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姜俞霜擡頭, 那個圍觀的配角演員下意識站得筆直,然後火速溜走。
……怎麽有種高中那個時候被班主任注視的感覺!!
[姜俞霜:TD。]
回複完這一條以後,他把手機調成靜音, 沒再理會謝遷野的回複,落在劇本上的視線卻不自覺地帶了些思索。
拖走季雨聲之後,導演助理火速又找了一位新的合适的群衆演員,劇組停工休整二十分鐘,等待那個演員簡單的妝發完成。
然而所有停工休息的工作人員,幾乎都沒有再注意季雨聲那邊的事,許多目光或隐晦或明顯地落在正在拍攝的場景處。
——更确切地說,是落在靠在牆邊等下一場戲的謝遷野身上。
之前明明一下戲就要往休息棚狂奔, 去找那位小姜總的人,現在突如其來公開之後, 反而一反常态, 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怎麽公開之後反而避嫌呢?”有人小聲聊天。
另一個人捂着嘴笑:“剛剛姜導說他們了吧……哈哈哈新婚燕爾控制不住不是好正常?”
“我看謝哥剛剛那個眼神啊……啧啧。”那人想了一下, 肯定道。
“刺激。”
聲音落進姜俞霜耳朵裏, 他微微擰眉。
他很少從別人嘴裏聽到關于自己的事,聽見他們這麽說, 姜俞霜也忍不住反思, 自己最近是不是有些太……太超過了。
謝遷野會……被吓到嗎?
剛剛他坐在這裏細數的時候才發現, 自己今天确實逗了謝遷野太多次。
或許應該控制一下。姜俞霜想。
“小霜, 過來這邊。”不遠處,姜老爺子忽然喊他, 姜俞霜起身走過去, 思維卻沒有停住。
其實他很奇怪, 自己怎麽會說出那些話。如果讓他刻意去想, 他是決計想不到要那樣說的。只是一切仿佛水到渠成, 自然而然地就有了它不可人為控制的發展方向。
那是一種失去掌控的感覺,卻難得讓姜俞霜覺得并不讨厭。
他坐到姜老爺子身邊。
“過來,小霜,看一下這個片段。”姜老爺子指着監視器上的某個畫面,“正好碰見,就給你舉個例子,這就是我上次跟你說的那種……”
謝遷野靠在布景的牆邊,一直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姜俞霜身旁,看着他被姜老爺子、副導演等人團團圍在中間,聽見老爺子向大家介紹這是他的得意門生,姜俞霜禮貌地輕笑打招呼,卻就是不看自己一眼。
腦海裏有兩股勢力在博弈一般,一個歡天喜地地慶祝——“他公開了!!”,另一個偏執地希望再得到姜俞霜更進一步的表示。
——可他為什麽不看我呢?
謝遷野知道自己現在心态不對,而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其實就是因為被封印在靈魂深處的那個屬于“魔王”的部分,已經在沖撞着已經并不牢靠的結界,連帶着思維一起,無可控制地滑向更沖動的深淵。
即使姜俞霜剛才的公開安撫了他的情緒,可緊接着那句“TD”還是狠狠擊潰了“魔王”從未遭遇過滑鐵盧的脆弱小心髒。
謝遷野只覺得腦海裏正反雙方的辯論已經到了白熱化。
一個質問:霜霜為什麽會把自己喜歡的東西分給別人?為什麽要分給這個季雨聲。為什麽不回他的消息還要“退訂”!
另一個傻子一樣重複:他公開了!他沒有反駁我的表情包!他甚至還回複我了!
謝遷野低垂下目光,因而也沒有看見姜俞霜回頭,簡短地在他身上頓了一下的視線。
“小霜。”姜老爺子假咳了一下,提醒,“不要走神。”
姜俞霜抿了抿唇。
長這麽大……這還是他第一次被說走神。從小到大的所有課業,他都像一個精準的、無可撼動的機器一般,每節課都維持着極度專注的狀态。
這次……确實是他的問題。
“抱歉。”姜俞霜收回視線,“您剛剛說的我有聽見,是……”
聽見得意門生一字不落地複述了自己的話,甚至加了一點自己的小見解,姜老爺子那點不滿也瞬間煙消雲散了。
“劇本你應該也看了,我現在給你大概的講一下。你們這個戲呢,你是反派攝政王易容的一個纨绔子弟。是一個有層次感的角色,有一定難度。”
“表面上,你沒有見過皇帝,看見微服私訪皇帝扮演的伶人,一時興起,就想上去調戲幾句。但同時,你畢竟是手眼通天的攝政王,你在深層次的地方,還是極度清醒的,看似被迷住,卻又彼此争奪着主導權——這場戲最重要的,就是一個‘張力’。表演的大頭都在小謝身上,但你這邊也要盡量做到不出戲。”
“導演。”姜俞霜也換了稱呼,在老爺子滿意的眼神裏說,“我不是科班出身,以前甚至沒有接觸過表演,您為什麽一定要把這個角色給我?”
