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五十四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慕白在川井城待了一日半的工夫,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還是沒能找到慕言的蹤跡。
也不能怪慕白這底下的人效率太低,實在是因為川井城有個極其特殊的地方。川井城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晚上的時候絕不出門,若是晚上出門,第二日橫屍在街頭這官府衙門也是不管的。
每到了晚上,這川井城的水井河流上就會升起濃濃的霧氣,濃霧在夜晚籠罩着整個川井城,使得這個并不算偏遠的地方遠不如其它同等大小的城鎮繁華。
因此川井城還有個名字,便是霧城。
“晚上的時候還是不要出去的好,雖然我煉制的藥物可以保證主子的安全,但這霧氣裏頭的都是含着一定毒素的,若是在外頭待的超過了一個時辰,主子的身體難免受到損害。” 在慕白來之前,就有人把這川井城霧氣采集起來提取分析了一遍。
只要關好門窗,這霧氣是不會滲透到屋子裏頭來的。這川井城的人在這裏住了也好幾百年,尋出的法子是在屋子的周圍栽種一些特殊的植物。它們會保護着屋子以及屋內的人不受到毒霧的傷害,然而大街小巷大多數是石磚,雖然店鋪酒家外頭也栽了不少抵抗毒霧的植物,但路上空空蕩蕩的,行人總歸是不能久待的。
更何況在濃霧裏頭,伸手不見五指,就算是被賊人劫持,被人捅了一刀你都不知是誰捅的,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犧牲,慕白這個做天子做主子的自然也不會強制命令屬下去尋人。
就在見明客棧待的第二個晚上,慕白被樓上的聲音給吵醒了,幾乎是他披了件鬥篷一出門,隔壁就用了動靜,換了便于出行打扮的錦繡和他同一時間打開了門,默默地跟了上來。
見慕白瞧向她這才開口解釋:“主子和我的房間設置了一些機關,只要您房裏頭有什麽響動,我就能察覺到。這川井城頗有幾分詭異之處,雖然我的武藝不及您,但毒術和蠱術還是能起到一些作用的。”
慕白沒說話,把身上的鬥篷整了整,踩在木樓梯上慢慢地往上走,他的腳步很輕,盡管這樓梯是用很容易發出聲響的木頭做成的,他還是沒發出半點聲音來。
這見明客棧的人在第一天的時候就認了慕白這個主子,在任何地方見着他也不會反應太大以致驚動了目标。
慕白住的是客棧二樓的天字一號房,他住這一層除了幾間預留的房間,其餘都是滿客,最多兩三天就會走的那一種。而一樓是小二、賬房這些下人住的地方。客棧的三樓一直是黑漆漆的,這見明客棧明面上的東家給的說法是這樣:“這樓上是喜歡清靜的客人住的,不過那裏常年都無人打掃,又沒怎麽見光。除了那種實在是交不起住宿費又能得入眼的客人,我會安排他住在那裏。”
想了想,他又對着慕白補充了一些話:“那是個小閣樓,說起來三年前有個客人把那裏盤了下來,他交了五年的錢,又是從另一條路上的三樓,只要不把閣樓弄塌了,我是不管那麽多的。樓上好像栽了些花草,也不知養沒養活。前天他又搬了些東西上去,這幾天白天可能會有點兒吵,但該無大礙,我已經和他講過。若是打擾了主子,便和我說一聲,我這就去撕毀合約,把人趕出去便是。”
因為是三年前的事,繳納租金的又是個邋裏邋遢的中年男人,這客人自然是被排除在外。
慕白并不認為在帶走了大量的財富還有一堆人伺候着的慕言會選擇住在這樣的一個陰暗的小閣樓裏,太子東宮還有慕言常去的一些地方,和仙逝的太後厲氏關系親密的族人所在的住處也都有他的人把守着當初他待過的石屋也一直都有人看守。
