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即便陸雨做的事,真的讓秦煦陽深惡痛絕,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十年,他和陸雨之間是有感情的,至少這件事如果換了其他任何人,秦煦陽都會毫不猶豫的把對方廢了,但是對陸雨,他做不到。他看着陸雨不顧死活的一直喝酒,臉越來越黑。他擡手就想把陸雨手中的酒杯打掉,但就在他動作的前一秒,陸雨突然開始劇烈的咳嗽......
“陸雨,你怎麽了?怎麽,怎麽還咳血了?”
最先叫出聲的,是嚴詩雨,她這一叫,周圍人立刻就圍了過來,陸雨被圍在中間,一直不斷的咳嗽聲,一聲一聲像小錘子一般敲在秦煦陽心上。
“啊......秦煦陽,你快過來,小陸雨昏倒了......”
幾乎是站在人群外的秦煦陽,被這一聲尖叫喊得終于有了反應,他本能的沖進人群,把躺在地上的陸雨一下背起來,直接上了最近的快艇。
快艇出發前,一直站在一邊的黎悅也跟着跳了上來,衆人都只當陸雨和這對未婚夫妻關系匪淺,只有秦煦陽,眼中閃過瞬間的驚詫。
等快艇開出很遠,秦煦陽才開口道:“你跟來幹嘛?”
黎悅費力的脫掉腳上的高跟鞋,翻了一個白眼,說道:“你都走了,留我一個多尴尬,再說,我跟過來,你跟你爸媽,我爸媽都好交代啊!”
黎悅向來聰明,這也是這麽多年來,兩人一直保持聯系的原因,黎悅夠灑脫也夠驕傲,所以黎悅提出試試在一起的時候,秦煦陽答應了。後來,因為陸雨,秦煦陽希望提前訂婚,黎悅知道事情原委,除了要求場面夠盛大夠排場,幾乎沒說過別的話。
秦煦陽毫不懷疑,如果有一天黎悅發現他們哪裏不合适了,會毫不猶豫的離開他,所以在他和黎悅的關系裏,秦煦陽可以完全的坦誠。
但是,也因為這樣,秦煦陽多少覺得自己有些對不起黎悅,“黎悅,對不起。”
這是他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幾次道歉,黎悅卻并不領情,撇撇嘴說道:
“要不是看你長得帥,姑奶奶我還不願意呢!穿高跟鞋累死了,典禮辦的不錯,但是,別以為這樣我就對你死心塌地了,還是那句話,咱倆只是試試,不合适就分,提前你訂婚只是為了讓陸雨死心,這事兒算你欠我個人情,但是!你千萬別太當回事兒,咱倆都是在國外長大的,訂婚這件事兒,我也玩兒的很高興,你在國內這麽紅,我在那些閨蜜面前相當有面子,細算起來,我也不虧,收起你那套大男子主義吧,這年頭生了孩子都不一定要負責的,就這麽個訂婚,還道上歉了,這可不像你啊!”
秦煦陽深深看了黎悅一眼,擡手摸了摸她柔軟的頭發,沒再說話。
黎悅可能是真的累了,靠在他肩膀上就睡了過去,秦煦陽開了半個多小時才回到岸上,黎悅一路跟着他把陸雨送進房間,等到醫生過來才對秦煦陽說道:“他這樣都是因為你吧。”
秦煦陽有片刻的沉默,最終還是“恩”了一聲,黎悅輕嘆一聲,說道:“沒想到我偶像還是個癡情種子,只可惜是彎的,不然得迷倒多少女的。”
秦煦陽已經習慣了黎悅這樣開玩笑,沒再接話,朝着醫生問道:
“他怎麽樣了?”
醫生頗為無奈的搖搖頭,緩緩說道:“之前已經有過胃出血的症狀了,還不知道注意身體,居然又喝酒,現在肯定是惡化了。他現在發着燒,我先給他打着點滴,等燒退的差不多去醫院做個胃鏡吧,具體惡化成什麽樣,我現在判斷不了。”
秦煦陽聽醫生這麽說,心就往下沉了幾分。
“醫生,他什麽時候能醒?”秦煦陽問道。
醫生給陸雨打完了點滴,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回道:“暫時的休克,很快就醒了,這段兒時間得有人一直陪着,把這幾瓶都掉完了,才能拔針,然後盡早去醫院,應該問題不大,但你們這些年輕人啊,一個個的都不把健康當回事……”
聽到醫生說問題不大,秦煦陽才算放下心來,醫生又絮絮叨叨說了半天,秦煦陽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只是茫然的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陸雨身上。醫生一走,黎悅就又開口了,
“你對他真的一點兒意思都沒有?”
秦煦陽愣了愣,像是沒聽清她的意思一般,看了黎悅好半天都沒回話,黎悅突然上前摟住了他的腰,悶聲悶氣的說道:“你們這些所謂直男啊,其實也未必就真的剛直不彎,說實話,我真心勸你好好想清楚,趁咱們現在感情還不深,還有回頭的餘地,我告訴你,我以後要愛上你了,就說什麽都不分手了!”
