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來兮
這一大早,易學佳剛起床,就收到了鄭姨包的兩疊生餃子,“聽萱萱說,晚上你們人多,所以我給準備了不少,你們看春晚的時候餓了就煮了吃。”
易學佳叫她進來坐坐,鄭姨站在門外擺手,“我這就準備出門了。”
“這才八點,你去哪兒?”易學佳一愣後,打量着鄭姨一身精致的着裝,一拍腦門道,“啊,你該不會這時間才回家裏去吧?”
鄭姨點點頭,“薛老板帶萱萱去度假村過年,大約五、六天吧,用不着我,所以我就想着回去去看看,我家裏就在青島,回來也挺快的。”
“那是挺快的。”易學佳想起了什麽,趕緊端着餃子往餐桌走去邊說,“你等會兒啊,就一會兒。”再回過頭來時,易學佳往鄭姨手裏塞了一個紅包,對方趕緊推脫,“這不能,我怎麽可以拿你們晚輩的紅包。”
“拿着吧,鄭姨,我們平時吃了你那麽多手藝,占了多少便宜啊。”易學佳握拳作揖道,“新年快樂!萬事順心啦!來年也請繼續投喂我們好吃的。”
鄭姨于是紅光滿臉地離去,接着易學佳轉身看着幹淨敞亮的屋子,心情也極為亮堂,蹦跳着來到周禮諾的門口,輕輕推開門,做賊般悄悄往裏看。
睡眠很淺的周禮諾被如此熱情似火的視線盯着,不一會兒便迷迷糊糊地醒了,“幹嘛啊你?”她揉着眼睛,只覺得身上突然一沉,是易學佳跳上了床。
“新年快樂啊!”她摟着她的頭親一口。
原本有起床氣的周禮諾笑了,也不責怪她鬧自己,回身用被子把易學佳卷起來說:“還沒到呢。”
“我現在感覺啊真高興。”易學佳用額頭頂一頂周禮諾,笑嘻嘻地說,“真幸福。”
“傻子。”周禮諾往被子裏鑽,易學佳便像鑽地洞似的也跟着往裏鑽,要把她像掏地鼠一樣掏出來,“幹什麽啦!讓我再睡會兒。”周禮諾輕聲嗔怪。
兩個人于是在被子裏嘻嘻哈哈地打鬧了一陣。
當日照穿過落地窗投滿整個客廳時,洗漱完畢的兩個女生在家裏打掃衛生,打開的電視機裏是各個小地方臺躲開黃金時間,提前放送的春節聯歡會,易學佳看見楚億泉了,她于是用遙控器換了一個臺,結果還是他,原來這些節目都是錄播的。
“他怎麽這麽紅啊?”易學佳叉腰看着,對周禮諾說,“看來你的《放肆愛》可以大爆哦。”
周禮諾冷哼一聲,“如果他不作妖的話。”
楚億泉唱了一首張宇的老歌《月亮惹的禍》,他的嗓音條件不錯,很清澈,以至于易學佳握着遙控器沒有再換臺,這時候,梁楓到了,他進門第一件事情,就是皺着眉走過來,拿走易學佳手裏的遙控器換了一個頻道。
見到易學佳一臉困惑,梁楓解釋,“這個男的,對諾諾有意思。”
易學佳笑道:“誰對諾諾沒意思,你放心,他撬不走她,你女朋友眼光高得很。”
“有意思就不行。”梁楓邊說話邊走向周禮諾,接過她手裏的吸塵器,“屋裏這麽幹淨,你忙什麽呢?”
周禮諾無辜地眨眨眼說,“是易學佳說,過年前要大掃除,這是習俗。”
“沒忍心讓叫她搞衛生,就是做做樣子。”易學佳笑道,“你不用這麽緊張。”
梁楓把周禮諾按在沙發裏,“你坐着吧。”接着回身挽起袖子對易學佳說,“我們做飯了。”
“好嘞!”易學佳挽起袖子,走向冰箱,将食材一一掏出來。
周禮諾悠哉地團在沙發上,抱着易學佳給她沖的咖啡,看着她和梁楓一起在廚房裏忙碌,他們一個負責洗,一個負責切,時不時還說笑話,配合得相當默契,看起來很像是照着臺本演戲的居家廣告拍攝現場,畫風舒服得令人想立刻掏錢,管他們要賣的是空調還是牆面漆。
如果易學佳和梁楓有孩子,那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家三口吧——周禮諾為自己的突發奇想吓到了——黑咖啡在喉嚨裏泛起了前所未有的苦澀,嗆得她的大腦都好像窒息般劇烈收縮了一下。
僅僅是一瞬間而已,她甚至都能看見他們倆的孩子是什麽樣的輪廓,非常好看的臉,和一往無前的性格,就像太陽一樣,幹燥而熱烈。
她不禁笑起來,幾乎想要伸出手去摸摸那個不存在的孩子,但立即又陷入自責,她似乎不太可能擁有一個正常的家庭,她擡頭凝望着梁楓,他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視線,溫柔地回望了她一眼。
周禮諾無法想象自己和梁楓一起過日子的畫風,僅僅是“婚後生活”四個字都能叫她頭皮發麻,更別提“相夫教子”了,她感覺自己身體裏有一部分早在童年時期就被周曙光給掐死了,她在心理上不是一個完整健康的人,“家庭”對她來說,意味的全是灰暗的畫面,是嘶吼,是辱罵,是一地粉碎和狼藉。
她有的時候能感受到梁楓愛她,有時候不能,她覺得自己天性殘缺,生來冷血,即使是面對這麽好這麽好的梁楓,她卻也在一直暗暗學習着該怎麽去愛他,所以她更不知道該怎麽去擁抱一個脆弱的孩子,該如何成為她的避風港,因為她自己一直以來都是孤立生長。
十一點左右,易學佳和梁楓把午飯材料準備齊全了,柯鸩飛和柯英雄也準時到了,因為柯英雄高調宣布他要追她這件事,導致易學佳聽見門鈴響聲時,就好像被人從背後開了一槍般渾身一抖。
打開門,着裝風格截然不同的兄弟倆站在門口,柯英雄穿着寬松得在身上晃蕩的牛仔外套和黑色運動褲,一臉沒睡醒的樣子好像沒有脊梁似的依在門邊,而柯鸩飛就穿得過分隆重了,從頭到腳的阿瑪尼,在這樣的冬日裏還戴着一副雷朋眼鏡,咧嘴一笑時,整個人都在閃爍着物質的光芒,“新年快樂!”他舉起手中紮着蝴蝶結絲帶的香槟,又補充一句洋文,“happynewyear!”
