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村裏的路去年就修好了……
江素給清溪村村委打電話的時候, 正好是楊富貴在值班。
山裏的溫度很低,值班室必須得燒着火盆才能熬,否則冰窖一樣的地方, 待幾個小時就得被凍僵。
辦公室的座機老舊, 十天半個月也不見得會響一次, 所以忽然間響起的時候,他還吓了老大一跳, 差點把火盆給踩翻了。
楊富貴清清嗓子, 用他蹩腳的普通話大着嗓門道:“喂,這裏是清溪村村委, 找哪位?”
他的聲音很有特點,蒼老的煙槍夾雜着一股說不出的樸實,是一種大山的味道, 江素一下就聽出是他了。
“楊叔,我是江素。”
她話音剛落, 那邊的楊富貴詫異地愣了愣,沒有接話。五年都過去了, 他一時半會兒想不明白, 這個大小姐怎麽會突然打電話回來。
片刻的沉默讓氣氛變得有些莫名尴尬,江素勉強笑了笑, 說:“怎麽了楊叔,你不記得我啦?五年前, 我在你家裏住過一段時間的。”
電話那頭的人像是才回過神, 憨厚地說道:“咋會呢, 你是大小姐,俺、俺咋可能忘得了。”
雖說沒忘,可語氣聽起來也并沒有多期待, 或許是修路沒有修成的事情讓人家心裏有了疙瘩,江素倒也能夠理解。
“你們過得怎麽樣?”她抿抿唇,“我聽說小雪……結婚了,她還好嗎?”
“好着呢好着呢,雪蓮是結婚了,昨兒回了婆家,不然還能喊她來跟你說兩句話。俺們山裏人哪有好不好的,還不是湊合着過日子,能活得下去就算日子過得紅火。”大抵是覺得她真的關心他們,楊富貴也放松了些,“江小姐你咋樣?好些年不見了,你結婚了沒有,老爺子張叔他們呢,還好嗎?”
“我沒有結婚。”他平淡的關心讓江素鼻頭一酸點點頭:“他們……也都很好。”
可哪裏好呢?
這世界上大家都知道自己過得不好,別人問起卻總會說‘我很好,謝謝’,不知道是在騙自己還是騙別人。
“那就好那就好,”楊富貴笑了笑,“小姐你好好的,俺們也就放心了,你剛回去那段時間,雪蓮天天念叨你,可舍不得咧。”
幾年前江家的事情鬧得很大,新聞都不知道上過多少次了,他們雖然在閉塞的山村,倒也聽過不少傳言。說到底,江素對他們來說還是不一樣的,哪怕路沒修成,也還是有幾分真心在。
雖然江素的脾氣性格他們都領略過,但也知道這個姑娘本性并不壞,再加上得天獨厚的外貌,再怎麽作別人也不會過于反感。
她吸了吸酸澀的鼻腔,說:“楊叔,我昨天聽王宇說當初我爺爺答應給村裏捐款修路和建水壩的事情沒了下文,所以我這次打電話來是為了解決這件事情的。你把村裏的賬戶發給我,我明天把錢轉過去。”
楊富貴怔了怔,笑道:“不用咧,村裏的路去年就修好咯,水壩今年也要完工的。”
江素呆滞片刻有點兒沒反應過來,這種工程很大,花費也絕對小不了,清溪村窮成那副樣子,別說修路了,就連平時多給村民分點兒救濟糧都成問題,哪裏還有閑錢去搞這些。
似乎是猜到她心裏所想,楊富貴憨厚地笑了笑:“多虧了嶼娃子在城裏掙了大錢,這不才能給村裏修上路了,要我說啊,他是真的頂用,他這些年在外頭賺了錢,你李嬸說話都能挺直腰板咯。”
宋嶼?