原本圍在他身邊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老爺子聽他這麽問,也沒什麽保留地回答他。
“說實話,這個戲我們以前試過一些演員……都接不住小謝的戲。”老爺子嘆了口氣,“我也不可能為了這個讓小謝保留實力。明明可以做到120分,卻非要他做80分,這個我不能接受。”
姜俞霜有些無奈。
怎麽連老爺子也覺得……他能接的住謝遷野的這種戲?
老爺子立刻看出他想說什麽,道:“你肯定可以的,你們可是結了婚的……總不可能連這些表面的東西都受不了吧?”
姜俞霜:?
他記得他明确跟老爺子說過,自己會和謝遷野離婚——雖然如果放到現在讓他說,這話就不一定能說得出來了。
可到底是為什麽,老爺子能在有這種認知的前提下,還覺得自己和謝遷野會……有正常的夫夫生活?
還有謝遷野,他不相信謝遷野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演技。
畢竟上輩子的時候,謝遷野該演的戲照演,獎項美名拿到手軟,沒理由這輩子突然“沒法和別人配合”了。
姜俞霜微微觑起眼。
老爺子照顧他是個演戲的新人,幾乎可以說是把劇本掰碎了講給他聽,很快,他便真的站到了布景中。
“走位記住了嗎?”姜老爺子問。
姜俞霜颔首。
讓他演一個調戲別人的角色……他幾乎瞬間想到了先前在廢棄大廈時,謝遷野的樣子。
有一個現成的方案在,姜俞霜其實只要照着學就好。
謝遷野看見坐在不遠處的姜俞霜,朝他笑了一下。
場記打板的清脆聲音響起,下一秒,謝遷野瞬間轉變了氣場。
原本還戴着清朗少年氣的眉眼更彎了些,像帶着勾子,唇角撩動周遭的空氣。
他的視線落在姜俞霜身上,只淡淡一瞥,便讓人再移不開眼。
……上次在廢棄大廈,讓謝遷野演金主,真是暴殄天物了。莫名地,姜俞霜忽然有了這樣的想法。
這種事果然魅魔還是老本行。
謝遷野的角色是微服私訪的皇帝,不慎和本應在青樓打探消息的下屬互換了身份,九五至尊成了秦樓楚館的小倌。但為了得到消息,不打草驚蛇,皇帝便将計就計。
他一身寬松輕薄的夏衫,廣袖外罩紗衣,擡手便拭将夏日的燥熱全都推進看客的心裏,變成一團灼灼的火。
謝遷野沒有說話,卻又像是在說。
“過來嗎?”
“過來吧。”
姜俞霜垂眸,短暫地停頓後,被蠱惑般起身,和一衆纨绔一起向他走去。
可謝遷野卻像是看不見其他人的渴求,半分目光施舍也無,從高臺之上一躍而下,像一只蹁跹的赤蝶,溫柔又熱烈地停留在姜俞霜面前。
謝遷野是比他高的,此刻卻半跪在他面前,驕矜地擡起下巴。
姜俞霜聽見自己的心髒重重地、極清晰地跳動了一下。
腦海裏有記憶閃回,明明只有接觸到謝遷野魔法時才會有的反應,讓姜俞霜瞬間察覺到異樣。
謝遷野幾乎變成了這個角色本身,一舉一動比往常更帶了幾分致命的牽動人心。
是魅魔的……種族魔法。
姜俞霜輕輕咬住後槽牙,心地騰起一撮火。
——他承認,有被撩到的成分,但更多的确是一陣隐怒。
靈魂綁定的限制随着他記憶的尋回,日漸松垮,謝遷野像是被松了繩的瘋犬,往日的乖巧之下有什麽在漸漸顯露。
只是謝遷野一只藏着,仿佛不想讓他知道。
姜俞霜低垂下眼睫,正正撞進謝遷野的瞳孔裏。
謝遷野有一瞬間的停頓,角色原本帶着蠱惑意味的輕咬下唇,被他一時沒控制好的力道,變成了帶着怯的咬破唇瓣。
他确實慌了。
——他從姜俞霜眼底看不到旁人那種狂熱的愛,甚至連被他靠近點欣喜也沒有。
只有冷靜。
謝遷野錯開視線,主動權便落入姜俞霜手中。他像一個執劍的審判者,謝遷野只覺得,自己頭頂處懸起了一柄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利劍。
接下來的一個動作是,易容的反派湊近僞裝成伶人的皇帝耳邊,低語。姜俞霜飾演部分的臺詞,最後都需要那位飾演攝政王的演員重新配音,況且也只有這一句看不見嘴型的話,姜老爺子便沒讓他背臺詞。
姜俞霜伸手,兩指指腹托起謝遷野獻祭般遞到他指尖的下颌,端詳片刻,俯身貼在他燒紅的耳廓旁。
他開口,聲音還是慣常的清冷,卻又繃得很緊,像鋼琴高音聲部黑鍵擊弦,不溫柔地輕扯住那個唯一聽得到的人的思緒。
“謝遷野。”
“今天早上,你是不是偷偷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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