自川井城有了前太子慕言的蹤跡,這小小的城池便遍布了新皇的眼線。川井城就這麽塊地方,慕言多半是易了容,但習慣這種東西難改的很,只要對一個人足夠的了解,加上慕言的身邊肯定帶着服侍的下人,好幾種特征拼湊在一塊,痕跡也并不難尋。
三樓如同見明客棧明面東家李海說的那樣,是和二樓截然相反的髒亂黑暗,等爬上了樓梯,一股帶着黴味和潮氣的風就從裏頭吹了過來。
緊接着一塊繡着粉色荷花的帕子從慕白的後頭遞了過來。“這風沒毒,但是還是有些古怪,主子拿這浸泡了藥物的帕子捂着嘴,能避免吸入毒氣。”
慕白接了那帕子過來,又折返到一樓拿了把油紙傘,年輕的男子撐開了傘,拿那帶着淡淡香氣的帕子捂住了口鼻,身形相對嬌小的女子則是帶了頭紗,手上還拿着防身用的武器,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不敢離自己的主子太遠的距離。
往閣樓的裏頭走,光線變得越來越明亮,吹過來的風也漸漸沒了那種潮濕腐爛的味道,而是帶了淡淡的花香,只是慕白還用帕子捂着鼻子,聞不到別的味道。
他往裏頭走了大約有一千來步,轉了幾個彎,還鑽了幾個半人高的小洞,便進了一處十分寬敞明亮的院落。
往閣樓的裏頭走,光線變得越來越明亮,吹過來的風也漸漸沒了那種潮濕腐爛的味道,而是帶了淡淡的花香,只是慕白還用帕子捂着鼻子,聞不到別的味道。
他往裏頭走了大約有一千來步,轉了幾個彎,還鑽了幾個半人高的小洞,便進了一處十分寬敞明亮的院落。
說是院落并不準确,只是閣樓的一大部分被收拾出來,能夠接觸到陽光的地方種上了一些好養活的花草,木地板被擦拭得幹幹淨淨,因為是晚上,閣樓裏頭只有不甚明亮的月光和淡黃的燈光,但還是能夠看清那些長勢甚好的花草正往下滴着水,顯然是有人剛剛打理過。擺在一盆盆花草邊上的是把黃花梨木太師椅,還有一個放着青瓷酒壺的小小的茶幾。
順着茶幾往右是刻了棋盤的木桌,然後便是一道很是陳舊的木門,而慕白聽見的怪聲正是從這門裏頭傳出來的。
慕白往後退了退,示意了身後的人一眼,停頓了一會,連同錦繡一鼓作氣地把門給踹了開來。
陳舊的木門轟然倒塌。
門一開就叫慕白驚住了,這裏頭分明是太子東宮的擺設,并不是整個東宮,而是慕言住的寝殿,雖然是縮小版,但東西是一應俱全。一些大的觀賞物件也做出了袖珍版,按照慕白記憶裏頭的位置擺放在房間裏,沒有縮水的除了一些小的物件,便是那張床還有那個正靠在床上看着情報的男人。
若不是腳底下還踩着倒了的木門,這屋子裏頭也沒燃東宮裏常用的龍涎香,他幾乎要以為自己又回到了東宮了。
靠在那裏的人似乎對他的闖入一點也不驚訝,那古怪的聲響也在這個時候聽了下來,一直刮着的風停了下來,在慕白的心裏頭砰砰的打起了鼓,他下意識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實際上它并不幹裂,只是他覺得心裏發慌,克制不住那份忐忑而已。
他右手在寬大的袖管裏頭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疼痛從手心傳過來,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這并不是一場夢境。
“這屋子裏頭沒有我的屬下,希望你也是只一個人留在這裏。”對方的理所當然的開口,說的話雖然客客氣氣,聽上去卻更像是命令。
這是見明客棧,是屬于他的地盤,就算慕言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突然長出翅膀來飛走。況且門也被踢壞了,錦繡站在外頭和裏面并沒有太大的區別。
“你先在外頭守着。”慕白下了令,帶着頭紗的女子只得退了出去,緊緊貼着牆壁站着。她的手裏頭握着的是淬了劇毒的匕首,只要裏面有丁點兒異動,她立馬就能沖進去。
