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我是做了什麽讓你不高興……
沈慕儀對師柏辛想來推心置腹,幾乎不懷疑他的話,聽他此時發問,她便放下手裏的書側耳去聽。
雨聲,比他們剛到時小了一些,但簌簌下着,還是很清晰。
“只是雨聲。”沈慕儀不以為意道。
“還有。”
“還有?”沈慕儀再聽了一會兒,依舊只有雨聲,“沒有其他的了。”
唯恐自己聽得不仔細,沈慕儀特意跑去門口貼着門扇聽。
依舊只有雨聲,只是這會兒雨滴打在屋檐上的脆響和順着屋檐落在地上水塘裏的聲音也混在一起。
沈慕儀微微側身貼着門,仔細分辨着門外的各種聲響,認真得不覺咬住了唇,不知道的還真當她遇見了什麽難事。
室內靜悄悄的,只有門外的雨聲不絕,師柏辛默然看着沈慕儀,仿佛外頭那瓢潑的大雨,即便是天地傾塌也與他們沒有幹系。
這世上的安寧,不過是這樣靜默地看着沈慕儀,便是天荒地老。
沈慕儀還在用心聽着,卻被想起的叩門聲驚了神,連連後退了一步,才聽清說話的是岳明。
“小姐、公子,該用膳了。”岳明依舊是那不急不緩的語調。
沈慕儀拍了拍胸口,先是開了門,再去将桌上的書收起來,回頭往門外瞟了一眼,忽然明白了什麽。
師柏辛才要起身用膳,沈慕儀卻抱着書扭頭出去。
“去哪兒?”師柏辛問道。
沈慕儀只是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
岳明不明所以,以為兩人鬧了別扭,卻又覺得按照師柏辛的性格不會惹惱沈慕儀,故困惑地去看師柏辛。
師柏辛也只在眨眼間就明白了,道:“請廚房弄些甜酒糯米丸子。”
岳明看不懂這兩人打的什麽啞謎,只好照做去辦。
之後師柏辛親自給沈慕儀送甜點去時,只見她正坐在窗口,一手托着腮,望着雨幕出神。
“阿瑾。”師柏辛道。
沈慕儀原本還有些歪斜的身子立即站正,如夢初醒似的看着師柏辛,臉上正漾開笑意,卻又馬上收斂,視線自那挺拔身影落在托盤裏的那碗甜酒糯米丸子上,已是饞了。
師柏辛停在窗口,道:“開門。”
沈慕儀直接将東西接過去,留師柏辛在原地站着。
他不惱,尋了個能瞧見沈慕儀坐下吃東西的位置,一手輕輕扣着窗沿,問道:“甜嗎?”
“別以為一碗甜點就能逃過欺君之罪,我還要罰你的。”沈慕儀吃的津津有味,也确實是有些餓了。
“你想好怎麽罰了嗎?”
“早想好了。”
“說來聽聽。”
“偏不告訴你。”
師柏辛不再追問,耐心等沈慕儀吃完,重新回到窗邊,兩人一裏一外地站着,各自靠着一邊的窗框。
方才師柏辛不過是學沈慕儀先前的行為逗她玩,原本想跟她坦白,只是看她在門邊聽雨聲聽得那麽仔細,視線中的一切那樣美好,他便舍不得打斷。
沈慕儀則是佯裝生氣,還意外得了他讨好自己的甜酒丸子,早就不計較了,說要罰他也是開玩笑。
雨聲充斥在兩人之間沉默卻脈脈溫情的空氣裏,沈慕儀忽地神秘一笑,朝師柏辛勾了勾手指。
師柏辛自然而然地向前傾身,去聽她要說什麽。
“我确實聽見有聲音了。”沈慕儀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
他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揚,微微側目去看沈慕儀,問道:“聽見什麽了?”
