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一見生財

崔珏最先一步反應過來,拍了把躲在自己身後裝狗的鐘馗:“過去看看。”

“啊..行、行。”鐘馗磕巴了一下,默念口訣,斬鬼劍倏地從他手裏消失,又伸出手施法,方才還瘋狂的妖風一下子平息了。

“老大,怎麽了?”

裴雲清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在這月色下好看到驚豔的程度。

“有點意思。”

他直起腰後順着月光看下去,發現這凡人的毛發也很乖順,是沒怎麽見過的灰藍色。

作為掌管三界生死、負責所有鬼魂輪回的閻王,看見人類崽崽,特別是無害、看起來很單純的凡人,裴雲清免不得低聲囑咐一句:“大晚上沒事不要出門,容易撞鬼。”

像極了操碎心的老媽子。

如果崔珏他們知道裴雲清此刻內心的想法,那怕不是直接懷疑人生——你管一米八幾的大男人叫崽崽?

就算你是閻王那也很離譜吧?

“.........”

梅晏殊細致的眉頭可疑的抖了兩下,他忍着火氣擡頭和他對視,問:“你就是閻王?”

裴雲清聽到這聲音還有點恍惚,他不明白為什麽看起來挺乖一人說話這麽冷漠....呃沖。

“如你所見,如假包換。”

語氣較為随意,似是不太在意。

他這邊還想着接受來自人類崽崽的膜拜,結果就聽那人突然冷哼一聲。

裴雲清皺眉:“你哼什麽。”

小孩把衣領拉高,竟是縮進去不理他了,

裴雲清:“..........”

崔珏和鐘馗差點笑出聲。

救人救到底,裴雲清還是不厭其煩地又囑咐了句:“最近凡間不太平,撞鬼的幾率大大提升,你小心點別被吃了。”

他好歹看見那顆毛茸茸的腦袋輕微的點了下才肯罷休。

這凡人真難将就。

咕嚕嚕——

一陣尴尬的沉寂,片刻後,罪魁禍首才傻樂着撓撓頭,“頭兒,我餓了。”

崔珏白眼都要翻上天去了:“吃那麽多怎麽不吃死你。”

“那我就是想吃能怎麽辦嘛。”

自從來了凡間,法力和修為被壓制到最低,除了能力強點,鐘馗覺得他們和普通的凡人并沒有什麽區別。

神仙不用吃飯,但凡人要。

于是現在跟凡人無差別的罰惡司判官也餓了。

俗話說得好,有錢不是萬能的,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陰間七位神仙到了凡間,全靠黑白無常供着,天天都是有上頓無下頓。

黑白二位錢也不多,反正鐘馗上一頓飯還是在三天前。

見他神情不似作假,梅晏殊晃了晃手裏的袋子,“我買了點吃的要不要吃?”

“我可以嗎?”鐘馗有點受寵若驚。

“拿着吧。”梅晏殊脖子往衣領裏縮了縮,一手揣兜,一手将塑料袋往前遞,“舉手之勞。”

鐘馗大為感動,也不裝狗了,立刻就上前來接。

“哇——好多吃的!!”

黑臉怪兩只眼都笑沒了。

從剛才起,裴雲清就以一種奇怪的眼神盯着他,梅晏殊被他看得不自在,目光和他對上一秒後複又移開:“看我幹嘛。”

裴雲清“啧”了一聲,環胸而立,居高臨下的問:“怎麽對他們那麽好,到我這兒就這麽兇?”

救你的人難道不是我?

不是很理解。

這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早已精準無誤的踩到某人的雷點,心裏還特納悶。

不崇拜我就算了,怎的态度還這麽惡劣?

難道幾萬年過去,他魅力竟不如當年?

