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吾與汝孰美(七)

馬夫倒不是天生脾氣暴躁,只是車內坐着位官老爺,他一個普通車行的普通馬車夫可得罪不起,這才失了常态。只不過他即便疾言厲色,那小孩依舊木愣愣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看着就像個精致的木頭娃娃。

馬夫看着瘆得慌,心想這下要遭,大冬天急得頭頂的汗珠都要下來了,索性心一橫跳下馬車拿着馬鞭去驅趕,可他卻未料看着五六歲的娃着實靈敏,他眼一花竟讓這小子爬上了馬車,哎喲祖宗喲,他眼前一黑,只覺得此生要完。

簾子被一雙黑漆漆的小手掀開,留下一行灰灰的手指印,譚昭對上小孩的雙眼,卻見這小孩迅速移開,轉而看向了小厮打扮的王憐花。

這王憐花竟也一楞,只覺得這小孩模樣當真熟悉,可仔細想卻又有些想不起來。

兩人都不說話,那就只能譚昭說話了:“小孩,你找誰呢?”

小孩也十分聽話,伸出黑漆漆的手指就指向了王憐花,如此也露出了袖管纖細手腕上的銜尾镯。

王憐花喜潔,可他在看到镯子的剎那便一把抓住了小孩的手臂,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厲色,甚至連瞳孔都突然變深:“說,你這镯子哪裏來的!”

小孩竟然也不害怕,愣生生一點兒反抗也沒有,譚昭剛要阻止,小孩就說話了,一個字一個往外蹦的那種,像是許久都沒說話一樣:“娘,死,給,找,你。”

聲音略比普通孩童低沉些,沒什麽平仄。

王憐花一直緊盯着小孩的臉,他像是要看出朵花一樣地看着小孩:“你叫什麽名字?”

“飛,阿飛。”

終于說了兩個字往外蹦的。

王憐花終于松了手,但他的視線依然落在這個叫做阿飛的小孩臉上,如果剛才只是熟悉,那麽現在他已經在小孩的臉上找到了一點與那人的共同點。

這雙眸子,真像。

而想到另一個事實,他又不由地有些唏噓:“你娘何時死的?”

阿飛不說話了,他所擁有的表述方式顯然不能正确地表達出來,他眨了眨眼睛,肚子卻咕地一聲叫了出來。

小孩還挺能忍的。

這個時候馬夫終于從中絕望中醒來,抱着些微的希望爬上馬車,剛好聽到裏面官老爺發話上路的指令,他幾乎是喜極而泣,心裏已經将狀元郎和觀音菩薩并駕齊驅了。

等到了譚府,王憐花将阿飛交托給譚昭,自己反而坐着馬車離開了。

小孩本來要跟,但他的肚子發出了絕望的抗議,便十分識時務地跟着譚昭下車。小孩擁有狼一般的直覺——這個弱雞雞的大人可以信任。

譚大娘早就起了,看到譚昭回來招呼他吃飯,看到他後面跟着個髒兮兮的小男孩,便開口:“這誰家的孩子?”

譚昭就道:“朋友家的,出去野了幾天,娘你讓李嬸給他洗個澡換身衣服吧。”李嬸是這個月譚昭給譚大娘請的幫傭。

譚大娘顯然極喜歡小孩,很是痛快地應下了,可小孩領地意識極強完全不受人控制,譚昭這才發現小孩身後的背着的破布裏還有塊破鐵片。

不知道是從什麽地方扒下來的,外邊被人細細地磨得十分鋒利,譚昭絲毫不懷疑這鐵片能夠傷人,因為他從上面聞到了血腥味,倒是不太像人血。

系統:宿主,你怕不是真屬狗的吧?

譚昭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小孩依然十分反抗,倔強地盯着譚昭,黑漆漆的手握着鐵片,傳達出無聲的反抗。

最後還是譚昭敗下陣來,接過李嬸端來的臉盆:“那就暫且不洗澡,但吃飯前必須洗手,用旁邊的胰子洗,學着我這樣。”

知道不用洗,小孩顯然松了口氣,他以前在山裏也是很講衛生的,随後便将鐵片十分珍惜地背到後面,有些新奇地學着人洗手。

胰子是譚昭制出來的,翰林院工作很閑,他實在無聊就搗鼓出了些提高生活質量的東西,帶着輕微的竹香,小孩洗完手有些新奇地聞了聞,顯然十分喜歡這種大自然的味道。

不過很快他就顧不上這個了,因為飯菜實在是太香了。

李嬸的手藝就是譚昭吃了都覺得超棒,這深山裏來的小孩見了哪裏把持得住,最後吃得打嗝還握着饅頭,顯然覺得自己還有一戰之力。

“吃不下就等下再吃,這吃食不會長腿自己跑掉的。”

