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我爹不是我爹(完)

十分鐘,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但對于玉羅剎而言,十秒鐘就足矣将一個普通人殺死,而現在……譚昭并不比普通人好上多少。

系統:宿主,你要堅持住啊!

毫無疑問,譚昭是一個認定了一件事就會堅持不懈去做的人,否則系統也不會毫無緣由地選擇他。這世上得絕症的人千千萬萬,可偏偏就是選中了譚昭。系統經常抱怨自家宿主為人狗且作,可如果讓它再選一次,它恐怕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譚昭身上,有一種特殊的韌性,這股韌性的存在使他不同于旁人,也更加契合系統的存在。一個人的大腦可能出錯,數據卻不會。

相比譚昭的狼狽,玉羅剎簡直可以稱為閑庭漫步。他已經過了年少輕狂的年紀,如今即便長成了一個瘋子,也是一個冷靜而理智的瘋子。

玉羅剎顯然也已經發現了譚昭的把戲,但他并不驚慌,甚至還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掌的鮮血,如此才走到譚昭面前:“小朋友,你知道本座最不喜歡不聽話的人了。”

譚昭一動不動。

他死死盯着系統界面溶解劑的發揮時間,第一次無比希望時間變得快一點,再快一點!可是時間是最殘忍的東西,你想它快的時候,它反而慢得恍若度日如年一般。

譚昭是個花時間大手大腳的人,系統商城裏只要他看中且價格可以,他都會買來或者租來把玩一番。他也是無意間翻到商城竟然還有內力溶解劑這種東西,價格不算太高,使用條件卻很苛刻。

它必須借由一人的身體發散出來,甚至在使用前必須塗抹在皮膚上,等到溶解劑發散後,首先作用的就是使用者自己,再才是直徑十米內的生物。換句話說,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想要害人就得賠上自己。

但好處就是一旦溶解,它可以發揮長達三十分鐘的溶解作用,且被作用者終身都無法再積蓄內力。換句話說,和廢人內力沒有任何的區別。

“你這藥倒是有些意思,不過幾個回合竟然耗損了本座三成的內力。”

玉羅剎将譚昭随手拎起來,像是拎什麽貓貓狗狗一般,鮮血順着臉頰淌下來,這種感覺并不好受,譚昭覺得自己沒救了,都這種時候了他還在想這種細枝末節的東西。

“自然……是好……東西。”

玉羅剎竟然開始有些欣賞譚昭了,明明這麽弱,卻為了別人的孩子選擇一條死路。就像譚昭自己說的那樣,選擇活是人的本能,但為了別人堅定地選擇死,還死在他手裏,他輕輕松手,譚昭呼痛落在沙地上:“你當真想死?”

“當然……不……想。”譚昭受了重傷,內力也所剩無幾,他喘着粗氣,一點點開口:“可我……倘若百般順從別人的意思,那……我活着……也是個死物。”

玉羅剎是個喜歡得寸進尺的人,他喜歡将感興趣的人玩弄在鼓掌之間,曾經的銀鈎賭坊事件他在背後操縱一切,陸小鳳名氣吹得大也有幾分聰明勁,可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發現他的存在,玉羅剎便覺得無趣了,自然也不會再去找陸小鳳的麻煩。

而譚昭不同,這是他養大的孩子,卻偏偏出了意外,人驟然間大變,變得愈發有趣了,也變得膽大到與他做交易,他幾乎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對方的底線,然後……終于觸線。

這真是太棒了!他絲毫沒有欺負年輕人的罪惡感,甚至有些想看看這個青年能夠做出什麽事來。所以三年後,他将羅剎牌給人,将整個西域推在了棋盤之上。

他施施然地給了顆糖,又在對方進教時贈與一地鮮血,一推一放,終于激怒了青年。玉羅剎甚至隐在暗處看着譚昭哄着三歲小孩将教內的權利悉數稀釋,将教內有能之人的翅膀還給他們,他幾乎毫不懷疑幾年之後,西域再無羅剎教。

哇喔,他忍不住嘆息,心裏卻有些遺憾,他想說你只能做到這種地步嗎?

