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意中人早已有了
陽光從茶寮外照進來, 恰落在沈慕儀半邊臉上,她說得自然,滿眼含笑, 一句“你不就是”聽得師柏辛一時失了神,脫口未出道:“喜歡?”
沈慕儀點頭道:“喜歡,可喜歡了。”
喜歡是喜歡, 卻是兩種喜歡。
沈慕儀越是“喜歡”他,他便越是不敢說“喜歡”。
他沒去接花環, 搖頭道:“這東西帶着不成體統。”
沈慕儀不計較他的拒絕, 只在花環上找了一朵紫色的小花, 神秘道:“別動。”
師柏辛困惑, 見沈慕儀坐來自己跟前, 竟将那朵小花別在自己衣襟上,怕花掉了, 他還輕輕拍了拍,道:“花環戴着确實不符你的身份, 這朵花別着不打眼的。”
從小到大,能這樣近身逼着師柏辛接受不樂意的事之人, 天上地下唯有沈慕儀。
擔心師柏辛轉頭就将花摘下來, 沈慕儀特意叮囑道:“就戴這一路,等到了周老先生那兒就拿下來。你不答應, 是不是代表你不疼我這個妹妹,也不喜歡我了?”
師柏辛應對複雜國事都從容鎮定, 有條不紊,偏偏面對沈慕儀會束手無策,尤其還是看來強人所難的無禮要求,那張能舌戰群臣的嘴此時完全不頂用。
“怎麽會?”憋了半晌也不過是這毫無氣勢的三個字。
沈慕儀同樣找了一朵紫色的小花別在自己鬓邊, 問道:“你一朵,我也一朵,我公平吧?”
說着,她擡手将碎發攏去耳後,好多顯露那花,問師柏辛道:“好看嗎?”
“別動。”師柏辛替她将花別正,又覺得別在鬓邊不甚妥當,便幹脆取下,插在她髻上,道,“這樣好。”
沈慕儀也将師柏辛衣襟上的花擺正,指尖溫柔,認真小心,像是在做什麽大事。
幫師柏辛将花弄正,沈慕儀忽然想起什麽,将髻上的花取下來,同樣別在衣襟上,道:“咱倆徹底一樣了。”
她心思轉得快,一會兒一個花樣,師柏辛即便措手不及也由着她,尤其他們如今一樣在襟上別花,便仿佛是一種宣告——
這世上唯有他們是相同的一對,哪怕只是這細小的一處。
“阿瑾。”
“啊?”
“我很喜歡。”
很喜歡你,自然也喜歡你給的任何一樣東西。
然而沈慕儀并不懂師柏辛不敢言表的深意,只與他在茶寮中繼續閑聊,不多時就發現朱辭和岳明趕了過來。
朱辭在不遠處就望見沈慕儀雙手托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師柏辛,周圍人來人往都無法吸引的她的注意,她那雙晶瑩閃亮的眼睛仿佛只長在那不茍言笑的男子身上。
他将懷裏用紙包裹的東西抱緊了一些,待馬車到茶寮前,沈、師二人上了車,他才發現他們的衣襟上各自別着一朵小花,同樣的眼色,同樣的位置。
沈慕儀見朱辭懷抱着物件,問道:“俆放去買了什麽?”