黎悅的話讓秦煦陽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回應,沉默良久,他才擡手摸了摸黎悅的頭,說道:“不會的,你別瞎想,你不是累了嗎?找個房間休息一下吧。待會兒等他經紀人回來,我就過去陪你。”
黎悅沒再說話,扭頭走了。
秦煦陽低頭看着陸雨,他額頭上那道不深不淺的傷疤的落在他的眼裏,一種莫名的情緒翻湧而來。
他就那麽在陸雨床前坐着,一時思緒萬千,或許,他是不是該和他好好聊聊。他正兀自煩亂,陸雨的眼皮卻微微動了動。片刻後,他有些艱難的睜開眼,就看見他朝思暮想的人坐在他床前,一雙沉黑的眸全在他身上。
“秦煦陽,你別走!”
他開口,聲音是說不出的啞,語氣裏卻透着焦急,秦煦陽看着他那副憔悴的樣子,只覺得,他上輩子怕是害死了這小子全家。
“你先醒醒神,我有話跟你說。”
秦煦陽冷冷的回答他,面上卻沒有多少該有的冷肅,他擡頭看看需不需要換吊瓶,又低頭打量了陸雨半天,發現沒什麽異常,才把目光再次放回陸雨身上。
陸雨沉浸在他難得的溫柔裏,一時思緒很亂,但他讓他醒醒神,他便已經清醒的想起了,眼前這個人,他已經訂婚了。
“你想跟我說什麽?”他開口有些艱難的問道。
秦煦陽沉沉的看了他一眼,輕嘆一聲才緩緩說道:“那晚的事,我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以後你……”
“以後我不會讓你為難,你放心。”他的話還沒說完,陸雨已經自己接上了,秦煦陽看他如此堅決心裏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兒,可還沒等他品出個所以然,陸雨就接着說道:
“秦煦陽,你還是別當成沒發生過了,你做得到我也放不下,我惦記你這麽多年,不是一朝一夕能看開的。”
秦煦陽就這麽被他不溫不火的反将一軍,登時啞口無言,陸雨是真不覺得難為情,可被秦煦陽被他這麽直白的再表白一次,頓時什麽話都接不上話。
然後,就聽陸雨繼續道:“我記得你教過我,做人得有個底線,不然就跟畜生沒區別了,所以,我為那晚的事道歉,多年求而不得,一時失了分寸,得不到你我倒是習慣了,可我不想讓你失望,破壞別人婚姻的事,我不會做。”
秦煦陽看着他黑亮的瞳孔漸漸失了焦距,他甚至都不再看他,只是這麽茫然看着某個地方,一字一句的說着,秦煦陽心裏說不上什麽感覺,總之不太痛快。沉默良久,他只說了一句:“你從沒讓我失望過。”
陸雨終于扭過頭看了看他,他的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的笑來,啞聲道:“雖說我不想,但是不得已,我知道我馬上就要讓你失望了。”
或許是他的語氣太過平靜,秦煦陽竟然一時沒反應過來,只聽他繼續說道:
“我想跟你的工作室解約,然後自立門戶,我會支付全部的違約金,之後我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陸雨用最平淡的語調說的是最決絕的話,饒是秦煦陽也沒想到他會做到這個地步。陸雨那副優溫潤如玉的皮囊下其實是一顆偏執而執拗的心,從那麽小開始,他做了的決定就從來都不會改變,秦煦陽說什麽都不會想到,自己有一天會為這小子鬧心到這種程度。
他思索良久,還是想不到該怎麽回答他,好像自他表白之後,他的情緒就一直被他牽着走,想到這裏,他就覺得要再不治治這小子,他可能真的不知道馬王爺有幾只眼。
“你的合同簽的是二十年,你提前解約就要付全部的責任,你在圈兒裏也不是一年半載了,你該知道,你解不解的了這個約,關鍵還是看我。”
陸雨茫然無光的眼神霎時間就變得苦澀,“那你想怎麽辦?”
明擺着是為難,秦煦陽卻毫無愧意,說道:“就憑那天的事兒,我封殺你都不為過,捧了你十年,好不容易成了影帝,翅膀剛硬了就想飛,沒這種好事兒,好好在工作室幹,我和你之間,什麽都不會變。”
他話裏的意思陸雨自然明白,末了只剩一聲苦笑了,他的話他無法反駁,但有的話他必須得說。
他突然地拉起秦旭陽的手,用的是紮着針的左手。秦煦陽剛想掙開他就瞬間收了力,陸雨用力握緊他的時候,手背的青筋把針頭都支了起來,他從心底裏也沒有那種被同性占便宜的自覺,索性只嘆了口氣,由他去了。
“秦煦陽,我12歲的時候,你簽下我,我成了你唯一的藝人,那時候你在我眼裏,就跟救世主一樣。可後來,你越來越混蛋,不給我接戲,還把我丢回學校。你又獨裁,又專制,又霸道!那時候我是真的讨厭你。”
秦煦陽聞言只挑着眉看他,眼神慢慢的掃到被他握着的手,好像在說“那你倒是放開啊!”