青年給出了他的答案,他将西門吹雪叫了過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劍神挑了羅剎教的總壇,直指羅剎教擄走他的孩兒,這戲唱的好啊,此後江湖上定會流傳起萬梅山莊與羅剎教不共戴天的傳聞,即便之後有人說西域的玉羅剎與萬梅山莊有關系,也沒有人會相信。

因為相比捕風捉影的傳聞,所有人肯定更願意相信西門吹雪手中的劍。西門吹雪心誠之事無人不知,一個劍客心不誠便是對劍不誠,所有人都會覺得西門吹雪這般誠的人絕對不會說謊,因為一個劍客絕對不會辱沒他手中的劍。

玉羅剎幾乎都想為他拍掌交好了,再加上如今這出,他幾乎是遺憾地開口:“寶兒,你來得太遲了。”

聞言,譚昭瞳孔微縮,他明白這是玉羅剎要下殺手了。可不知為何他竟然有些怕死了,大概是人到了将死之時都會對自己活過的時間有一個回顧,回顧過後譚昭就覺得……他可能還可以再搶救一下。

望着倒計時的時間還有五分多鐘,他幾乎毫不猶豫地沖進了系統商城。

系統:宿主快買護甲!對就那個……

“玉教主,掌下留人!”

恍惚間,譚昭仿佛聽到了陸小鳳的聲音,聲音帶着極致的驚恐。他方按下付款的虛拟鍵,便又聽到了聲音,這回他完全确認是陸小鳳來了。

卧槽這個時候!你來送內力嗎!他現在就是個人形自走廢武功的神器啊!

譚昭氣得又嘔出一口血,他眯着眼,遙遙竟然看到兩個身影飛快而來,下一刻他毫不遲疑地點進租賃商城,幾乎是一氣呵成付下七天時間将趕來的朋友送上了天。

陸小鳳還因朋友重傷而心驚,下一刻沙漠裏便突然拔地而起一個巨大……熱氣球?他只覺得眼前一晃,他拉着花滿樓就直接翻滾進了一個籃子裏。

只等他再次站起來,熟悉的失重感将他整個人包圍。

他只聽到花滿樓驚慌的聲音:“陸小鳳,發生了什麽!”

**

江南煙雨幾多愁,愁入酒鄉人不知。

入冬後,來小樓讨熱茶喝的人就愈發多了起來,滾燙的茶水入喉,總給寒涼的心一些溫暖的慰藉。

花滿樓站在小樓的二樓,冬日裏的花草并不多,自然比不得春夏的繁花似錦,這會兒他正在給一株藥草澆水。喜寒喜濕的藥草本就不多,他澆完後将水壺放下,還沒等他轉身回屋,就聽到咳咳咳的聲音從三樓傳來。

他眉間一皺,黝黑無光的眼睛轉頭就幽幽地瞪人,譚昭即便知道對方看不見,可他還是如很多次一般很慫地縮在了棉襖裏。

是的,會作死的小狗子譚昭并沒有死。

不過雖說大難不死,身體卻差得要死。不說再也不能修煉,就是各種沉珂并發症堆積在身上也讓他活得格外艱難。

“七童,真的,我要是一直再這麽躺下去,就真的要出大事了。”反抗的聲音有點弱,聽着就中氣不足。

花滿樓也很無奈,當初他和陸小鳳趕到沙漠去救人卻莫名被人放上天,他倆心焦地等了半個時辰才被古怪的東西放了下來。

他看不見只能循着血腥味過去,陸小鳳卻比他速度快。

一個內力全失,一個經脈盡斷只差小半條命,花滿樓幾乎難以想象當時的譚昭是如何活下來的。

可讓他問,他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譚昭看到滿臉認真的花滿樓也很無奈,他猛地咳了一通,終于挑起了一個話頭:“七童,我有些想喝自己釀的梅花酒了。”

“你這身體還釀酒,想想就好了。”

……果然七童這些年變得愈發冷酷無情了,譚昭又被系統罵了句該,他覺得……人生真的太艱難了。

兩人捧着茶坐在暖爐邊,興許是暖意熏人,花滿樓終于問出了口:“譚昭,你真的不去見見睿兒嗎?”

