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變異的時疫

這場時疫乃是春疫,本就是因為人畜雜居的病情,後因村民之間口鼻相傳,好在沒有到不能挽救的後期。在薛素鳴大手筆地分居、熏藥消毒、逐個醫治後,很快最嚴重的那一批村民也只是輕微的咳嗽了。

忙了一周,之之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她随手拔弄着竹編簸箕裏的生地、黃連、甘草等清瘟解毒的藥草,目光幽怨地瞟着木窗裏的薛素鳴。

薛素鳴坐在窗邊下棋,手邊放着一套嶄新的茶具,棋盤和茶具都是村長搜羅送過來的。他不喜生人,青山村人雖然都對他感激不盡,不過卻沒有一個人敢打擾他的清靜。

于是,從上到下無論什麽人想要找薛素鳴,都是先找她的。一周下來,之之已經和大家混熟了。就沒幾個人是她不認識的。

之之幽怨的視線,想讓人不留意都難。薛素鳴落下黑子,淡淡地說:“有什麽事?”

這七天後,兩人之間比過去熟了些,當然,只是熟了些。之之抓住機會,抱怨道:“哥哥,你就不打算出一下屋子?”

薛素鳴喝了一口茶,眉尖微蹙,這茶只能說一般,能入口。他看向屋外斜陽裏的女孩,語氣涼薄。“出去做什麽?”

之之絕倒。“不出就不出吧。”她小聲地嘀咕。

薛素鳴指尖落下白子,他看着棋盤,兩人再也多的言語。

“之之,之之……”落霞時,女孩子們結群來到靜僻的小屋外,笑着呼喚她。

之之站在落霞裏,朝他們招手。“在這。”

正是晚春,百花甜美如蜜,她們手裏各自捧着花,鮮妍亮麗的百花,一朵疊一朵,編了一頂五顏六色的花冠戴在之之的頭上。

女孩子們簇擁着她,走到溪邊玩鬧。

她們笑,她們踏歌,歌聲清甜,随風散入小屋。

薛素鳴收回視線,瑩潤纖長的指尖執着黑棋,重重落下。

村裏人為了感謝他們,在春夜裏舉辦了一個篝火大會,美酒佳肴,載歌載舞,可惜薛素鳴這尊大神請不動,之之只好代勞了。

村長的女兒把她送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淑姑敲門,“薛大夫,我送之之姑娘回來。”

門開了,開門的薛素鳴眸光冷得如冰,淑姑吓得連他神仙般的姿容都不敢細看,把之之放在屋裏的椅子上,就匆匆跑了。

薛素鳴面無表情,重重地合上門。

走到路口的淑姑被震得後背一涼,她擦擦汗,心想,薛大夫是不是生氣了?

喝得爛醉的之之嘟囔:“我還能喝……”

她伸出一只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離之之。”

薛素鳴冷冷地喊。

之之嘿嘿一笑,顫巍地站着,杏眼裏彌着水霧,眺望着他。

“哥哥,我在的。”

薛素鳴看着這個醉鬼,疏離地啓唇:“回房睡覺。”

之之噘嘴,“之之不要。之之還沒喝夠。”

“之之還要……”她颠簸着腳步,倒向他。薛素鳴下意識地接住她,手裏身軀溫軟淺香如玉,嬌聲軟語的嘀咕在耳邊逗留,一剎那,絲絲電流劃過他的心間,他素來冷寂的心中生了亂緒。

薛素鳴松開手,沒了依靠的女孩墜到地上。

他看着地上因疼意皺起眉毛的女孩,冷淡疏離地轉身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次日,當陽光溫暖地彌漫在臉上時,之之睜開了眼睛,就發覺頭疼得厲害,全身都酸得離開。

一看自己躺在地上,她就樂了。在地上躺了一晚,她不腰酸背痛才怪。

喝醉了以後發生的事,都像斷片了一樣。她只知道,昨晚是淑姑把爛醉的她給送回來的。

之之坐起,活動了一下筋骨,視線落在薛素鳴緊閉的房門,冷哼一聲。

“嘎吱——”

薛素鳴推門而出,雅致的鳳眼微微下挑,冷嘲熱諷地說:“地上睡得舒服嗎?”

之之:“……”

氣死人了。居然還說風涼話。不過,她仰頭,朝他露齒一笑,“哥哥也想試試嗎?”

薛素鳴沉默。

他走到窗下,提起水壺澆花,語氣淺淡:“你笑着照照鏡子。”

之之摸摸自己雞窩似的頭發,朝他的後背豎起大拇指。厲害,還是你厲害。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之之在心裏罵罵咧咧地起來梳洗,待薛素鳴的花澆完以後,她已經煥然一新。之之起火熬粥,心裏思緒很綿,青山村的時疫已經弱了下來,以薛素鳴的性子,過不了幾天他應該就會離開吧。

她是不是應該做些什麽呢。

風爐上的小米粥咕嚕咕嚕地響了起來。她收起心思,切了一盤時蔬,澆了香油、鹽醋,并打了兩碗粥端到飯桌上。

“哥哥,吃早飯啦。”她下意識地朝他說,嘴皮邊泛着些許笑。

窗前桌案上,薛素鳴擱筆,行如流水的字跡中,之之只看到了時疫、春疫幾個字,再想看時,他已經收起了醫案,走到飯桌邊坐下。

薛素鳴看了她一眼。

之之順手把筷子遞給他。

用膳時,兩人自然是不會有什麽交談的,只有咀嚼細碎如沙的聲音在室內響起。

之之漫不經心地夾了涼拌的野菜放在嘴裏,苦澀,微沖,再咀嚼時,是輕微的腥甜。

薛素鳴眸光錯落,落在她心緒不寧的臉上,問:“舍不得離開了?”