行叭,年紀小的有理些。

崔珏在後面跟鐘馗規劃着食物,裴雲清擡頭看了眼天,覺得時候不早了,他單手一揮,奇異的月色就消失了,平常的就像以往的每個黑夜。

男人左耳戴了只耳釘,在燈光下冰冷的反光,梅晏殊盯着他的側臉有點晃神。

收了鬼,也該回去了。裴雲清轉過頭,拍了拍梅晏殊的肩膀,“有緣再見啦,小家夥。”

………

梅晏殊本就皺着的眉頭更緊了。

一陣微風拂過,三人消失在原地。

夜還是很沉,方才還雞飛狗跳的街道安安靜靜,就好像什麽都沒發生。唯有空中暗淡的星光和空着的手又在告訴他,那三人來過。

“魏征!魏征快出來,咱有吃的了!”進了閻王廟,鐘馗就扯開嗓子吼道。

兩秒後,一個穿着藍色Polo衫、黑色大褲衩子的男人一下子出現,手裏還拿着一把菜刀。

鐘馗被他這明晃晃的菜刀吓了一跳:“還不快收起來,吓死個神!”

魏征留着寸頭,右眼角下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再加上手裏的兇|器,怎麽看怎麽不好惹。他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有啥吃的讓俺看看?”

鐘馗興奮的舉了舉手中的袋子:“今天出門遇到好人,咱們今晚有口福了!”

廚房裏慢悠悠晃出來一人,陸之道趁他倆不注意直接将購物袋整個奪走,話卻是對進屋就坐下的裴雲清說的:“殿下,那惡鬼收服了?”

他随意穿了件大街上常見的白T恤,底下是和魏征同款的短褲。明明和他穿的差不多,但在陸之道身上,卻硬是給他凹出斯斯文文的氣質。

鐘馗試探性的伸手,卻撲了個空。

“是啊。”裴雲清懶懶的伸了個懶腰。

崔珏正在洗手,聞言好奇的轉過來問:“您法力恢複了?”

神仙來了人間,為了防止擾亂因果釀成大錯,除了本就在人間執法的黑白無常,其餘的,都會收到境界限制。

閻王、四大判官,原是地府最強戰力,可到了人間,還不得不依靠他們的手下。

而裴雲清剛才收服惡鬼的實力,明顯不是被壓制過的實力。

“什麽玩意兒,你老大我就算被壓制了實力也能輕而易舉的收鬼好不好。”裴雲清不屑,他走到沙發随意坐着,因為這沙發空間逼仄,使得他那一雙大長腿無處可放。

崔珏想起鐘馗那厮艱難才夠到地的小短腿,默默移開了眼。

陸之道覺出不對,将吃的盡數塞進魏征手裏:“怎麽說。”

崔珏:“我和老鐘追了那惡鬼許久,後來遇到個人,那人好似天生陰陽眼,能看見鬼。”

“那惡鬼停留人間五百年之久,道行頗深,以我和老鐘現在的實力不一定能成功降服。他不知怎的惹了那個凡人,不但沒能占到好處反倒被揍得懷疑鬼生。”

陸之道有點稀奇:“被凡人揍了?”

凡人何時變得這麽厲害了。

“就這樣。”崔珏點頭,知道他不信,還給演示了一遍。

陸之道還沉浸在驚訝中,就聽見沙發上傳來一聲輕笑,一句帶着贊同意味的話傳來:“這倒是像他能幹出來的事兒。”

“殿下認識他?”陸之道問。

裴雲清:“認識倒談不上,只是稍微有點了解吧。”

那樣一個渾身帶刺的小刺猬,可不就愛亂刺麽。

聽閻王殿下都這麽說了,陸之道對于這人更是好奇了,“所以這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啊。”裴雲清想起那孩子小鹿一樣靈動的眼睛,還有恨不得把全身的刺都往他身上紮的那股戾氣,想到了自認為很适合他的形容詞:“大概就是個貪玩的小孩子吧。”

正要說這是個狠人的崔珏:“...........”

他眼神複雜的看了眼裴雲清,心說,這位才是個狠人。

崔珏沒了講故事的興趣,三兩下就想結束話題:“最後咱們殿下來了,一擊就給收了。”

陸之道又驚訝:“一擊?”

崔珏麻木點頭:“啊。”

生死簿、判官筆乃地府兩大法寶,崔珏雖然用的是勾魂筆,屬于判官筆的分支,但其力量仍不可小觑。裴雲清剛才那一招,即便是全盛時期的他,也是沒見過的。

這時,殿裏有人來祭掃,陸之道眼神跟過去,見那是一老一少。沒發現可疑之處之後就又收回視線,“殿下初到凡間之時應當沒這麽厲害吧。”

裴雲清輕輕點了下頭,沒否認:“那時候我的能力确實是得到一點釋放。”

崔珏和陸之道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底的震驚。

“我覺得應當是那孩子的緣故。”

崔珏:“就是那個陰陽眼的凡人?”

