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五十一
“陛下,陛下!”
女子略帶焦急的嗓音把年輕的帝王從噩夢中拉了回來。
慕白接過對方手裏頭用溫水打濕了的帕子把額間的冷汗擦了幹淨。
“這是魇着了吧,您就是太為難自己了,叫奴婢也瞧着心疼。”給慕白遞帕子的是從禦膳房裏端了養心湯來給他享用的蘇嬷嬷。
自慕白登基之後,她又開始以奴婢自稱,明面私下都一樣,從那日開始她一會都沒叫錯過。
慕白作為新皇,自然是抽不出身來和瑞親王的殘留勢力談判的。從頭至今,這股神秘勢力對他的好處只體現在蘇嬷嬷身上,慕白瞧不出別的好處,只希望對方能夠不要給自己添亂。
他不了解的組織勢力,在不能保證被他掌控之前,都是不安份的因素,随時都有可能被引爆。若是不能為他所用,等一切穩定下來,他還是要一個個地去鏟除。
“沒什麽,只是夢見了皇兄回來和我朕說了些私密話。這幾日你辛苦了,他們的意思朕都懂了。”
慕白的上半身往後靠了靠,雙腳放松了些,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更加舒服。
“陛下念着兄弟親情,奴婢也知道,只是容奴婢冒犯說一句,先太子已經在東宮裏沒了,陛下還是節哀吧。”這話是說給她自己聽的,更是說給一旁伺候的宮人說的。
慕白的眸子暗了暗,沒有接對方這個話茬,而是接着他之前的話補了一條:“過幾日等太後的生辰過了,你還是得去一趟,就說朕同意把東西一點點運進來。還有三日便是太後的生辰,具體的事宜就交給你操辦,太後貼身的宮女你也應該認得。先皇去得沒多久,這太後生辰,蘇嬷嬷你應該知道分寸。”
“奴婢知道了,定然不辜負陛下的重托。”蘇嬷嬷把帕子在裝着熱水的金盆裏又洗了一道,擰得半幹,又把慕白的雙手細致地擦了一遍。
她比慕白矮了一個半頭,因為此刻慕白是坐着,她彎下腰來,還是微微曲着膝,把自己擱到一個幾近卑微的地步。
慕白瞧着她的發頂,那裏烏黑而富有光澤,比起宮裏頭二八年華的少女也絲毫不遜色。
年輕的皇帝靜靜地看了一會,等着雙手被擦拭幹淨,又開口吩咐到:“把幾位長老需要的解藥送過去吧。朕不希望在這種時候那邊還生出什麽事端來。”
等他真正歇息了,剛剛對着皇帝還一臉溫柔,姿态卑微的女官蘇嬷嬷立刻就挺直了腰身,滿面冰霜地對着剛才在禦書房裏伺候的宮女太監發火:”這伺候的人都是瞎了嗎,陛下在這睡了,天這麽涼,要是陛下染上了風寒我看你們如何交代!”
為了避免原太子的人對新皇做出些不可饒恕的事,能夠在慕白身邊伺候的除了當初的安王府的下人便是從外頭選進來的,保證絕對和廢太子慕言沒有半點關系的新宮侍,他們身上不允許有任何武器,年紀又都小得很,不會有能給慕白造成生命上的威脅。
今日在禦書房伺候着的,都是十歲左右的小太監小宮女,最大的一個也才十二,這會兒聽了蘇嬷嬷的訊,有個尖尖細細的嗓音便小聲地回了一句:“若是,若是給陛下披衣服的時候驚動了陛下呢?我們一靠近陛下,他就醒了。”
比起教習嬷嬷的訓斥和責罰,她們更害怕的是慕白的龍顏大怒讓自己丢了小命。
“難道你們的手腳就不會輕點,動作大到能把陛下都弄醒嗎?陛下都魇着了,你們的腦子都被狗給叼了去,都不知道想事的嗎?!”
