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養病(一)
紀雲川知道紀羽交代了冷宮的管事太監不叫自己好過,也在知道的時候便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等了兩日他卻遲遲沒等來管事太監的動作。
每日兩次飯食并未短了他,屋內的被褥也不曾被人潑了水叫他在寒冬裏沒了被褥用,也不曾有人到他面前打罵他。
過分的寧靜,讓紀雲川多了幾分警惕。
他與冷宮的管事太監素無交情,這管事自然不至于為了他不去做紀羽吩咐的事情。
所謂事出反常必有妖,這般寧靜怕只是暴風雨的前奏罷了。
紀羽下命令後的第三日,少見的豔陽天裏,紀雲川剛把僅剩的飯碗洗好了放回屋內,便聽到角落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而且,他那間小屋子的正中央,竟然放了一個正燒着炭火的炭爐。
難怪他剛剛開門的時候撲面而來一股暖烘烘的氣息,原來是因為這個。
可冷宮怎麽會有這種東西……
紀雲川不會傻到覺得這是有人好心拿來給他取暖的,更何況那日他被紀羽按着跪在地上早被冷宮的許多人瞧見了,不可能有人冒着惹惱紀羽的危險來幫他。
這想來不是什麽好東西。
紀雲川眉頭微蹙,環視起四周來,卻除了方才窸窸窣窣的聲音外并沒有什麽異常。
那放這東西究竟是想幹什麽?
這樣想着,紀雲川轉過身便想出門去問問冷宮的管事太監。
沒想就是這個時候,紀雲川腳踝處一痛,随後瞬間感覺到腳踝正在慢慢變得麻起來。
他猛地轉過頭去,剛好看見那地上盤着一條正吐着蛇信子的蛇。
顏色豔麗,想來甚至是一條毒蛇。
可冬日裏怎麽會有毒蛇?
莫非這燒得暖和的炭爐,就是為了放這條蛇嗎?
紀雲川眯了眯眼,從小就體弱的身體根本撐不住這樣的毒素蔓延,沒一會便整個人摔倒在地。
而外邊想來也有人正聽着動靜,在他倒地後沒一會便有人推開了屋門。
“誰叫你們放毒蛇的!”
管事太監的聲音尖細,此時喊出這話更是吵得紀雲川腦袋疼,太陽穴也突突直跳,漸漸有些分不清周圍的聲音究竟是誰發出來的。
“我是讓你們聽那幾個的話,但沒讓你們弄來毒蛇!幾個小兔崽子,知不知道自己闖大禍了!”
“不過是個假皇子,魚目混珠的魚目,死了就死了,哪有什麽大不了的。”
紀雲川眼前模糊着,努力去分辨說話人話語中的信息,但腦袋此時昏昏沉沉的,根本沒辦法将他們說的話理清楚。他只能分辨出一個是男聲,後邊那個是女聲,想是冷宮的哪個妃嫔。
不等他腦袋轉過彎來,又有人說話了,那人說:“什麽叫沒什麽大不了?太子說了不許他死,你們竟敢私自下這樣的毒手,等太子的人來了,有你們好看的!”
紀羽?
紀羽确實說過那樣的話,但紀雲川并不覺得紀羽會為了他的死處理掉這些人。
他想,紀羽應該只會覺得這些廢物實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至于為了他大發雷霆,那是不可能的。
紀雲川從不覺得自己在紀羽那裏有那麽大的面子。
不過有沒有面子也不重要了,他很快昏迷了過去,昏迷之前最後聽到的話,是一個尖細的男聲叫喊着讓人去請太醫。
周圍是異樣的暖和,睜開眼時看見的也是層層疊疊的紗簾,擡起手一摸還能碰到厚實的錦被。
這裏不是冷宮。
紀雲川得出這個結論,在這張不知處于何處的床上緩了一會兒,方才朝那層層疊疊的紗簾伸出手去。
可他的手指剛剛碰到紗簾,便看見紗簾猛地被人扯開,掀起一陣風來直撲在他的臉上。
“醒了?”
扯開紗簾的人是紀羽,說話時帶了幾分不耐煩的人也是紀羽。
想來是紀羽救了他,紀雲川也沒有給紀羽甩臉色看,只點點頭就要起來。
然而這起身的動作卻被紀羽阻止了,紀羽站在床邊俯視着他,冷聲道:“待着,太醫說餘毒未清,孤不想過幾日還要費心思把你扔亂葬崗去。”
是了,他若死在這兒,怕是連一副棺材都沒有,只能裹了草席被扔到亂葬崗去。
這麽說他還得感謝紀羽心血來潮的善意,救他一條命,叫他免了被扔到亂葬崗的下場?
紀雲川胡思亂想着,但也沒再堅持坐起身來,而是看了看紗簾外的景象,眉頭微蹙後問:“這是殿下的寝宮?”
紀羽抖了抖袖子坐下來,瞥他一眼才懶懶答道:“不然是你從前住的明心樓嗎?”