只是這次沈慕儀什麽都沒說,一雙眼睛盯着他,似有錦繡綻放,秋水潋滟,呵氣如蘭道:“師行洲笑起來真好看。”
料不到她會迸出這麽一句話,師柏辛一時發怔,随即斂容道:“還在外頭,注意言行。”
“哦。”沈慕儀吃飽了又覺得待在房裏沒勁兒,一手撐在窗框上正要做什麽,可看着師柏辛在跟前,她又猶豫了。
師柏辛莫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背過身去不看她。
沈慕儀臂上用力一撐,身子輕盈地就從窗戶裏翻了出來,落地時沒站穩,朝前一撲,恰撲在師柏辛背上。
聽見他倒抽了口涼氣,沈慕儀忙道:“表哥,弄痛你了嗎?我不是有意的?”
這一撲确實牽動了後背的淤傷,但師柏辛素來吃痛,最明顯的鈍痛感消退下去後,他鎮定道:“又要去找朱先生?”
“攢了兩個問題正想去請教他。”
“我與你一同去。”
“你要不還是回去休息吧。”
“既是陛下要收服之人,将來便是同僚,此時多做了解才方便以後共事。”
在講道理這方面,沈慕儀從來不是師柏辛的對手,見他堅持,她也就答應了。
兩人一起去見朱辭,共同切磋水利之事,不光是沈慕儀,師柏辛也同樣受益良多,更加感慨這看似瘦弱的青年竟有如此豐富的經歷,想來周乘風的确悉心教導,是将一身本領都傳授給了朱辭。
但在此之外,關于周乘風之事,朱辭卻幾多回避,師柏辛猜想哪怕再追問也不會得到答案,心中便就此作罷。
城中的雨又下了一個日夜,翌日清晨,師柏辛被雨聲吵醒,屋外滴滴噠噠的聲響像是故意擾他清夢,他便幹脆起身。
經過一整夜,師柏辛後背的傷好了一些,此時梳洗更衣已閉昨日利索許多。
“看來相爺的傷很快就能痊愈。”岳明道。
“皮外傷不礙事。”
當時朱辭那一棒确實痛,但到底沒有傷筋動骨,皮開肉綻,比起曾經的某些經歷,師柏辛甚至不當後背上那一大塊淤紫是什麽要緊的傷。
“陛下起身了嗎?”師柏辛問道。
“方才經過陛下房外,沒聽見動靜,大概是還沒起?需不需要屬下……”
“不必,讓她多睡會兒。”師柏辛圍上腰帶,卻聽見外頭傳來動靜。
沈慕儀原以為時辰尚早,她此時回來還能再眯一會兒,哪知才推開一半的門就見師柏辛從房裏出來。
一個哈欠止都止不住,沈慕儀看來精神卻還不錯,顯然是夜未歸宿。
岳明登時察覺到師柏辛驟變的臉色,又見沈慕儀對此毫無所覺,他硬着頭皮道:“小姐要跟公子一起用早膳嗎?”
“不用,我先睡一會兒。”沈慕儀才進屋,又忽然想起什麽,後仰着探出半個身子問師柏辛道,“表哥,後背還疼得厲害嗎?”
片刻前驀地湧上心頭的煩躁雖不見得因沈慕儀這一句關心就徹底被撫平,但畢竟舒坦了不少,然而師柏辛這會兒卻喜怒不形于色,只淡淡道:“不疼了。”
沈慕儀給岳明遞了個眼色,是在問他,師柏辛說的是否屬實。
過去只有在面對難處時才有的壓迫感從師柏辛身上隐隐透了出來,岳明更不敢在家主眼皮子底下和沈慕儀“眉來眼去”,遂低下頭,一聲不吭。
沈慕儀終于發覺不對勁,疑惑地從門後走出來,到師柏辛跟前問道:“你臉色怎麽這麽差?是不是還有哪裏不舒服?岳明,到底怎麽回事?”
岳明自有分寸,萬不敢在這當口得罪他們任何一個,只得借故離開:“屬下去看看早膳準備好了沒有。”
沈慕儀直覺出了事,可又找不到蛛絲馬跡,視線随着岳明的身影看了一陣,回頭時,只見師柏辛目光沉沉地盯着自己。
這神情,還是在很早的時候,師柏辛為管教她時才有的,已多時沒見過了。
左思右想卻不得其解,沈慕儀只覺師柏辛這模樣是讓她不心虛也心虛了,雖伸出手指去勾他的袖管,攥了一角在手裏,低聲問道:“我是做了什麽讓你不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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