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告別

第三天清晨,合德依然沒有醒。薄子夏耐心地給她以口渡水哺食,望着合德蒼白的臉色,竟覺天地之大,卻連一點辦法都沒有。

林明思陸陸續續又請來一些郎中,其中有人為合德針灸的,有人為合德炙艾的,有人為合德推拿的,合德依然了無動靜,只沉沉地睡着。如果不是她還有微弱的呼吸,薄子夏也要以為合德已經死去,永遠地沉淪到地獄中去。

第四天,第五天,合德依然沒有醒。

薄子夏呆呆地坐在窗前,除夕到了,然而整座城中的喜慶都與她無關,聲聲爆竹遙遠得就像是從另外一個世界傳過來的。

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林明思端着一盆熱水上樓,見薄子夏正坐在窗前發呆,合德依然如死人般躺在床上,深深嘆了口氣。

“好歹今天是除夕,開心點?”他将熱水放到桌子上,走到薄子夏身邊站定,“也許舍脂下個時辰就會醒,也許明天就會醒。但是……”

“但是什麽?”薄子夏失神地問。

“我沒有想到你會這樣癡情。”林明思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看着薄子夏的臉色,“也許平時薄情的人,此時反而會格外深情吧。”

薄子夏搖了搖頭,心煩意亂:“不是深情,只是執念而已。我不相信她會這樣就死,我不想欠她的,她欠我的,我還未從她那裏讨還。”

林明思淺淡地一笑,說:“你還果真是這般口是心非。罷了,舍脂也愛的就是這樣的薄子夏。”

他轉身下了樓,聽着窗外的爆竹聲,青色的河水籠罩在一片艨艟的夜色裏,薄子夏走到合德床沿坐下來,伸手拂上合德臉頰。然後她從桌上端起水杯,喝下一口水,扶住合德肩膀,緩緩俯下身。

唇舌相交之間,她感覺到了合德的舌尖冰涼,仿佛還帶了些苦味。合德吻過她那麽多次,她卻從來沒有像這一次如此深刻地感覺到合德是從地獄黑色的冰雪中走出來的。

薄子夏虔誠地祈禱,希望眼前這雙閉着的眼睛在下一刻就睜開,含笑凝視着她,開口叫她“姐姐”。

第六天,第七天,合德還是沒有醒。林明思好像已經絕望了,他不再不停地請郎中過來看,薄子夏知道他上街去了棺材鋪,但是薄子夏沒有阻止。她仿佛沒有力氣離開合德半步,又怕稍微一離開,合德就會消失不見。合德微弱的呼吸似乎也停止了,皮膚泛出死人一般的蒼白,然而當薄子夏将耳朵貼到合德胸前時,依然能聽到合德胸腔裏的心髒在輕輕跳着。合德沒有死,也許正在慢慢死去,但是至少現在沒有死。

第七天入夜之後,薄子夏站在床前守着,她聽到上樓梯的腳步聲,明白那是林明思。林明思緩慢地走到薄子夏的身邊,伸手拍了拍薄子夏的肩膀:“舍脂死了,讓她入土為安吧。”

“她沒有死。”薄子夏連忙搖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仿佛是說給林明思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你醒醒!”林明思忽然狠狠推了薄子夏一把,大聲喊道,“你看看你現在的模樣,人不人鬼不鬼的,也跟舍脂快變為一個樣子了!”

薄子夏被推得一個趔趄,床邊放着銅鏡,薄子夏正從其中瞧見自己的面容,臉色慘白,眼窩陷了下去,顯得顴骨很高,一副憔悴的模樣。薄子夏順勢在床邊跪下,伸手輕輕去觸合德的側臉:“合德,你看到眼前這些了嗎?因為你墜入地獄,我也就要随你落進去。但是你醒一醒啊,告訴我你是甘心如此的,如果你甘心,我也沒有怨言。”

她笑起來,眼淚從眼中落下,滲入了幹裂的嘴唇中:“合德,你醒過來,把你沒有說完的話統統都說完,不然無論走到哪裏,我都會怪你的。我已經足夠憎恨你了,不要讓我再恨你。”

合德靜靜躺着,薄子夏莫名就想到修羅道中那尊白瑜的偶人,修羅道崩毀沉沒,她也只是那樣躺着。這樣想着,薄子夏忽然就哭出了聲音,仿佛要哭盡這半年來所受的全部委屈和痛楚:“合德,如果我說我愛你,你會不會就醒來了?合德,你醒過來吧,我等了這麽久,你也等了這麽久,你甘心看着眼前所有這些都成了泡影?你甘心就這樣死去?”

