20 你便是不答應,我真開口……
歇過一陣後,沈慕儀一行三人繼續啓程,到達下一個小鎮時天色已晚。
為保安全,自從和師柏辛單獨行動以來,沈慕儀從裝扮到乘坐的馬車都比先前低調許多,可饒是如此,在這樣一個較為偏僻的小鎮上忽然出現從樣貌到氣質都透着不普通的客人,還是讓店小二倍感意外。
正要打烊的店小二看着從馬車上下來的人,一個身形精瘦,面容冷厲,一看就身懷武功,從馬車中下來的姑娘穿着簡單但細看之下,身上無一處不精巧別致,明眸皓齒,格外嬌俏。
他正要上去迎人,卻見那姑娘轉身又從車上扶了個人下來,跟沈慕儀一樣的精簡裝扮,但只看了那雙眼睛一眼,他便覺得後頸涼了一陣,還沒正要踏出去的腳收了回來,只在門口強顏歡笑道:“三位客人是要打尖還是住店?”
沈慕儀扶着師柏辛往店內走,道:“住店,三間上房。”
店小二方才就看沈慕儀這标志的模樣有些出神,此時聽她說話字正腔圓,不緊不慢,讓人如沐春風,必定是大戶人家才能教養出這樣的氣度。
他立即喚來另個雜役幫岳明去安置馬車,搬運行李,自己跟在沈慕儀身邊,問道:“小姐公子趕路必定還沒吃東西吧。”
說着,店小二将最近的一張桌子擦了幾下,請二人坐下。
“你想吃什麽?”沈慕儀問師柏辛道。
“你喜歡就好。”
沈慕儀往外頭瞧了瞧,對店小二道:“問護衛吧,就說點他家公子愛吃的,先帶我們回房。”
店小二立即将二人往樓上客房引。
出門在外,沈慕儀只求住處幹淨,眼看這廂房還不錯,她又問店小二道:“沒你事了,就……快些上飯菜。”
店小二一聲“好嘞”之後幫他們帶上門找岳明去了。
稍後飯菜送來,沈慕儀特意拉了岳明在房外說話,再回房裏時,見師柏辛沒動筷子。
“怎麽不吃?你不喜歡?”沈慕儀自己嘗了一口芙蓉雞片,搖頭道,“味道确實差了點兒。”
她再試了試炒時蔬,覺得還不錯,便給師柏辛夾了一筷,道:“這個還行,你嘗嘗。”
沈慕儀就這樣将桌上的菜嘗了個遍,将味道尚可的都夾給師柏辛,一直到去喝湯時,才發現師柏辛面前的碟子快放滿了。
“你笑什麽?”沈慕儀笑嗔道,自顧自嘗了口翡翠白玉湯,卻不甚被燙了嘴。
師柏辛看她眉頭一皺卻強忍着沒将口中的湯汁吐出來,反而硬是咽了下去,他忙道:“這裏沒外人,不必強忍。”
沈慕儀長長吐了口氣,那股子燙人的感覺才消了幾分,再給師柏辛盛湯,道:“這湯最好,清清淡淡的,等涼一點兒再喝。”
“陛下盛情,臣不敢不受。”師柏辛這才舉箸而食。
沈慕儀不理會他這句挖苦,陪着一塊兒吃了些。
兩人過去也一同用過膳,可師柏辛見沈慕儀今晚心不在焉,一面吃一面再打算什麽,他以為是遇着了麻煩,關心道:“出事了嗎?方才你在外頭跟岳明說了什麽?”