柯英雄就連送禮風格都非常實在,他背在身後的手亮出一盒真空包裝的“佛跳牆”,“這個拿去加熱了就能喝,吃啥補啥。”
“佛跳牆能補啥?”易學佳一臉疑惑地接過來。
“可能是腦子吧。”柯英雄說罷,自顧自脫了鞋走進玄關。
柯鸩飛把香槟往易學佳懷裏一塞之後,徑直奔向了坐在沙發上的周禮諾。
但是臨到周禮諾跟前,柯鸩飛又緊急踩了剎車,他在家裏有模拟一番見到她要說什麽話,但是猛然見到本人在眼前,一時間腦子裏卻被凍結般失了智,将近十年沒見,周禮諾身上的冷氣比少女時代更驚人了,她坐在那裏就像一座千萬年無人前往的冰山。
他差點兒沒脫口而出“周禮諾”,接着便是像是要與她商談業務般伸出手說“你好”,“咳——”柯鸩飛幹咳了一下,像個緊張的五年級男孩兒,抿了抿嘴後故作活潑地揮揮手說,“諾諾,好久不見了。”
周禮諾回首見到柯鸩飛,他除了穿衣風格更為浮誇了之外,整個人的氣場還是和當初一樣,懶散、不靠譜,但是純真,溫暖的往事回憶浮上心頭,令她好像冰山化了一般輕輕笑了笑,對他道,“嗨,柯鸩飛。”
她怎麽可以這麽美啊!柯鸩飛在心裏慘叫,以前還是小女孩兒的時候,已經美得叫人不敢直視了,現在更是個叫人目眩神迷好像人間奇跡般的存在,一想到這樣的女神竟然陪梁楓睡覺,柯鸩飛突然如墜冰窟般痛苦得咬牙切齒,他轉過頭去看向正在廚房忙碌的梁楓,惡狠狠地打招呼:“喂,梁楓!”
梁楓對他舉起手打招呼:“喲。”
雖然他并沒有什麽情緒在這一聲“喲”裏,但柯鸩飛卻自己強行加戲,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來自勝者的藐視,他捂着胸口,拖沓着步伐,緩緩磨蹭到梁楓身邊,用力擊打了一下他的後背,哭喪着臉說,“你這個臭小子。”
梁楓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手裏還在往湯鍋裏加材料。
柯鸩飛緊迫地瞪着他的雙眼,壓低聲音問:“你跟周禮諾睡了吧?”
熱氣蒸騰中,梁楓的耳朵立即紅了,他別過臉去,輕輕“嗯”了一聲。
柯鸩飛感覺胸口被雷電貫穿,倒退數步,倒在椅子上,攤開四肢,悠悠地嘆了一聲:“啊……”
電視裏的新生代歌手正在翻唱《恭喜發財》,把“最好的請過來,不好的請走開,Oh禮多人不怪”唱得甜甜蜜蜜,喜氣洋洋。
易學佳正在向周禮諾介紹柯英雄,“這位,就是給我介紹工作的恩人,柯英雄,柯鸩飛的哥哥。”
“你好,聽說你就是易學佳最好的朋友周禮諾。”柯英雄向周禮諾抱拳道,“其實我聽說過一點兒你的事情,年紀輕輕,在圈子裏挺有威望的,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令人膽寒。”
周禮諾微微一笑,“謝謝你為我們佳佳介紹工作,其實我已經有準備工作給她了,但還是你快人一步,這個大恩大德,有機會我會報答你的。”
“哪裏哪裏,舉手之勞。”柯英雄擺擺手,笑道,“易學佳嘛,人比較傻,這麽多年,多虧有你指點,才不至于一腳一個坑給人宰了,我感激你。”
周禮諾把易學佳拉到自己身邊,繼續一臉假笑地看着柯英雄說:“傻可能是傻了點兒,但我們佳佳不勞你操心就是了,反正她這之後的日子不是一天天都在我身邊麽?我會看緊點兒的。”
看着兩個人笑盈盈地四目相對,還沒搞清楚這水深火熱狀況的易學佳倒為自己鳴冤了,“唉?你們怎麽一口一個我傻?這才剛見面就聯合起來‘怼’我?”
遙遙觀戰的柯鸩飛笑嘻嘻地對梁楓指着那邊說:“真是‘修羅場’啊,老易這個萬人迷,造孽喲。”見到梁楓困惑地看着他,“啧。”柯鸩飛嫌棄地咂舌,“這麽明顯你都看不出來?我哥喜歡易學佳,她指不定要成為我嫂子呢。”
梁楓眼底一剎那蹿過了一道閃電,他眉頭緊鎖地看向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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