小孩聽了覺得也十分有道理,像是仔細瞧過饅頭沒有腿,才從懷裏掏出個白手絹将饅頭包了起來,又仔細地放好。

譚大娘有些心疼這小孩,便看向譚昭,譚昭心想我也很絕望啊,這小孩警惕性這麽強,這孩子娘絕對是厲害角色。

吃過飯,小孩就抱着鐵片坐在堂中,外面天寒地凍卻好像一點兒都不怕冷一樣,譚昭怎麽勸都不進屋,只能進去拿了一件他小時候的襖子給人蓋上。

他知道,小孩在等王憐花。

譚昭本來要出門的,可不知幾時天上便飄起了雪花,眼看着天要黑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轉而思索起了案情。

梅花盜,死去的刀客,丢失的公文,突然盛起的江湖傳聞,簡直像是一團亂麻一樣,譚昭在紙上将線索全部羅列出來,最後又加了一條兇手深谙人體穴位,或者是特別熟悉人體構造。

仵作說兇手出導幹淨利落不帶一絲猶豫,可要将刀刺入心口而不死,這就需要極強的眼力。刀客的大刀那麽大,手法這麽幹淨,他總覺得刀客不是第一人。

想了半天沒想通,譚昭索性又披着大襖出去,一眼便看到小孩還坐在門檻上,冷風呼呼的,突然就想起玉一霸,他迅速搖了搖頭,快步走過去:“阿飛,我可以坐在這裏嗎?”

小孩沒點頭也沒搖頭,譚昭将他默認了,等他坐定後,順着小孩望去的方向只看到紛紛揚揚的雪花,像是雪中曼妙的舞女,又似風中的雪蓮,下雪總是美的,似乎和小孩在一起他剛才煩躁的情緒都被安撫了下來:“好看嗎?”

他以為小孩不會開口,誰知竟然開口了:“娘,死。”

描述太犀利,可譚昭竟然聽明白了,估計小孩的娘也死在這樣一個大雪飄飄的冬天,所以觸景生情了,他有些後悔問了這話,卻未料小孩又說話了:“娘,喜歡。”

話就又能說下去了,王憐花到譚家時本來要翻牆進去的,可還沒等他翻就在大門口看到了一高一矮兩個樁子,他出去又換了身紅裙,白雪飒飒,襯得他眉目如畫,只見他笑着調侃:“這半日不見,就這般想奴家,程門立雪呢!”

譚昭不想理會他,卻見旁邊的小孩蹭地一下站起來沖出去,直愣愣瞧着女裝大佬,半晌竟然叫了句:“娘?”

略帶疑問,氣得王憐花一掌就要揮下去,可看到小孩仍然蓬頭垢面,又迅速縮了回去,有些嫌棄地退了一步:“狀元郎,你家已經窮成這樣了嗎?”

譚昭十分不要臉地承認了:“是啊是啊,就快變成餓死的京官了!”

……

譚大娘聽到聲音出來就看到一漂亮姑娘對着自家兒子抛媚眼,心裏一突,想出來又按捺下了,最後望了一眼決定還是轉身回了屋。

王憐花已經揪着小可憐丢進了洗澡桶裏,潔癖症發作的女裝大佬氣場全開,本來黑黑瘦瘦的小孩終于煥然一新,換上譚昭幼年的衣服,也是個唇紅齒白的小仙童了,就是……仙童的臉色太臭了。

此刻小孩望着王憐花的表情已經和殺母仇人沒什麽區別了。

王憐花這人年紀越長,卻是越來越喜歡跟人對着幹,看到小孩表情,立刻俏臉一板:“我好歹也是你舅舅,你娘讓你來難道沒告訴你嗎?”

小孩誠實地用表情告訴了他答案——沒有。

白飛飛這個女人!

“那她讓你來做什麽,她不到絕境,是絕不會來求我的。”

小孩這才從換下的破衣裳裏掏出個包得工工整整的東西,東西展開,映入兩人眼簾的是一本英雄帖,剛好,譚昭白日裏還在大理寺的牢房裏見過它。

王憐花眼中卻閃過了然:“果然是因為這個。”

什麽什麽意思?譚昭滿腦袋的疑問,這小孩或者是這小孩的娘親與這英雄帖有關?或者說是……快活王柴玉關?!

英雄帖被女裝大佬拿在手上,他手上竟然還染着鮮紅的豆蔻,襯得他手白皙纖長,只聽得他開口:“狀元郎,想聽聽我剛才聽來的消息嗎?”

譚昭側目:“什麽消息?”

“據說,那傳承上除了無敵寶鑒之外,還有——柴玉關畢生財富的藏寶圖。”

藏寶圖?!譚昭心裏一突,陡然有了一種更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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