聲音凄厲,話至最後已然泣不成聲,薄子夏在合德的枕畔痛哭起來。當一切一切的方法都不奏效的時候,薄子夏只剩下了哭,曾經唾手可得的一切卻都遠去,她想去抓,只抓住滿手的冷風和血腥,什麽都守不住。林明思低下頭,久久地嘆息,忽然驚訝地說道:“她哭了。”

薄子夏擡起頭,淚眼朦胧間,合德雙目依然緊閉着,卻有一滴眼淚從合德的眼角滑落,像是在蒼白的臉上劃出的刻痕。薄子夏心中一喜,撲上去攥住合德的衣領:“合德,你醒了嗎?”

合德依然不言不語,沒有一點反應。若非淚痕尚在臉上挂着,薄子夏還以為方才見到她流淚只是疲憊過度的幻覺。

室內一時寂靜無聲,風從窗子外吹進來,帶着人間煙火的味道還有不易察覺的暖意,春天來了。燭火在桌上輕輕搖曳着,風燈卻是沒有半點動靜。等了許久,合德流下那滴眼淚後就再無動靜。林明思再度嘆氣,砸在薄子夏的心裏,沉重得讓她覺得頭暈目眩,

林明思轉身離開,樓下随即傳來一些動靜,聲音很低。薄子夏伏在床邊睡着了,在做了許多噩夢之後終于掙紮着醒了過來。天色已亮,合德還是躺在床上。薄子夏走下樓,沒有見到林明思,但是在桌子上卻放着一封信。

林明思在信中與薄子夏辭別。他說是自己親手殺了閻摩羅阇,只因憐惜死去的嚴玉樓,又說自己将婆雅稚的屍身移動至修羅道中更為妥當之處,從此他與修羅道井水不犯河水,他也不再是修羅道的羅恸羅,只是林明思而已。由此,他也沒有理由守護在舍脂身邊。

薄子夏将信揉作一團,望着窗外的河水發呆。七天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合德還是沒有醒來,薄子夏甚至也開始懷疑,自己還能撐多久。

七八天來,她頭一次走出門,望着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呼吸着新年伊始還帶着喜慶味道的空氣,恍若隔世。天氣很好,太陽照在身上有些暖意,薄子夏正想着要不要将合德抱出來曬曬太陽,忽然聽見街上有人叫她:“阿妹!”

薄子夏定睛一看,見央金騎着馬從街上過去,看到薄子夏,連忙跳下馬,牽着缰繩過來。她歪着頭,笑道:“這些天你怎麽在這裏?我聽淩修說你離開了厲鬼道便不知所蹤了。我在城中找也找不見你,猜想你是躲起來了,卻不料在這裏碰上。”

也許是被央金在陽光下顯得異常燦爛的笑容所感染,薄子夏亦笑了起來:“因為一些原因,走不開。”她見央金的馬上還馱着行禮,斂了笑容,“你要離開了嗎?”

央金點頭:“修羅道內部崩塌,淩令靈和婆雅稚都不見了蹤影,猜是已經死在亂石瓦礫之中,教衆四散奔逃。厲鬼道的仇怨既了,我們留在這裏也沒什麽意思,阿爸說該回去了。”她頓了頓,又笑了開來,笑容純淨得不摻半點雜質。

“阿妹,你要跟我回吉曲嗎?”薄子夏正出神,央金如此問道。

薄子夏望着央金,想着初次在江中見到央金時,她覺得央金有着世界上最美麗的眼睛,央金總是那樣熱情地幫助她,每次都試圖挽留她,包括那顆留在薄子夏身上的天珠……她最終搖了搖頭,目光向樓上望去:“不,我要留在這裏。”

“因為你有要守護的人嗎?”央金輕聲問了一句,不待薄子夏回答,卻忽然笑了起來,笑得釋然了一般,“活佛之谶言不假,命中無的,不可強留。我明白了。阿妹,你保重。”

央金翻身上馬,回頭對薄子夏笑了笑,然後馬蹄踏着街巷的青石板,聲音逐漸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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