朱辭腦海中還是方才沈慕儀含笑看着師柏辛的樣子,難免失落,只将懷裏的東西抱緊,道:“老師最愛吃枇杷,我買些帶去見他。”
“這是我們疏忽了。”沈慕儀對師柏辛懊惱道。
朱辭黯然,她完全沒有猶豫地就脫口而出“我們”二字,習慣使然地去看師柏辛,那樣的放松和自然,與他們交談時的樣子截然不同——她是親近的,可那份親近裏總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不似她跟師柏辛再在一起時,毫無防備。
馬車就此按照朱辭說好的方向勢去,一路往南,直至城外五裏的一個渡口,人來車往,好不熱鬧。
朱辭率先下車,抱着那包枇杷往渡口東邊走。
沈慕儀和師柏辛随後下來,摘了衣襟上的花,安靜跟在朱辭後頭,經過人群,走過渡口,直至一旁人少的一條岔路口,停在一株榆錢樹下。
朱辭将枇杷放在樹下,面對這渡口方向,悵然多時,才幽幽開口道:“老師的骨灰就灑在這浮華渡的江水裏。”
沈慕儀吃驚道:“什麽?周老先生……”
朱辭望着正在渡口啓航的船只,追憶着過往,緩緩道:“玉陽山一帶常年因河道不通在雨季容易形成內澇,老師和玉陽縣縣令有些交情,經不住縣令多次請求,加上确實不忍心看附近百姓受洪澇之苦,所以答應協助開渠一事。”
“老師帶我走遍這一帶村鎮勘測地形,不斷考驗改進河道設計圖,花了将近一年的時間才确定開鑿計劃,挖了一條聯通冒可江支流和武陵河的河道,引兩河江水往東彙入汾水,緩解內澇。”朱辭說完神情更是憂傷,“可是河才挖了一半,老師就因病過世。”
“浮華渡往東水陸八十裏就有分流入汾水,老師不能親眼看着他最後設計的河道挖成通水,所以囑咐我在竣工之後将他的骨灰撒進這江水裏,這樣他就能守着最後的一份心血。”
朱辭轉向沈慕儀,鄭重長揖,道,“老師不願意在外人面前提及生死,玉陽縣的百姓至今都不知老師已經仙游。若非至誠,我也不敢忤逆的老師帶二娘來此處,無非是我覺得老師一生致力水利,需有人知道他拳拳熱忱。”
沈慕儀不敢貿然接受朱辭這鄭重一禮,回禮之後又面向浮華渡深深揖道:“周老先生匠心赤誠,我等不敢辜負。”
師柏辛眼底亦浮動欽佩之色,肅容面向浮華渡上那滔滔江水,和沈慕儀一樣致以敬意。
朱辭又道:“二娘此行落空,俆放慚愧。”
“周老先生作古,可他還有衣缽傳人,俆放可願跟我回上京?”沈慕儀問道。
沈慕儀所想不是隐秘,朱辭也猜到她的意思,可此時真切聽她道出這邀請,他激動之餘總是少不得顧慮糾結——他承襲周乘風平聲學所,也深受感染,對上京,無甚好感。
“我……”朱辭喉頭滾動,并不敢直面沈慕儀滿眼殷切,轉身道,“我還想考慮考慮。”
“俆放可去過上京?”
“從未。”
“既未去過,何不随我前去看看?”
朱辭卻問道:“二娘可否回答我的問題?”
“請講。”
朱辭的目光在沈慕儀和師柏辛之間逡巡兩回,問道:“二娘究竟是誰?請老師回上京又意欲何為?”