之之愣住了,樂了,“哥哥,你怎麽這麽問呢?”

薛素鳴擱下筷子,冷淡地說:“不想離開就住下,別跟着我。”

之之忽然笑得聲來,肩膀抖啊抖的,山花亂顫。她仰頭,篤定地向他說:“哥哥,你舍不得我!”

薛素鳴好像聽到了最大的笑話,冷笑一聲,看着這個天真的孩子。“離之之,你不欠我,以後別跟着我了。”

說完這句話,他起身離開,白衣如素雪般掃過地上,身姿孤傲如高不可攀的月亮。

她低聲說:“哥哥,我不是為了報恩,我只是……沒有地方去了。”

白衣少年走到窗邊,繼續寫起了那寫了大半的醫案。

他什麽都沒說。

之之望着他的背影,吃完碗裏的粥。

她嘆了一聲氣。

原來下一個決定是這麽難。可是一旦決定好了,才發現原來也不是多難的事嘛。

薛素鳴的病來如山倒,等到他發覺不對勁時,才發覺自己是染了青山村的時疫。

可是最後一個病人都好了,他身體裏潛藏的時疫才開始爆發。難道說,這是青山村時疫的變異體?

這場變異的時疫來勢洶洶,他本來并不當一回事,尋常治之,兇殘的病情沖垮了素來清明的頭腦,他咳得嚴重,連氣力也不支。

“哥哥——”之之看着他,手足無措,想要上前扶住他。

“滾。”薛素鳴容顏蒼白,十分憔悴,可是那雙鳳眼仍然銳亮冷淡。

之之焦急:“哥哥,你生病了,讓我來照顧你吧。”

薛素鳴冷冷地瞟了她一眼。“我染了疫,不想死就滾。”

說完,甚至不給之之機會,就把門給關上了。

之之拍門,“哥哥……”

屋內,薛素鳴掀開袖口,看着手臂上綿密如鱗的紅斑,他閉了閉眼睛,耳邊仍然是女孩鮮嫩的一聲聲呼喚。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已經平息了心中的郁氣,取出了玉蟾淨水,飲了半杯滌蕩昏沉的頭腦。

可笑,他居然在這栽了跟頭。

門外,女孩的呼喊聲音漸漸弱了下來。薛素鳴穩定心神,走到藥案前,手指撚起案上收集一罐罐的不同草藥,開始給自己寫藥方。

他臉色蒼白,不過卻興致勃勃,變異的時疫,也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多麽厲害。

十八歲的薛素鳴,還是一個侵淫奇淫技巧的年輕人。正如他這趟出谷,山有多高,他的野心就有多高。

這個,之之當然知道。

她嘴角彎出一個嘲笑。他不是男主嘛,如果在這場時疫裏死了,就不是了。

之之哭紅的眼睛很快引起了村民們的注意。當得知了薛大夫染了比之前還要兇殘的時疫時,震驚了所有人。

“之之姑娘,薛大夫沒事吧?”村民擔心地問。

之之難過地道:“哥哥把我趕了出來,我不知道。”

村民你看我,我看你,臉上露出了害怕的神情。女孩子們紛紛安慰之之,“之之你別擔心了,薛大夫那麽厲害,肯定不會有事的。”

但是,青山村的人們都知道,不久之前的那場時疫有多麽兇殘。薛素鳴是止住了青山村的疫情,可是還是有很多病重的村民死在了時疫裏。如今,這種變化了,連薛素鳴都沒有辦法的時疫他們怎能不怕。

在安慰之之的村民中,不是所有人都對薛素鳴感恩戴德。之之紅着眼角倒在淑姑的懷裏時,視線飄到了一邊幾個村民的臉上。

她嘴角微翹,冷冷笑。

薛素鳴,人心的惡意,你經受不經受得起呢。

當差役找到青山村裏要燒了木屋時,整個青山村都震了一震。

差役沒好氣地找到村長,“老村長,時疫可不是說笑話的,我看你們還是盡早把他給燒了。別惦記着那點恩情,否則等時疫漫開,你青山村就得一起燒了。”

“馬大人,薛大夫可是咱們青山村的救命恩情,什麽時疫,你別聽人瞎說。不然你和我一起去見薛大夫,人家精神得很咧。”

差役疑心慣了,不過是照例過來查看,一扯到時疫這種一聽就觸目驚心的東西,哪怕沒有,他都不肯過去,小命要緊。

“話已至此,你自己思量。”

村長好不容易送走了差役時,一臉樹皮般的老臉上都起了沖天的怒火。他提着拐杖,指着門外聚集的村民,“是哪個忘恩負義的小崽子告的狀,今天我不給你剝了皮。”

平地上村民們群聲憤怒,聲讨着,有人眸光跳閃,很快也加入了聲讨當中。

作者有話說:

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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