譚昭捧着茶喝了一口,這參茶的味道真的太差了:“我還以為你不會問了。”

“我難道不問,你就沒想過嗎?”

“我當然想過,但我是個很慫的人,這家子惹不起惹不起!”而且小孩子忘性快,不見比見好。

說的輕巧,花滿樓卻微微皺了眉:“譚昭,我以前是不是說過你和陸小鳳很相似?”聽到譚昭點頭,他繼續開口:“可現在,我覺得你與他一點兒都不像了。”

“陸小鳳可比你沒心沒肺多了。”

譚昭一楞,又低聲咳了一通,他如今身體大不如前,活着也是熬時間,可好友相邀他也無法推辭便在這小樓裏住了下來。

算算時間,他恐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人都要為自己的沖動和作死付出代價,譚昭覺得自己已經深刻在踐行這句話了。

“譚昭,我們是朋友,對嗎?”

譚昭不解地點頭:“我們當然是朋友,而且還是好朋友。”

花滿樓:“可你并沒有拿我和陸小鳳當朋友,否則你有危難的時候,你該選擇求救而非是獨自承受。陸小鳳就不會,他是個很好的朋友,而你不是。”

譚昭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卻都沒有什麽說服力。

“我以為,我們該是好朋友的。”花滿樓是個很溫和的人,少有說這般嚴厲語句的時候:“可我覺得,我們還不是。”

所以說,千萬別把任務世界的人都當傻子。玉羅剎能發現的事情,沒道理朝夕相處的朋友不會發覺:“七童,做人有時候別這麽敏感。”

“我有時候也希望如此。”

手中的茶已經涼了,譚昭将杯子放在暖爐邊,輕輕開口:“七童,有興趣聽一個故事嗎?”

系統沒有阻止譚昭透露他的來歷,他就掐頭去尾将一些不能說的東西隐沒說出自己的過往,這比想象中來得容易許多。

譚昭老早就說過,人是群居動物,一個人特殊久了誰都受不了,他以為他可以做到,可事實是他做不到。

——他可能是所有快穿文裏最不适應的男主了。

花滿樓連借屍還魂都想過,卻沒想到事實遠比他想的還要離譜,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所以,你才有恃無恐?”

“……七童,你可以不用這麽敏銳的,真的。”

因為不會死,所以無所顧忌嗎?其實恰恰相反,就是因為不會死,譚昭行事才會有所顧忌,他怕他太過眷戀,也怕再也見不到摯友。

說到底,譚昭上輩子雖然浪得開心,但交心的朋友一個沒有。到了這裏交了兩個,自然如獲至寶,不敢随意對待。因為自己的事情要去連累朋友,譚昭幾乎想都沒想就否認了這條路。

而今被花滿樓指責,譚昭也無話可說。

“其實,人與人的際遇都是緣分,便如我與你相遇,我們是朋友,即便不想見也一直是朋友。譚昭,我有沒有同你說過我剛剛失明的那段時間?”

花滿樓也不是與生俱來就是這個模樣的,哪有人生來從容且溫柔的,他也曾日夜彷徨孤單,只是人倘若因對未來的恐懼而裹足不前,那麽人生的路也到頭了。

所以:“譚昭,要好好活下去。”

譚昭楞了一下,忽的就笑了起來,像是散盡了陰霾一樣:“嗯,七童,我有沒有說過我曾經在萬梅山莊裏埋了一壇親手釀的梅花釀?”

“嗯,現在你說了。”

花滿樓幾乎是聽着好友的呼吸聲弱下去,終于,他一點兒都聽不見了。

他知道,他的好友譚昭離開了。

二樓轉角,聽了壁腳的陸大爺飲下壺中佳釀,最後咧開嘴角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

即便不見,也是好友,如此便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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