沈慕儀吃着菜,漸漸咬起了筷子尖,猶豫了一會兒才道:“我不放心你的身體,明日讓岳明去鎮上找大夫給你看一看,我……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正懸在炒時蔬上的筷子随之頓住,師柏辛淡淡說了句“不行”才繼續動筷。
“玉陽山就在鎮外,來回一天,費不了什麽功夫的。”
“既是我們一起來的,就沒有讓你獨自上山的道理。”
“可你白日才中了暑,我不放心你明天就跟我一塊兒走山路……”
“我就放心讓你一個人嗎?”話說出了口,師柏辛才察覺是自己操之過急了。
長久以來,他的耐心和從容都是建立在沈慕儀對他足夠信任的基礎上,可今日這一趟中暑,讓沈慕儀了解到他并非銅牆鐵壁。
他開始擔心,擔心他悉心為沈慕儀建立起來的安全感因此而崩塌,怕她因此顧慮重重,也怕往後的時間裏,沈慕儀會不再跟從前那樣需要他。
師柏辛說的雖不是重話,卻也是頭一次用這樣的口吻與自己說話,沈慕儀一時懵了,可還是明白他的好意,未曾計較他這犯上之舉,反而主動坐去他身邊,好言相勸。
“我知道你不放心,但應該不會有危險的。我現在就是後悔,沒把翠濃一塊兒帶來,不然明日我帶岳明上山,讓翠濃照顧你。眼下人手不夠,我才讓岳明留在你身邊的。”沈慕儀輕聲細語,目光誠摯,不自知這樣的神情最是讓師柏辛無可奈何。
從來運籌帷幄的青年丞相有意別過臉去,免得着了這女帝的道,一時心軟就答應了,道:“既就在鎮外,不差這一日。你真不放心我,明日就親自等着大夫給我看了診,有了結果再說。”
“岳明說的真沒錯,你還真就是這樣說的。”見師柏辛仍在看着別處,沈慕儀硬是湊上去,非擋着他的視線,“敢反駁我怎麽就不敢看我了?朕的口谕都敢違抗,師相的膽子當真大極了。”
沈慕儀要拿天子之威壓自己,師柏辛自然不甘示弱,眉眼一沉,畢恭畢敬道:“臣不敢拿陛下的安危開玩笑,免得将來外頭對臣的口誅筆伐裏再多一條疏忽職守,犯上謀逆的罪名。”
沈慕儀登時拍案而起,哪知驚動了岳明,登時房門就被推開,将他二人吓了一跳。
眼見房中只有沈、師二人,岳明知道自己一時沖動,來得不是時候,心信尴尬但也極力維持鎮定,立即識趣地退出去,關上門,只當自己從沒進來過。
沈慕儀此時才笑了一聲,道:“你看你,都把岳明吓着了。”
師柏辛不計較她這賊喊捉賊之舉,哭笑不得間,又聽沈慕儀道:“這些年當真辛苦你了,師相。”
只他一句玩笑話,确暗含心酸,畢竟朝中那些發生在沈慕儀這個新帝與田文一黨的老臣之間的腥風血雨,有大部分都被師柏辛接着,擋着。
帝相一體,看似佳話,實則是師柏辛長久以來的步履維艱,為了實現沈慕儀的幾多政治抱負,為了幫她在朝中站穩腳跟,他不懼所有的明槍暗箭。
朝中有多少對他的褒獎,就有更多的反對和讨伐,甚至有時連早就告老還鄉的文定安,都特意寫信痛斥他的一意孤行,要他懂得處事圓滑,不可與朝中老臣交惡。
但他心裏自有一套準則,他該如何在朝為官,應當如何處理複雜的國朝政務,怎樣與朝中各方勢力斡旋,他都一清二楚,自然也包括如何輔佐沈慕儀,引導她成為合格的大胤女帝。
一天之內,聽沈慕儀兩次感激自己,師柏辛卻不覺得高興,但一時間也不知如何回應,便幹脆繼續吃東西,道:“你和岳明應該不止說了這些吧。”
沈慕儀坐回座位,道:“果然什麽都瞞不了你。”
師柏辛将碟子裏的菜都吃了,道:“其實我跟長恒一樣好吃魚,只是平素事情多,吃魚又費時,所以吃得少。”
“看來岳明不行,跟你這麽久都不知道你喜歡吃魚。我方才問他,他只說你喜歡吃素的。”
“你真想知道可以直接問我。”
“我問了你的事兒你又不答應,我才不問你呢。”
知她不服氣又做不出違逆自己的事,此刻必定堵着氣,師柏辛柔聲安慰道:“這樣,我再答應你一件事,只要不是為難人的,你說什麽,我便做什麽,如何?”
“你便是不答應,我真開口了,你會不做?”
師柏辛見她自信滿滿,氣焰頗為嚣張,他卻只是淡淡一笑,權做默認,之後又聽沈慕儀問道:“你喜歡吃哪種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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