師柏辛道:“周老先生是天平年間受冤辭官的,今為天華五年,雖晚了多年,我們還是想要為周老先生正名。”師柏辛道。
朱辭搖頭道:“師公子還是不肯坦誠相告的話,你們當真是白走一趟了。”
沈慕儀道:“當今天子姓沈,我也姓沈。女帝是皇次女出身,而我排行老二。”
朱辭有過諸多關于沈慕儀身份的猜想,唯獨沒有料想過會是當朝女帝親自前來——她若帶周乘風或是自己回朝,無異于是在打太上皇沈望的臉。
看着朱辭錯愕震驚的表情,沈慕儀反而泰然許多,道:“并非有意隐瞞,而是微服在外,不敢輕易說明身份。”
沈慕儀正式為朱辭引薦道:“這是當朝丞相,随我一同前來拜見周老先生。如今得此噩耗,實在惋惜,但俆放可千萬別讓我失望。”
民間還是有關于如今這對帝相的傳聞,朱辭零零散散也聽過一些,此時再去看師柏辛,他大有如夢初醒之感,眼前這面色冷峻的男子不正與傳聞中如出一轍,卻是沈慕儀讓他意外。
師柏辛道:“春汛洪災牽動陛下,為徹底解決南方水患,陛下才親自南巡拜見周老先生。我們雖然來遲,但朱先生可承師志,說到底,不論是陛下,還是周老先生,亦或是朱先生你,都是為了黎民百姓。”
沈慕儀正襟,向朱辭拜道:“請俆放幫我,幫南方的百姓。”
受國君如此一拜,朱辭愧不敢當,可一時間湧動的情緒讓他無法立刻就做出決定,只道:“二……陛下給我一些時間,我想再看看這浮華渡。”
沈慕儀會意,與師柏辛暫時離開,留朱辭一人靜心思考。
南方五月的天氣,暑意已經十分明顯,沈慕儀不想回馬車裏,便只在渡口邊的一處陰涼裏等待。
師柏辛遞上帕子,又拿出那兩朵小花,道:“盡力即可,無需過分在意。”
沈慕儀将花再別去師柏辛衣襟上,道:“話雖如此,但我千裏迢迢過來,若是無功而返怎麽能甘心。”
“那将朱先生綁回上京?”
沈慕儀輕聲一笑,道:“堂堂丞相說出這種話,成何體統?”
“你此行南下不止為周老先生一樁事,其他的事辦成了,又怎是無功而返?”
沈慕儀未答,只抱臂別有深意地看着師柏辛,看得他莫名其妙,有些不甚自在,問道:“這樣看着我做什麽?”
“上京城裏都說你生得一副好皮囊卻是個冷臉冷情的小閻羅,我看不盡然。”
“此話何解?”
“當真是閻羅,怎會在這種時候都好言相慰?請不成俆放,可是我這次的大憾,也是朝廷的損失。”
師柏辛正思索如何開導沈慕儀,卻聽她一聲求助道:“表哥,我頭疼。”
沈慕儀早年從馬上摔下來撞傷過頭部,落了頭疼的病根。
起初因為同時期沈慕安的死,沈慕儀頭疼的症狀十分明顯,後來時間長了,加上有師柏辛、翠濃等人的注意和照顧,病症好了許多,只在又是過分操勞或是情緒異常激動時才會頭疼。
師柏辛始終将沈慕儀受傷一事歸結在自己沒能及時保護她的失責上,此刻聽她說頭疼,他即刻緊張起來,扶住沈慕儀道:“疼得厲害嗎?先回車上歇着。”
發現沈慕儀不放心地望着朱辭所在的方向,師柏辛臉色更沉,手上多用了三分力,催促沈慕儀先去馬車中等候。
待到車上,師柏辛對岳明道:“去告訴朱先生,阿瑾身體不适,需回城找大夫……”
“等一會兒就好了。”沈慕儀還想說什麽,但師柏辛看來微怒的眼神遞來,她便不做聲了。
岳明即刻向朱辭傳話,朱辭很快回來車上,見到的正是沈慕儀靠在師柏辛身邊,柳眉微微蹙起的畫面。
只因沈慕儀仿佛睡着了一般閉着眼睛,又或者是師柏辛攬住她肩的動作毫無掩飾地傳達着對沈慕儀的關切和從未說明的情愫,此時的畫面便透着說不出的暧昧。
至少在朱辭眼裏,本就不敢宣之于口的某種情緒因此受到了打擊。
沈慕儀聽見動靜知道是朱辭上來,睜開眼想要說什麽,卻聽師柏辛搶先道:“阿瑾舊疾複發,耽誤不得。先生若是還沒考慮好,可回去之後繼續斟酌。”