慕言的面色很紅潤,和之前幾回的蒼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一回他也沒有從頭至尾都待在床上,而是慢斯條理地把外衣穿好,穿上了軟靴,踏在羊毛地毯上一步步地朝慕白走了過來。
“這麽久不見,你倒是越來越沒用,還要靠個嬌滴滴的女人來保護。”
慕白站在原地任由對方一點點的靠近,那把鋒利的匕首已經在袖管裏頭出了鞘,他面上卻沒什麽動靜,只是用審視的目光盯着眼前人,怕又是個帶了面具的替身。
慕言開口的諷刺,他也沒忘反擊,語氣沒有太大起伏地說了句:“只要好用,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不都一樣,這一點上皇兄做的比我更好。”
等人站在了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慕白猛的一下把人摁倒在了地毯上,匕首抵住了對方的脖子,雙膝和另一只手則固定住後者的身體。
慕言因為不能習武,又沒有天生神力,他自然不能掙脫慕白的禁‘锢,他還沒那麽想死,冰冷的刀鋒抵在他的脖子上,只能任對方細細地打量。
雖說柔軟的羊毛地毯降低了到底的聲音,但響動還是不小。幾乎是同一時間,這屋子外頭的其他人就一股腦地湧了進來,慕白的匕首抵住了慕言的脖子,而後者的屬下則把利箭瞄準了慕白的心髒。
錦繡當然也是立馬趕了進來,她身上帶着的是毒粉還有迷’藥,見這僵持的場面,也不敢輕舉妄動。
慕白知道,只要自己下了手,這潛伏在暗處的影衛下一刻就能把他給殺了,影衛可不管天下沒了君主會不會打亂,他們只負責聽從命令和保護自己的主子。
好不容易重來一次,慕白惜命得很,對方也正是知道他這一點,所以利刃頂着脖子的時候也絲毫不畏懼。
慕白認認真真地查看了一番,他壓在底下的人面部和脖子都是一個色,但有些面具連帶着脖子一起。就算脖頸處和身體一個色也并不代表人就是真的。他用身體壓住對方,騰出手來把底下人的衣領處扒開,露出白玉一般的胸膛。
他完全不顧忌底對方陡然僵硬的身體,差不多把人上半身的亵衣都扒了下來。
等到确定了是真身之後,慕白這才把匕首收了起來,人也從慕言的身上下來,那些拿着武器對準慕白的前太子下屬緊接着一并把東西收了起來,他們的視線凝在慕白的身上,并不敢看自家主子一眼。
慕言自個撐着站了起來,把被扒開的衣服整理好,那雙烏玉似的眸子裏帶了幾分薄怒,顯然對慕白要用這種法子才能認出自己的情況不大滿意。
不過既然人都來了,他也不準備花什麽閑工夫和對方敘舊。慕言朝着後方擺了擺手,那些拿着武器的人便全都退了出去,被踢壞的木門也被扶了起來,整個屋子恢複了之前慕白沒來的樣子,像是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我們兄弟談事情,你還待在這裏幹什麽?!”年輕男子很是清朗的嗓音提高了幾度,是給慕白聽,也是給這裏唯一的外人聽。
主子們喜怒無常,這一會言笑晏晏,眨個眼就能翻臉,慕白沒吭聲,錦繡也很是識趣地退了下去。
到底還是慕白按捺不住先問出了口:“為什麽讓太子被廢死在宮中,還讓我順利的登了基。”
“若是孤說想看着你登上那個皇位你信嗎?”
“我倒是比較願意相信是為了治病才在那麽個關鍵時刻離開。”
提及慕言的病,對方的眼裏就染上了一抹郁色,顯然是還沒有完全的治好。不過也只是一瞬而已,慕言便笑了起來,刻意壓低了聲音開口道:“若是我說,在父皇病重的那幾天,我去了拜訪了一回國師,瞧見了某些東西而離開,那你信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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