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烙印(二)

紀羽覺得自己真的是瘋了,否則怎麽會對紀雲川這個仇人生出心疼來。

雖說前些日子他确實因為習慣了對方待在自己身旁而态度緩和了一些,但他們到底還是仇人的。

心疼仇人,那誰又來心疼瘋掉的皇後呢。

紀羽這樣一遍遍告訴自己,可他一睜開眼看見紀雲川那副模樣的時候,卻是忍不住心裏抽疼起來,忍不住想要将人抱進懷裏去哄一哄。

他被自己這個想法驚了一驚,随後看了一眼旁邊的太監,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後才松開手離紀雲川遠了一些。

紀雲川也閉着眼睛不說話,甚至連嘴裏邊的石榴裙都沒有松開,只保持着那個忍痛咬住裙子的姿勢沒動。

紀羽看得心中煩躁,伸出手掐着他的下巴将那石榴裙抽了出來,又親自解開他身上的繩子,壓下心底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将人抱了回去。

一路上紀雲川沒有說話,他不想跟紀羽說話,更不想洩出聲音來叫紀羽發現自己的狼狽,即便紀羽用眼睛看也能看到他那副無比狼狽的模樣。

但他就是覺得只要出聲了,叫對方聽到自己虛弱的聲音,便是輸了。

不明白在跟什麽人較勁,也許是跟自己較勁,紀雲川就這樣閉着眼睛被紀羽抱回了他們的床上去。

紀羽也沒有與他說什麽話,許是不想叫自己連個覺都睡不好,他只感覺到紀羽出去了一下,随後有宮人進來不知道做什麽,再之後他的注意力都在對抗腿上痛感上邊,倒也不知道宮人到底做了什麽。

至于紀羽,似乎是寬衣到紀雲川身旁躺下了。

他并沒有管紀羽如何,只當沒有這個人。

漸漸的,紀雲川鼻尖好像聞到了什麽不一樣的香味,叫他整個人仿佛飄在雲上,連腿上痛感都可以不那麽在意。

這一夜紀雲川睡得很沉,許是因為昨夜痛狠了,隔日起來的時候聽說已經散了朝,連紀羽都回來過一趟。

奇怪地是紀羽不知道忙什麽,竟是忙到了沒叫他起來用什麽新想的法子羞辱他的程度。

沒空也好,紀雲川也好養養腿上這烙印,等不那麽痛了,興許就不太狼狽了。

不過奇怪的是,昨日這印那般痛,今日醒來不知為何竟是好了許多,只偶爾還有絲絲痛感,倒也并沒有那般難忍。

本是懷疑紀羽派人給自己上了藥,但紀雲川如今并不想與紀羽多說一句話,便也沒将此事放在心上。

直到約莫除夕前七八天的時候,紀羽突然叫人将正殿布置起來,還要将他們睡的那張床上的東西都換成喜慶一些的紅色。

紀雲川猜測是紀羽定下了太子妃,這才大張旗鼓地布置這些。

但若是定下了太子妃,為何不讓他搬走,難道紀羽與太子妃成親那日,也要他待在這兒嗎?

紀雲川想着這個,在将要走出正殿被大宮女攔住的時候多問了一句。

那大宮女名叫翠竹,來的時候便是這個名字,紀羽不許東宮內的人再用明字輩,便沒有給她改名,只叫她好好兒當這個大宮女。翠竹興許是學了李全昌幾手,與東宮的下人們很快熟絡起來,還籠絡了不少宮人。本也是誰當頭兒就跟誰好的宮人,這般好籠絡倒也是尋常事。

紀雲川并不覺得有什麽,他被紀羽軟禁于此,更是沒必要跟翠竹打交道。

可惜他今日有事兒要問,便也只能多聽幾句翠竹說的難聽話。

如紀雲川所想,翠竹先是輕蔑地瞥他一眼,随後嗤笑一聲,說:“當然是殿下要迎娶太子妃了,不然還能跟你成親?我看你還是早些跟殿下說自己要搬走吧,否則等太子妃瞧見你這狐媚子模樣叫你滾出東宮,到時候豈不是鬧得很難看。”

紀雲川掀了掀眼皮,心想他如今倒也沒好看到哪去,至于狐媚子模樣這樣的說法,他自己知道不是就夠了,辯解是沒有用的,這樣的事旁人哪敢說紀羽一句不是,自然是都沖着他來了。

紀雲川沒再與翠竹多話,只點點頭便回去等紀羽回來。

只是這幾日出門去了并不回來,他的飯菜只由翠竹使喚人送來,偶爾忘了送,偶爾送來的是冷的,甚至有時候會往裏邊吐口唾沫,總歸是吃不到幾口好飯。

只是都這樣了,紀雲川還是不盼着紀羽回來。

紀羽在那事上不管他如何想,只管自己想要了便拽着他到床上去,橫沖直撞的叫人疼得很。外邊總說這事兒是極舒服的,他并不覺得,只覺痛苦。

不過也可能是紀羽在這方面并沒有展現他在讀書治國上的天賦,才會比別人差上一些。至于別人究竟是不是好一些,紀雲川也不知道,更是試不得,他沒有被人睡的癖好,若是半點感情都沒有便做這事,他還要覺得惡心。且別人若是碰了他,想紀羽是不會放過那人的,這樣的事他也不感興趣,倒也不必一定知道是不是紀羽比旁人差一些。