朱辭再去瞧沈慕儀,看她臉色又白了一些,失落之餘更加心焦,可師柏辛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他進退不得,只好點頭稱是。
如此走了一段路,沈慕儀似是難受極了,動靜雖不大,可在車廂裏已能驚動其餘兩人。
“再忍一忍,就快到城裏了。”師柏辛柔聲道,全心全意都落在沈慕儀身上,旁若無人道,“阿瑾,沒事的。”
朱辭看着往日活潑爽朗的沈慕儀如今因為頭疼而變得脆弱忸怩起來,直往師柏辛懷裏鑽,仿佛完全換了個人一般。
他想說些關心的話,可卻因沈慕儀的動作忽然喉頭幹澀,心頭一陣發苦,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發現朱辭的尴尬,師柏辛低頭,輕聲對沈慕儀道:“朱先生還在,別失态。”
一面說,他一面輕輕拍着沈慕儀的肩,将她摟得緊一些,像是不願讓朱辭瞧見沈慕儀此時的模樣。
這句話之後,沈慕儀确實乖了許多,一直到回了城裏,找大夫看過,确定是她憂思過重,加上有些水土不服,并無大礙後,才算讓人放心。
房中,葉靖柔拉着沈慕儀的手,感慨道:“你可是要吓死我們了,尤其是差點兒吓死師相。”
沈慕儀被這過分誇張的口氣逗笑了,道:“你也太唬人了。”
“你不信?”葉靖柔拉過一旁的湯圓兒道,“湯圓兒你說,方才是什麽情景。”
湯圓兒籠在袖中的手搓了又搓,被兩個主子看着,他只覺得為難,朝葉靖柔求道:“葉大人饒了奴婢吧。”
葉靖柔嫌棄道:“就你這膽兒怎麽跟在陛下身邊辦大事?”
“奴婢就想伺候好陛下的起居,給陛下解決後顧之憂,其餘的可不該奴婢置喙叉手,陛下明鑒,葉大人明鑒。”
葉靖柔指着畏畏縮縮的湯圓兒對沈慕儀道:“瞧瞧,這就是被你那表哥吓成這樣的。”
“真沒出息,丢朕的臉。”沈慕儀笑嗔道。
葉靖柔随後就将湯圓兒打發出去,自己跟沈慕儀說話,道:“湯圓兒也沒說錯,師相那張臉除了對你,可就沒有好看的時候。那會兒跟你回來時的樣子,別說湯圓兒了,我都吓一跳。還有,你是一點兒都不會照顧自己,難受也不早說,忍什麽呢?”
“我沒有隐瞞,之前确實沒覺得不舒服,最多就是記挂周老先生和俆放的事,生怕沒法辦成,所以夜裏睡得不踏實,誰想就引出老毛病了。也是我沒個防備,見表哥在就想都沒想把話說了。我在他面前,是當真藏不住一點心思。”
說着,沈慕儀低頭扣起了手指,頗有些責怪自己讓師柏辛擔心的意思。
葉靖柔拉住沈慕儀的手,往她跟前挪了一些,道:“當真是一點心思也沒有?”
“當然沒有。”沈慕儀不明所以道,“我能瞞其他人,也沒法在他面前瞞住事。相處這些年,我沒有一件事……是沒有任何一件要緊事瞞他的,連頭疼我都告訴他了。”
葉靖柔點頭道:“知道你們勝過親兄妹,不用在我面前炫耀了。”
“天地作證,我沒有炫耀,只是覺得平生有幸,能有表哥這樣的良師益友,知己親人。有他在,我便安心,也更有底氣,還能跟太傅他們鬥幾十年呢。”
兩人就此笑作一團,卻聽有人叩門,是師柏辛過來了。
葉靖柔識趣離開,只讓他們兄妹說話。
葉靖柔一走,室內便安靜下來,師柏辛的臉色總不見好,自然也讓沈慕儀收了方才玩鬧的心思,就此沉默。
他坐在床邊看着正垂眼的沈慕儀,見她好似是做錯了事一般不擡頭,他嘆了一聲,道:“有事與你說。”
沈慕儀脊梁一挺,雖擡了頭,目光依舊垂落在攥着的雙手上,輕輕嗯了一聲。
又是一陣沉默,師柏辛也是心緒萬千,可看着沈慕儀這局促的模樣,他還是妥協了,道:“前一刻還是良師益友,知己親人,難道是說給葉大人的場面話?此時靜悄悄的不理人是為何?”