紀雲川當然不會傻到紀羽會将他帶回福泉宮,他問這話只是不解紀羽竟會将他帶到這兒來。
他原以為紀羽會将他随意安置到某個破舊的房間裏去,而不是待在這樣奢華的太子寝宮。
也許他對紀羽還是能有幾分希望的?
紀雲川突然就這樣想。
“在這養到你不會死了,再滾到你該去的地方。”紀羽坐在床邊看他,那雙眼仍舊帶着恨意,讓紀雲川好不容易生出的幾分希望一時間差點兒全然被掐滅。
但紀雲川本就不是需要紀羽憐憫的人,他只是想要兩個人不那樣仿佛隔着重重疊疊的仇恨。
他的記憶裏自己與紀羽是沒什麽大仇的,且他對紀羽的感情……那般複雜,也并不希望紀羽一直這般怨恨着自己。
他還沒有到将對方怨恨自己等同于記住自己一輩子的程度,他希望在紀羽這兒當朋友,當陌生人,并不願意當仇人。
“殿下這麽怕我死了?”紀雲川聲音冷冷的,卻說了這樣的話,讓本來厭惡對方卻複雜、矛盾地不想要對方死的紀羽都愣了一下。
“呵,你可不配死得那般痛快。雲川,你只能死在孤的手裏。”紀羽冷笑一聲,冷冷瞥了紀雲川一眼,從剛進來的宮女手裏接過一碗藥,随手遞給紀雲川,“自己喝,敢灑在床上,等你好了孤定叫人給你上刑。”
紀雲川在聽見“雲川”二字的時候心頭一跳,可想到那日紀羽說過的“不配姓紀”,心底那蠢蠢欲動想生根發芽的念頭也被他強行壓了回去。
至于那句“自己喝”,紀雲川也不明白紀羽強調這個做什麽。
他這樣的身份,與紀羽這樣的關系,不自己喝難道還有別的選擇嗎?
這話到底多餘,叫紀雲川聽來也不免多想。
好在他早早壓下尚且朦胧也不該有的感情,如今對紀羽只餘下複雜,加上他本身就不是那般自戀的人,倒也不會真的去誤會什麽。
紀雲川坐起身來小口小口将藥喝了,看了一眼候在一旁的宮女,伸手越過紀羽将藥碗遞給了她。
宮女生得清秀,腮邊還有一顆小痣,瞧着溫溫和和的,看衣着該是東宮的大宮女。
紀雲川沒見過東宮的宮女,但他也聽說過東宮有兩位大宮女,溫和的那位叫明珠,冷臉的那位叫明環,十分好分辨。
他還知道明珠瞧着善與人交,其實沒什麽自己的主見,有些事情若沒有紀羽的命令,她都得看一眼明環再強自鎮定做下決定。
如此時一般,明環沒有在,紀羽又沒說可以将這藥碗接過去,明珠便有些遲疑,猶豫着朝紀羽的方向看了過去。
紀羽見明珠沒反應,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說:“拿出去。”
得了紀羽的命令,明珠才上前接過藥碗退了出去。
紀雲川沒去看明珠,只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感受着自己肚子裏的空虛,淡淡開口:“殿下說的不會死,其中可有餓死這一條?”
紀羽聞言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才反應過來,紀雲川這是餓了。
若二人之間沒橫着貴妃與皇後那般不可調解的關系,若沒有之後假皇子一事被揭露,也許紀羽還會笑他一句“餓了就直說”。
可他們從前也只是碰到了好時機才會說兩句話的關系,如今更是不可能說這樣的話。
屋內一瞬間靜了下來,紀羽沒有答話,紀雲川也沒有再說。
仿佛紀羽給不給飯吃,他都無所謂一般。
紀羽突然有些煩躁,有些不高興對方這副模樣。
他想聽紀雲川求一求自己,求自己給口飯吃。
可他也很明白,紀雲川不會做這樣的事,至少這個時候還不會。
既然不會這般求紀羽,他也沒有再将時間拖下去,只喚來明環,吩咐好二人這些天照顧紀雲川,便轉身離開了這裏。
紀雲川見紀羽要走,心中有些奇怪,冷冷擡眸看他,問:“此處是殿下的地方,殿下何故要走?”
紀羽的腳步一頓,回頭看他一眼,眼中多了幾分譏諷,笑道:“說得不錯,但此處只是偏殿,孤還沒有留下來與你同床共枕的癖好。”
被對方這樣一說,紀雲川才去仔細打量周圍,發現雖然布置華麗,但只是東宮的規格,不是紀羽慣用的,想來确實不是紀羽住的正殿。
這麽看來,是他說錯話了。
紀雲川垂下眼,以睫毛掩去眼底情緒,想了一想,才冷硬地回了一句:“我也沒有與殿下同床共枕的怪癖。”
紀羽腳步又是一頓,回頭眯起眼看他,眼中多了幾分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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