她知道宋嶼肯定是今時不同往日了,否則也不會穿得起那麽貴的西裝,只是她到現在也不知道,這五年來他到底去幹了什麽,像是忽然之間就出現在B市,進了和她相同的圈子。
既然路已經修好,她也不好再說些什麽,只還是留了他的賬戶號,說有需要給自己打電話。
挂斷電話,江素長舒一口氣。
終于是有些如釋重負。
冬天快要結束的時候,江致遠的病情加重了。
原本只是身體僵硬不協調導致的半癱瘓,發展到現在已經下不來了床。僅僅只是坐在輪椅上都要人時刻看着,否則就有摔倒的風險,有好幾次晚上他在房裏看電視的時候家裏摔倒在輪椅下面,胳膊被扭着沒人發現,第二天那只被壓在身下的手都變成了深紫色差點腫脹壞死。
再加上他忽然開始口不能言,雖然腦子是清醒的,可一張嘴也只能聽見‘嗚嗚嗚’的聲音,根本無法分辨他在表達什麽,照顧他的難度瞬間加劇。
江素沒辦法晚上幫他起身,她力氣太小,勉強扶一扶老人倒是還好,可幫江致遠翻身起夜都是體力活,她再怎麽想做也力不從心。江德海拗不過她,只好找了個晚上住在別墅裏的護工來幫忙,倒也減輕了一些壓力。
江致遠從年輕的時候開始,就是B市叱咤風雲的人物,不知道是不是他無法接受變成這樣的自己,短短的一個月,老人肉眼可見的消瘦下來,他變得更加沉默,也不再叫護工把自己扶起來去花園裏逛逛,吃的東西也越來越少,整個人就像是失去了一些至關重要的東西,變得與以往大相徑庭。
性格喜怒無常,人也越來越古怪。
江素為了照顧他,把工作全都帶了回去,一個多月幾乎沒有出門過幾次,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某種絕望的情緒包裹。
窗外的樹桠已經抽出的嫩綠色的新枝,外面的一切都充滿着朝氣,與屋子裏的晦澀格格不入。
她沒有開燈,光着腳蜷縮在單人沙發裏,一件薄薄的針織長裙裹着她看起來有點單薄的身體。天氣還有些冷,傭人上樓給她送咖啡的時候順便給她拿了一條薄薄的攤子。
江素有些詫異,可到底還是朝着那人彎着唇笑了笑。
傭人是新來的年輕男人,見她朝着自己笑時忍不住紅了耳根。他是江德海招進來照顧老爺子的,偶爾樓下忙不過來的時候也會幫一幫其他的事情。
他對這個江小姐不太了解,只知道她渾身散發着一股濃濃的疏離感,有時坐在窗邊的樣子美得像一幅畫,讓人忍不住總是偷偷看她。
可江素只是笑了笑就收回了目光,再度将眼神投向了窗外。
她原本是從來都不喝酒的,那種辛辣苦澀的味道,穿過喉嚨時帶來的刺激她一向不喜歡。
可是現在,她卻忽然想嘗一嘗,也想知道,這麽難喝的東西為什麽會讓人着迷上瘾。
自嘲地笑了笑,江素還是端着茶幾上的咖啡抿了抿。
一樣的苦澀一樣的難喝,可還不是同樣受人追捧。
前二十年的人生對她來說是順風順水的,雖然沒有父母陪在身邊,但是她有其他人,有爺爺、張叔、後廚的劉媽。
還有那些說不上關系有多好的朋友,似乎全世界都是圍着她轉的。她開心周圍的人就開心,她難過了,是他們無窮無盡的噓寒問暖和關心。
可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她的世界開始慢慢崩塌,所有她喜歡的人,在意的人全都離開了,現在回頭看,發現整個世界裏只剩下她一個。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呢?從什麽時候開始,所有事情都變了?
江素揪着頭發怎麽也想不通。
清冷的空氣裏傳來一股淡淡的汽車尾氣的味道。微不可聞的引擎熄滅聲讓她皺了皺眉頭。
大概是家裏來了客人,她興致缺缺地起身把房間門關上,江德海和別人交談的內容她一個字也不想聽。
可走到門口,卻聽到樓下那人的聲音異常而耳熟。
幾乎不用思考,她就能辨認出來這道聲音的主人是誰。
這個人幾日都連續出現在她的夢裏,讓她想忘記都沒辦法做到。
江德海坐在樓下正朝着宋嶼誇誇其談,或許是對方許諾的計劃和豐厚的利潤讓他激動,一張肥厚的臉都興奮地發着油光。
傭人端了水果上來,他餘光一瞥就看見了站在樓梯上的江素,随即笑了笑,說:“素素快下來,舅舅給你買了喜歡吃的水果。”
大概在他心裏江素還是小時候那個幾歲的小女孩,無論什麽理由都抵不過幾個她喜歡吃的水果好糊弄,這種拙劣的借口幾乎每天都要上演。
只是江素這次沒有拒絕。
她抿抿唇,光着腳下樓,杏色針織裙的長度在小腿靠下的位置,露出的她一節細瘦的腳踝白得近乎沒有什麽血色,踩在樓梯上的時候像是随時會被風吹走。
宋嶼微微仰頭看她,五年後的江素與他在清溪村遇見的那個少女大不相同,或許是因為年輕,那時候的她尚且才十七八歲,渾身都是滿滿的活力和朝氣,撒嬌耍賴的時候尤為讓人心動。
可現在,他只能在她眼裏看到毫無生機的墨色,她還是她,卻好像又不再是她。
江宅的設計風格簡約,就連樓梯都是用的大理石材質,初春的溫度尚且不高,她光着腳可想而知有多冷。
他不知道為什麽忍不住皺起了眉,幾句話在舌尖轉了又轉到底還是吞了下去了,片刻後默默移開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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