沈慕儀這才擡眼去看他,小心試探道:“你都聽見了?”
“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只要你沒事就好。”
“我還以為你生氣呢。”
“為何生氣?”
“沒聽你的開導呗。”說着話,沈慕儀的手指頭已經慢慢挪到師柏辛身邊,兩根手指夾了他衣袖的一線,再一點點拉住,讨饒道,“我不是固執,是俆放之前的态度讓我不放心,你也知道我很在意這件事,難免心思重了一些,我也沒想到會……哎……我這會兒還有點疼呢。”
沈慕儀一手扶着腦袋,一手搖起了師柏辛的衣袖,道:“一國之君嘛,考慮的事情多一些沒壞處的。但朕也會謹記師相規勸,萬事有你,朕自當放心。”
眼看着衣袖被沈慕儀拽走了一大半,師柏辛順勢往她跟前挪了一些,仔細看她臉色好了不少,又想着她難受時依賴自己的樣子,心頭還是倍感寬慰,便不與她計較,道:“你啊,總拿小時候那套來對付我。”
沈慕儀眉開眼笑道:“這套管用呀。”
師柏辛失笑,道:“方才我和長恒去見過朱先生了,他已經決定跟我們回上京了。”
沈慕儀驚喜道:“當真?”
師柏辛的笑意柔和下來,道:“幾時騙過你?”
“太好了。”沈慕儀這就要下床。
師柏辛忙将她攔住,道:“去哪兒?”
“自然失去見俆放,我得謝謝他。”
師柏辛只将沈慕儀按回床上,收斂笑容道:“他說還有些私事需處理,我已讓長恒與他同行,順道将陛下在南方的計劃與他說說,等我們在上京會和時能盡快走下一步。”
“有道理。”沈慕儀滿意地點着頭,不覺盤腿而坐,分析道,“雖說俆放這一走有些匆忙,但有長恒在必然還是穩妥的。讓長恒跟着,确實再好不好,安排得妙。”
“不怪我自作主張,請走你的朱先生?”
沈慕儀未曾察覺師柏辛言辭中的古怪之處,反而道:“什麽我的朱先生,是大胤的朱先生,将來朝中的朱大人。我得仔細再想想,給他安排什麽職務,絕不能委屈了他,也不能再辜負朱老先生了。”
沈慕儀正思考着,忽覺太陽穴處按來一股适中舒服的勁兒,她便幹脆閉上眼好好享受道:“你好久沒給我按了,力道還是把握得這麽準,你是不是還給其他人按過?”
“誰敢讓我下手?”
“這倒是,旁人也沒我這樣的福氣。”沈慕儀往後靠了一些,恰靠在師柏辛懷裏,來自他身上的熟悉味道令她無比安心與放松,道,“表哥,我忽然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麽問題?”
沈慕儀原本要起來,可師柏辛按了她的肩膀,她便繼續靠着,像是閑談一般,道:“我方才看着葉姐姐,想着她跟長恒必然還有一番拉鋸,然後又想到了你。這些年你勤于政事,也一直在照顧我。我先前心疼長恒,倒是把你忘了。你可有意中人?需不需要我幫你做些什麽?”
幫沈慕儀按揉的雙手頓時停住,複雜的目光落在她悠閑的眉眼之上,指尖感受着她肌膚傳來的溫度,師柏辛開口時已無比堅定:“意中人早已有了。”
師柏辛坦然承認的一句話在沈慕儀心裏久久萦繞,即便過去兩日,她也将那時那刻師柏辛的神情記得一清二楚。
朱辭先行離開後,沈慕儀等人按照計劃往東南面走。
葉靖柔看着正朝馬車外出神的沈慕儀,坐在她身邊,幫她搖着扇子,道:“想什麽呢?”
車外陽光好得很,亮堂堂的一片,照得讓人有些睜不開眼。
沈慕儀眯着眼睛道:“你說表哥的意中人是什麽樣的?”