陸雨無奈的笑笑,把手握的更緊,繼續說道:“可後來,我才明白,你讓我去念書是為我好,你是想讓我過回同齡人該過的生活,只有你記得我還只是個孩子,我死去的父母只把我當搖錢樹,我奶奶等着我買藥,我弟弟等着我喂奶,沒有人記得我才只有12歲!只有你,秦煦陽,只有你。”
陸雨的眼圈微微有些泛紅,秦煦陽再也沒法無動于衷,這小子從來沒在他面前說過這種話,秦煦陽只覺得,這些年的肉包子沒喂了白眼兒狼。他雖然也是百種滋味在心頭,面上卻還是一派淡定,朝着陸雨遞去個眼神,示意他他在聽。
陸雨已經習慣了他這種樣子,繼續說道:“你簽我之前,我已經因為過度曝光被這個圈子厭棄了,我不會演戲,我只會掙錢,是因為你,我成了一個真正的藝人,我的演技是你教出來的。如今我拿了影帝,我知道我的一切都是你給的,我感激你,但我心裏很清楚,我對你的感情,不止是感激。”
說到這裏,秦煦陽才終于明白陸雨想說什麽,陸雨從小就善于觀察人心,就像秦煦陽了解陸雨一樣,陸雨也了解秦煦陽,他知道秦煦陽這種态度是因為他并沒有正視他的感情,他認為,他對他,只是感激。
所以,陸雨無視秦煦陽微微皺起的眉,接着說道:“我15歲初中畢業的時候,你坐在下面參加我的畢業典禮,那時候,我站在臺上演講,但我最想說的話都是關于你的,那時候我就只有一個想法,我要跟你在一起,永遠不分開的那種在一起。
秦煦陽,我對你不是感激,如果是感激,我當時的想法會是我要好好報答你,我會聽你的話,我要拍很多的戲,拿很多的獎,但是我很清楚的知道,我不是那麽想的,我就想抱着你,想親吻你,想……”
“別說了!”
陸雨深情的表白又一次無疾而終,因為秦煦陽實在聽不下去了,聽一個同性如此赤裸裸的表達他對他的欲望,對于一個直男來說,真的是說不出的噶應,他緊皺的眉似乎再也沒了舒展的跡象,面無表情的看了陸雨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陸雨終于慢慢的放開了他的手,淡淡說道:“你受不了對吧?你是不是覺得惡心?”
秦煦陽的瞳孔微微縮了縮,沒有答話,也沒有其他的反應。但是陸雨已經知道答案了,他慢慢塹起身來,蒼白的臉上帶着慘然的笑容,他緩緩說道:“我也不理解自己,可能我連愛情是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你了,但凡我能有點辦法,我都不會跟你表白。你是想讓我對着你演一輩子的戲麽?”
話說到這裏,已經不必往下說了,秦煦陽不由的也是一陣無奈,心道,這小子的心眼兒現在是全發揮出來了,他想大事化小,他就拐彎抹角的告訴他,這事兒有多大,說到底,這件事兒,就不能善了。
秦煦陽是個重情的人,但是他絕對不是那種婆婆媽媽優柔寡斷的人,事已至此,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前幾天程乾給我談了一部戲,好萊塢的,男二,我覺得是個機會,我會帶着黎悅一起去美國,如果可以……”如果可以好好發展,可能就一直待在國外了,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完,陸雨的臉似乎又白了幾分,秦煦陽知道,他聽明白了。
但還是接着說道:“你不必解約,我把工作室留給你。”
“你不用對我這麽好。”陸雨面無表情的看着他,出口的話卻不由的帶着幾分頹喪。
秦煦陽卻只是淡淡的回道:“我欠你的麽?陸雨,你別忘了,你能走到現在,絕不是靠你一個人,別拿出破罐破摔的那一套來,你頹廢給誰看?”
陸雨:“……”
秦煦陽看他接不上話,繼續道:“你要真有心,就幫我把工作室做起來,今後我和東瑞平起平坐,也算對得起我。”
陸雨被他說的啞口無言,張張嘴,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秦煦陽知道,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就該結束了,微微動了動,準備起身離開。
他剛剛站起來,手就又被陸雨拉住了,“秦煦陽,我能不能抱抱你?”
作為一個演員,哪怕是演出來的擁抱,秦煦陽不是不能給,可他知道,他不應該給。
“不能。”
這兩個字他說的生硬而冷漠,但內心卻煩亂不已,不管演過多少角色,秦煦陽都覺得,沒有任何一種情緒能像現在一樣深深的影響着他,讓他只想離開。
他沒有遲疑,轉身就走,卻聽陸雨用那種沙啞的嗓音說:“如果可以,別再見了。”
他的腳步頓了頓了,卻終究沒有回頭,但陸雨喑啞的聲音像是紮在秦煦陽心裏的一根刺,很深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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