慕白對不熟悉的人靠近确實會做出防備的反應,女子雖然嘴上訓了一大通,最後卻只是略施懲罰,要是打壞了這一幫子人,教她到哪裏再去找人來頂替這些受了一定調`教的宮人。
來日方長,還是等她把那張太後的生辰操辦了再說,不過她還是得再調兩個能幹的人在這裏管着,要是慕白真受了寒涼,她就該心疼死了。
不管慕白登沒登上那個位置,她蘇穎改變的都只是口頭上的稱呼。慕白是安王也好,是皇帝也罷,在她的心裏頭,對方永遠都是那個需要她悉心照料的小孩子,可能不注意就感了風寒,每時每刻都馬虎不得。
皇帝不是那麽好當的,特別是這皇位來得太過突然,太過輕易。慕白就是做夢都會夢見慕言帶着他的屬下回了皇城,那些暫時歸附他的臣子将軍突然就變了面孔,一個個張着大嘴,控訴着他弑父殺兄,只為謀取皇位。
發誓要守着他的蘇之冉于慕言帶來的軍隊和突然背叛的禦林軍中被亂箭射死,而蘇嬷嬷也跟着被毒害,那雙溫柔的眼裏不甘地流下兩行血淚。
而他被關在那皇城底下的石屋裏,屋子裏黑洞洞的,可以聽見石壁外嘀嗒的水聲。門開的時候,是慕言猙獰的面孔,對方俊美的面孔上露出可以稱得上豔麗的笑,嘴唇一開一合,嘲笑着他注定了贏不了。
從夢中驚醒來的時候他總是冷汗涔涔,太醫只說陛下這是魇着了,憂思過重,開了些安神的藥物讓慕白勉強能睡個無夢的覺。
但心病還須心藥醫,慕白一日找不着慕言,就一日無法安生,他倒不是覺得內疚,任誰的卧榻之側睡了只瞧不見的猛虎都無法心平氣靜,假裝危險并不存在。
慕言對他的影響太大了,就算坐上了皇位,成了表面上的贏家,可只要知道慕言還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好好的活着,他心裏就無法踏實下來。
若是能夠找到慕言,他興許該把人以同樣的方式毒殺了,或是關在那個溫亦韶口中慕言為他準備屋子裏頭,如果沒辦法把人弄死的話,還是讓人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才能夠安自己的心。但這一切的一切還要以找到慕言為前提。
在鎮壓了一場小型的叛亂,調動了幾位朝臣的官位,把派出去尋找“死去”的太子的人手收了一部分回來。在張家人和慕白埋下的棋子的共同努力下,這個搖搖欲墜的朝廷總算是穩定了下來。
那些吵吵嚷嚷的朝臣也被一張折子逼得噤了口,在慕言不出現之前,他們還是安安分分地做着以前啓文帝在的時候的事,不出挑也不消極怠工。
一開始的時候,是六部尚書連着遞的折子,一個個告病,啰裏啰嗦地講了一大堆,說的都是一個意思:“臣年老體微,恐怕不能來上朝。”
跟着他們告假的是一大批的官員,只是請病假,好幾日的不來上朝,吵起來能熱熱鬧鬧的朝堂少了一大半人,站在那裏的時候,偌大的金銮殿顯得尤其冷清。
這樣的日子過了兩天,新帝的旨意就到了六部尚書的府宅裏,說的都是一樣的意思,體恤尚書們年邁,準病假,而且準的還是長假,因為他們已經可以不用來了,拿了銀子就可以告老還鄉,然後找個山清水秀的福地,頤養天年好了。
這聖旨一下,幾位尚書收拾了衣袍就進了宮求見慕白,新皇的貼身女官說陛下這會歇息着,幾人也就在宮外頭一直等,等了整整一天,然後拖着疲軟的身軀回了家。
第二天的時候這幾人還真是強撐着病體去上的早朝,不過表面上看起來還是神采奕奕的樣子,下朝之後就立馬奔到新皇面前去認錯,一個個是拍着胸脯保證自己身子骨強健得很,還能為我泱泱北國鞠躬盡瘁好些年呢。
“臣等糊塗了,只是一時貪了日子輕快,才想出這麽個馊主意,還請吾皇饒恕微臣,微臣發誓,今後絕不再犯!”
一群平日裏端着架子的老臣子,如今哭得是涕淚橫流,比不得那些美人哭得梨花帶雨叫人心生憐惜,可也格外逗趣,用來當成笑話看是再好不過。
慕白一開始自然是冷着臉,後來還是寬恕了這幾人,擺了擺手示意幾人下去:“這位子是留着,不過罰還是得罰,就免了幾位卿家半年的俸祿,你們可有什麽異議?”
尚書的俸祿雖然不少,可比起別的收入來也算不得多,幾個人當即搖了搖頭,感恩戴德了一番便退了下去。
在慕白一邊伺候着的秀麗宮女瞧了這麽場好戲,給新皇倒了杯茶,驗過毒之後端給了慕白。
“主子為何不罷免他們,留着添堵?”這宮女的嗓音是和那張嬌美臉蛋完全不同的沙啞粗噶,雖然對蠱毒和解蠱很是在行,可錦繡卻沒辦法把自己壞了的嗓子給治好。
好在慕白這個做主子的并不嫌棄她這破銅鑼一般的嗓音,但在對方跟前說話的時候,她盡量用簡單的句子把自己所有的意思都表達出來。
“要是都罷免了,朕還哪裏找得到人來牽住張家?再說,他們還有用武之地,要解決也得一個個的來,現在還不是時候。”事情總算解決一部分,慕白難得好心情地給自家忠心耿耿的屬下解釋了一番。
這樣大約過了一個月,除了那些和原太子慕言親密過頭的家族,京城裏頭的達官貴人的日子和以往并沒有多大的差別,不管是登基還是這最不穩定的一段時間。“死去的”太子都沒有突然竄出來給新皇找麻煩,皇位過渡得有夠自然平緩,就好像這皇位曾經就是為慕白準備的一樣。
那個人的名字像是被刻意遺忘了,不管是宮裏頭,還是京都的酒樓茶肆,市井之間沒有誰提到,也沒有誰敢提那廢太子的事。
直到一個月後的某天慕白派出去的人終于找到了那“死了的”太子的蹤跡,是在一個極其荒蕪的地方,那位聰明絕頂的太子,貌似腦子好像出了什麽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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