葉靖柔先是一愣,仿佛晴天霹靂一般沒能立即明白這句話的意思,過了一陣才回過味來,道:“師相有意中人了?”
沈慕儀點頭道:“他親口承認的,說意中人早已有了。可我問他是誰,他卻說将來等時機成熟了再帶我見。可我想着,他平素算得上深居簡出,打交道的無非是就是那些人。上京的公卿小姐倒是多,但從來也沒聽說他跟誰走得近。”
一串話說完,沈慕儀卻發現葉靖柔的神情古古怪怪,問道:“你盯着我看做什麽?我臉上有答案?”
葉靖柔只靜默了片刻,搖頭道:“不知道。”
沈慕儀卻認定了葉靖柔知道什麽,幹脆奪了她手中的扇子,硬挨着她做,讨好道:“葉姐姐,你一定知道什麽,跟我說說,好不好?”
“我能知道什麽?我跟師相的關系就是同僚,是普通朋友,你在這兒纏我不如去問長恒,他們可是狐朋狗友,十幾年的交情了。”
沈慕儀笑出聲道:“有你這麽挖苦我朝丞相和朝中新貴嗎?我以後還得仰仗他們辦事呢。”
“長恒雖散漫,但正事不含糊,跟師相一張一弛,即便是我将來去了渭水大營,也能放心。”葉靖柔道。
沈慕儀忽然抱住葉靖柔道:“你就非要去渭水大營,丢我一個人在上京?你走了,長恒欺負我,都沒人替我出頭了。”
葉靖柔被沈慕儀這撒嬌裝可憐的樣子逗得發笑,自是感受到了她對自己的不舍,可她已有了決定,不會輕易更改,道:“且不說你是一國之君,誰敢欺負你?就是有師相在,還有誰敢放肆?”
“那你得按時回來看我。”沈慕儀下巴磕在葉靖柔肩頭,幾乎貼着這一向寵愛自己的好姐姐,“三年一趟述職實在太久了,你一年回來一次……兩次……好不好?”
葉靖柔知她在說玩笑話,索性挑了車窗簾子朝後頭的馬車喊道:“師行洲,快來看看你家妹妹吧。”
兩輛馬車随即停下,師柏辛幾乎立刻從車裏下來,快步到沈慕儀的車駕前,問道:“怎麽了?”
葉靖柔挑開車簾直接跳了下來,指着師柏辛便是一句“數落”,道:“看看你把阿瑾養成什麽樣,成何體統。”
師柏辛顧不上往後頭去的葉靖柔,直接上了沈慕儀的車,擔心問道:“怎麽回事?”
沈慕儀卻從窗口探出腦袋喊道:“我喜歡你才抱你的,你也能抱我呀。”
葉靖柔回頭道:“師行洲,你自己聽。”
兩個感情好的姑娘彼此玩鬧哪有師柏辛插手的餘地,他只等沈慕儀坐好,才開口道:“葉大人也有在你手裏落下風的時候?”
沈慕儀此時現了愁容,輕輕嘆了一聲,道:“她是不願聽我多勸她別去渭水大營的事,我……我就是舍不得她。邊境多苦呀,風吹日曬,哪有上京好。不,上京也不是哪都好的。”
“人各有志,葉大人有心駐守邊城,與風霜刀劍為伍,是她的氣概,就跟你坐鎮中樞,謀略天下一樣,各在其位,但都是為了心中所向。”
“你就是有道理。”沈慕儀笑睨他道,“我自然知道輕重,也不會阻止葉姐姐去,只是害怕。”
“怕什麽?”