紀雲川等了幾日,才将紀羽等回來,回來之後紀羽深深看了他一眼,便轉身去不知道拿什麽東西。

左右不過是尋些新玩意兒來折磨他罷了,紀雲川早已習慣紀羽這時不時的發瘋。

沒想紀羽回來的時候帶了幾名宮女,手上端着翟冠霞帔等物,瞧着那般大,倒不像是那位太子妃穿的,除非那位太子妃也是男子。

紀雲川垂下眼不說話,只看着紀羽使喚人來拖他的衣裙,又擺弄着給他穿上最裏邊的立領對襟衫,取來松花五爪龍鳳馬面給他圍上,再将群青豎領衫穿上做打底。

宮女本要上來将他的豎領折下來,卻被紀羽擡手攔住,由紀羽過來親手将他身上的豎領折了折。他擡眸看了紀羽一眼,眼中滿是疑惑,心中更是不解紀羽這是要做什麽。

随後紀羽一個擡手,宮女們取來一件朱紅蟒紋圓領袍替他穿上,替他系好衣帶之後,又取來與圓領袍同色的直領對襟大袖大衫,最後取來霞帔搭到他肩上去,扣好肩上的扣子,又将身前子母扣扣好,最後才取來翟冠。

太子妃所用該是鳳冠,用翟冠倒是有些不合禮制。

紀雲川被按着盤好頭發戴上那頗有些重的翟冠時就想,也許是紀羽打算納妃吧。

圍上革帶後又戴上禁步,這套禮服便算是穿戴整齊了。

紀雲川站在原地沒有動,只垂眸看着地上不言語。

而紀羽卻像是在等他說些什麽似的,也并不言語,只一直用那如狼王審視獵物般的目光注視着他。

“孤想了想,既是陪在孤的身邊,那也不是不能将這些給你。”紀羽見紀雲川真的不打算說話,才将自己今日這般怪異行為的目的說出來。

紀雲川聽到這話直皺眉,擡眼看向紀羽時更是多了幾分不解,他冷着臉拒絕道:“我不想要。”

紀羽黑了黑臉,周圍的宮女見狀連忙退出去,只留下二人繼續掰扯這件事。

原本紀羽确實沒想過紀雲川想不想要,他只是想用這樣的方式給紀雲川烙上一個屬于自己的印記。

至于紀雲川想不想要,紀羽本就不會去考慮。

可如今紀雲川親口說不想要,紀羽卻是心裏有些不高興了。

都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但紀羽還是想要紀雲川表現出願意來,要他心甘情願,要他主動迎合。

可紀雲川那個性子,根本不可能順着紀羽的心意來,他們終究會有這般沖突。

紀雲川伸手就要去摘翟冠,他覺得這對自己來說實在是有些重了,可紀羽卻不許他摘,死死按住他的手,眼眸神色恐怖得像是要殺人。

他停住手中動作,只擡眼去看紀羽,看他究竟還想做什麽。

“便是我不願意,我也穿上這身禮服了。殿下還想要什麽?莫非真的要唱那成親的戲嗎?”紀雲川說到後邊自嘲地笑了,瞥紀羽一眼,動了動自己的手也沒能從對方手中抽出來,放棄之後才喃喃着,“都沒人問我願不願意,娘是這樣,你也是這樣。”

紀羽聽到這話愣了一下,眯起眼睛打量着他,心中猜測他說的也許是奪嫡一事。

紀羽也能看出來紀雲川不願意坐那位子,但看出來不願意,與是不是真的不願意倒也并非完全相同。

紀羽不好去賭紀雲川真的沒野心,也不想放過仇人的兒子,仇人的兒子也是仇人,他與紀雲川是仇人的。

想到這裏,紀羽卻又忽的有些不明白,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執着于給仇人烙上屬于自己的印記,還執着于與仇人唱成親的戲。

今日他們便是拜堂了,喝了那合卺酒,也都是不作數的。

紀雲川便是要當太子妾,也不是紀羽這般随便搭個戲臺便能當的。

可不管能不能,今日紀羽就是要跟紀雲川做這樣的戲,便是假的,在紀羽心中也算是将紀雲川再一次烙上自己的印記了。

他想要紀雲川是他的,只屬于他。

紀雲川看着紀羽那逐漸危險的目光,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

随後只見紀羽喚了一聲翠竹,便見翠竹領着宮人魚貫而入,路過他身旁的時候還狠狠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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