裴雲清點頭:“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在他身邊的時候我會感覺到很舒服,也很熟悉,而且這個世界對我的限制也幾乎約等于無。”

他伸出手虛虛握了下,像是在回味剛才那會兒的感覺。

“并且生死簿見了它很興奮,一個勁兒的想要往他身邊蹭。”

要不是他及時止住了,那這小東西可能就要幹出棄主的事兒了。

“真的假的?竟有如此神通?”陸之道驚訝。

裴雲清卻轉頭問崔珏:“看到那孩子身上的功德了嗎。”

崔珏思考了很久,最後搖了搖頭。

裴雲清神色認真:“我看到了。”

那幾乎能将他都閃瞎的金光。

“那孩子絕對不一般。”

他還從未見過如此功德無量之人。

還有那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老大,我們回來了!”

人未至,聲先至,下一秒,兩道身影穿牆而入。

說話這人名叫謝必安,他穿着一身白衣,寬袍大袖;整個人都很白,頭上戴着頂高帽,上面寫着“一見生財”。

而他身邊那位叫範無咎,穿着和謝必安同樣式的衣物,只不過是黑的,高帽上的字也換成了“天下太平”。

無常至,鬼魂散。這便是黑白二位無常。

“東西呢?”

謝必安剛剛坐下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就被他的上司詢問工作。他哪還敢休息,立馬站起來狗腿的去給沙發上那位老人家捶背。

“今兒個跑遍了A城,召集了所有的手下。”

裴雲清側了身子,沒受他的服務:“嗯,然後呢。”

謝必安有點猶豫,嘴裏咕哝了半天也不知道在說啥。

“嗯?”

閻王語氣一變,定有不妙。

謝必安慌忙看向自家搭檔,發現範無咎那家夥壓根兒就沒看他。謝必安氣得火冒三丈,索性一咬牙交代了實情:“報告老大,白無常沒能完成任務,只收到三百塊,請老大懲罰!”

別看這三百塊少,這可是極限了!還是謝必安從南十字街區新上任的無常鬼那裏收來的陪葬。

“怎麽回事?”

裴雲清皺了皺眉,本就有點冷豔的臉此刻更加冷峻。謝必安腿一軟,差點沒在這強勢裏跪下去。

“我的那些手下,都是鬼,早就脫離了凡塵,無情無欲。要說冥幣還有可能,但這人民幣是真的很沒有啊!”謝必安訴苦。

其實人間黑白無常也不常來,平日裏需要他們勾魂的都是閻王親自點名的,其餘的一律由無常鬼來做。

謝必安範無咎是位列仙班的神仙,而人間千千萬萬供他們驅策的是真正的鬼。

向鬼要人民幣,這不是瞎扯淡麽。

陸之道接着他的話頭:“意思就是,咱們以後唯一的家當就是這三百塊錢了?”

謝必安沉痛的點了頭。

他轉頭又發現範無咎安安靜靜站在那,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一下子就氣不打一處來:“可惡!範無咎那家夥可是一分錢沒要到!”

崔珏、陸之道随即怒目而視。

範無咎:“.........”

裴雲清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地宮裏堆滿的冥幣、輝煌巍峨的閻王殿、地府各部門秩序井然的工作,每月入賬的流水,眼裏閃過一絲迷茫。

活了千萬年,還是第一次這麽窮。

乍然聽到謝必安的告狀,裴雲清越發覺得範無咎礙眼。他看了眼黑臉二號頭上的高帽,又看了看謝必安頭上的高帽,頗為嫌棄的對謝必安說了句:“你這‘一見生財’到底行不行?”

天天見都沒發財。

崔珏和陸之道深以為然,齊齊點頭,認為他們老大說的對極了。

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的謝必安一臉懵逼:“?”

從進來到現在就沒能插句話的範無咎:“.................”

--------------------

作者有話要說:

謝必安:(興致勃勃)老黑快來!

範無咎:(黑臉)幹什麽

謝必安:老大讓我跟你換頂帽子戴OVO!

範無咎:....................

(一把子摘下)

“拿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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