沈慕儀靠着車相壁,望着車頂,滿目惆悵,道:“以前我們天天都一塊兒在太學宮,後來你成了少相,留在內政閣的時間比去太學宮長。再後來,我登基,葉姐姐、長恒接連入仕,各謀其位,見面的時間越來少,但好在還都在上京。”
“這回,先是長恒來了南方這麽久,之後葉姐姐就要去渭水大營……是不是你們都會一個一個地離開我?”沈慕儀的聲音漸漸輕了下去,“到最後,就只剩下我孤身一人。”
時光總在不知不覺中改變着一切,他們也都潛移默化地接受着現實與過去的不同,只是當偶爾有那麽一刻意識到這種變化,還是難免心有戚戚,免不了悲傷難過。
“不會的。”師柏辛堅定地看着沈慕儀,“你不會孤身一人,我會陪着你。”
沈慕儀扭頭看了一眼信誓旦旦的師柏辛,搖頭道:“我不會一個人,但總會跟以前不一樣,畢竟再過不久我也是可以加冠的年紀了。”
大胤女子十五及笄,意為女兒長成,可以婚配。若有二十歲還未出閣的女子,可舉行冠禮,代表其人生步入新的階段,或另存心志,實有鼓勵之意,與男子單純的成年冠禮含義既相似之處,又有不同。
“既真的要當大人了,就不能再跟小孩子似的,拉着葉大人不讓她走。”師柏辛眼底脈脈溫柔。
沈慕儀低頭擺弄起自己的發梢來,咕哝道:“我拉着誰也不管用,就是想在變化發生之前多留下些回憶,等将來回想的時候能想到多一些從前的日子。”
師柏辛觀察着沈慕儀的自怨自艾,知道她究竟在怕什麽,知道這個看似開朗外放的女子內心又多柔軟,有多希望留住身邊的溫暖和陪伴。
師柏辛輕輕敲了沈慕儀的腦袋,道:“我說過的話,你看來沒記住。”
沈慕儀捂着腦袋道:“記得呢,我記得可牢呢。”
“說來聽聽。”
沈慕儀靈機一動,面對師柏辛坐好,煞有其事道:“我記得你說過,你已有意中人了。”
師柏辛轉過目光問道:“提這做什麽?”
“還不是你話說一半,吊着我的胃口。我沒法知道未來表嫂是誰,長個什麽模樣,想幫你一把都使不出勁兒,打心裏難受。”
“有那麽多事需要你操心,這件事就不勞你費心了。”
“也不是我想費心,是總有個小人在跟我說話,說什麽表哥自小就待我好,我受了表哥這麽多年的關心,也該在人生大事上幫他出份力。”
師柏辛忍俊不禁,道:“當真要出力?”
沈慕儀一聽有戲,即刻來了精神,睜圓了雙眼興奮道:“如假包換!”
她如此熱切,單純地想要回報他多年來的照拂與關愛,這一腔熱情濃烈,卻讓師柏辛在哭笑不得。
他又一次轉過頭,避開沈慕儀灼熱的視線,道:“等我确定了她的心意,若成……”
“我給你倆賜婚!”沈慕儀言之鑿鑿,“到時候辦一場轟動上京的婚禮,我需得讓所有人知道,我家表哥娶了哪位姑娘,與誰鹣鲽情深,恩愛情長。”
“這倒不必……”
“我說要就要,我的表哥,大胤的丞相,這還是人生大事,決不能馬虎。至少不能在表嫂面前丢了排面,是不是?”
師柏辛啞然失笑,點頭道:“好,聽你的,若真能成,你想怎麽辦就怎麽辦。”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沈慕儀這就鑽去角落裏鼓搗起來。
師柏辛由她高興,默然在一旁看着,心頭五味雜陳,倒有些不知所措的意思。
不久後,感覺到一道莫可名狀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師柏辛去看那表情古怪的沈慕儀,問道:“又怎麽了?”
沈慕儀蹿來師柏辛身旁,意味深長道:“原來你也有怕的時候。”
師柏辛從容道:“此話何解?”
“我方才琢磨了你的話,回味過來你在這件事上有顧慮是不是怕人家姑娘不喜歡你,所以一直沒跟她說明白?”
無心之言卻直戳師柏辛心底最深的顧慮,亦或是一個從來都沒有改變過的事實。
沈慕儀有那麽多個喜歡他,唯獨沒有鸾鳳和鳴的、琴瑟相合的那個喜歡。
馬車原本走得還算穩,車輪卻突然硌了塊石頭,一個颠簸下,沈慕儀撲在師柏辛身上,鼻梁磕了他的下巴,疼得她嗚嗚叫了出來。
“我看看。”師柏辛按住沈慕儀的手,仔細瞧着她的臉。
沈慕儀雖疼,還是盯着師柏辛看個沒完,是在等他的答案。
“她總有忙不完的事,我不想打擾她。況且……”确定沈慕儀沒事,師柏辛重新靠回車相壁,合上雙眼,道,“我與她都有各自的理想,如今境況未嘗不好。”
沈慕儀知道師柏辛志存高遠,聽他這樣說便認定了他的意中人也是同道中人,道:“雖覺得此言差矣,但你必然早就做好了打算。總之,幾時需要我出面,我義不容辭。”
言畢,沈慕儀挑開車窗簾子,巴着窗框去看外頭的風景,卻不知為何總是心煩,沮喪的扭過頭去看師柏辛。
他似是睡着了一般安靜地坐着,身體随着馬車前行輕輕晃動,好似永遠都是這副泰然自若的模樣。
可沈慕儀似乎感覺到那日,在提及意中人時,師柏辛眼底劃過的一縷複雜情緒,他好像有話要說,卻欲言又止,即便是此刻沉靜,也仿佛跟平時不太一樣。
沈慕儀好奇又關心,想要追問又覺得不妥當,只得将疑惑咽回肚子裏。
一行人在傍晚到達目的地,因趕了一天的路,原本都打算早做休息,偏湯圓兒聽見有客人說今日城南有燈會,即刻将這件事告知沈慕儀。
葉靖柔對這種事不怎麽感興趣,決定在客棧休息。
師柏辛雖未開口,可見沈慕儀有心前往,他自要随行。
待入了夜,幾人前往燈會所在處,果真老遠就望見一片燈火輝煌,一道璀璨游龍。
“今夜不當值。”師柏辛道。
“屬下還是留下保護小姐和公子安全。”岳明道。
“我們就随便走走,不會有事的。”沈慕儀叮囑湯圓兒道,“你最貪玩,仔細別走丢了。”
湯圓兒谄媚笑道:“有翠濃姐姐看着,奴婢可不敢走遠。倒是小姐,真不要我們伺候?”
沈慕儀往身邊的師柏辛處腦袋一歪,堪堪就要靠上他的肩,用意明顯。
翠濃趕忙扯着湯圓兒往一邊走,道:“這是小姐的恩典,你別不識擡舉。”
湯圓兒這就跟着翠濃走,還不忘拉岳明一把,道:“咱仨一塊兒有個照應。”
沈慕儀眼看着他們三個消失在人群中,回頭一瞥,發現師柏辛嘴角不知何時噙了淡淡的笑意,她問道:“你笑什麽?”
師柏辛不作答,悠然往前走去。
沈慕儀跟上,不依不饒道:“你快說,方才笑什麽?”
“最貪玩的人指着別人說貪玩,你說好不好笑?”說着,師柏辛拉住沈慕儀往自己身邊帶,順勢跟她換了個位置,讓她靠裏走。
沈慕儀伸出青蔥似的指頭輕戳着師柏辛的肩,佯裝生氣道:“原來你最護着我,如今卻拿我打趣,誰帶壞你的?長恒還是岳明,還是你那藏得嚴實的意中人?”
師柏辛笑容更甚,眼見前頭一盞花燈挂得低了,他攬過沈慕儀的肩,将她往旁邊拉,另一只手護在她頭頂,道:“看路。”
沈慕儀“怒氣”未消,只管瞪着他。
燈火照着她嬌俏的面容,燦豔的光就落在她眼眸裏,格外動人。
握在沈慕儀肩頭的手收攏了又微微松開,卻始終舍不得徹底放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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