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易怒的少年

吃完了飯, 還沒來得及走出去。之之就見宇文清霜走了過來,看樣子她的确是忍得很辛苦了。“薛郞。”

容瑾嘴角帶着笑, 瞥了薛素鳴一眼,似是打趣。

之之也笑着朝宇文清霜打招呼:“宇文小姐真巧啊。”

宇文清霜眼風都不帶掃她一下的,一心一意都在薛素鳴身上,親密地想要靠近他,可惜薛素鳴卻腳步微微一挪,眸色冷淡地望着宇文清霜說:“宇文小姐,你想做什麽?”

宇文清霜咬牙切齒, 她面前這個人,偷偷地跑了, 還帶走了他們宇文家的至寶九素靈針圖, 今日在桃花島發現他本就是意外之喜,當然若不是他入了魏王的眼睛,不然在青藥試煉上,他們宇文家就會聯合林默一起将他打入無底深淵。

怪只怪他的運氣真是好。

而且……這麽一位俊俏郎君就那樣失意了,也怪舍不得的。

“薛郞, 剛才我可是為了你攔下了爹爹。”

之之皺眉, 這宇文家還真是……很會收買人心呢。可惜了, 他們遇上的是薛素鳴。九素靈針圖本就是他的掌中物, 他也早就看見了十三家之中的宇文家,根本就無從畏懼。

宇文清霜眸含春情, 羞怯地看向薛素鳴一眼, 似乎是懼于在外人面前說出他們的曾經。一貫驕縱桀骜的大小姐忽然含羞起來, 也別有一番風致。

“宇文小姐, 讓步。”薛素鳴神情不變, 嗓音冰涼, 那雙如湖水般的鳳眼淡薄無情地從她的身上掃過。

“你——”

薛素鳴步伐矯健地和他擦身而過,他容色如冰雪般皎潔,也似冰雪般淡漠。

容瑾饒有興趣地瞧了宇文清霜一眼,“看來薛弟對宇文小姐并無知交之情啊。”

“臭道士,你——”宇文清霜被他的神補刀氣得一張俏臉含霜。

沒想到容瑾會說這樣的話,不過之之也樂得看好戲,朝宇文清霜笑笑:“宇文小姐,告辭。”

“你……”宇文清霜都快被他們氣死了。

“之之姑娘,看來你們和宇文小姐是舊相識啊。”她身側的容瑾慢慢地說着。薛素鳴已經走過了荷花池,他們倆落了幾步,綴在後邊。

之之說:“是啊。容先生很好奇嗎?”

容瑾語氣溫柔:“倒也不是。宇文小姐乃是十三家宇文家的千金,似乎對你哥哥有愛慕之心啊。”

之之笑了一下,“先生不像是這麽八卦的人啊。”

容瑾沒想到她一個小姑娘嘴巴還挺緊,也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癡纏下去,他話題一轉,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往下看,和她的視線有過短暫的銜接。“之之姑娘,方才在臺上,第四關的時候,你……去了哪裏?”

之之樣子很放松,大抵是剛才吃飽了,她笑着捂嘴,說:“臺上試煉那麽緊張,容先生居然還有空盯着我啊,真是受寵若驚。其實當時我肚子有點不舒服,就……”

說到這裏時,女孩俏臉含粉,像是一枝初開的薔薇,含嬌帶怯。

容瑾說:“貧道失禮了。”

之之擺擺手,“沒事的,我知道容先生也是在關心我。”

她眼神真摯,神情純潔,冰心玉壺似的。

容瑾笑了一聲,兩人之間沒有繼續說話了。前邊走着的薛素鳴放慢了腳步,很快三人又同步了。

回到林家一趟收拾好了行李,魏王的人就親自給他們安排了住宿,是魏王別苑裏最好的廂房。

也是從那天開始,容瑾神出鬼沒,常常跟随在魏王身邊,說是心腹也不為過。而薛素鳴則是每日替魏王問診,調養身體。

紅楓的葉子徹底紅透得糜爛枯萎時,薛素鳴的醫術已經被魏王奉為圭高,旁的醫者都不信任。他親筆寫的春疫時案被太醫們翻來覆去研究了一遍,并且活靈活現地用在了景城時疫上。

皇帝一紙诏書而下,親自封他為國手,并将月迷谷提拔為醫家聯盟上三家之首。

自然,這背後少不了魏王的運轉。

而這一世薛素鳴和魏王之間的利益關系比上一世更加緊密。

秋末冬初時,魏王一起興起,攜帶着容瑾、薛素鳴歸京叩拜九五之尊。

之之獨自待在魏王府裏,她踢着腳邊的雪,嘩啦,嘩啦,裹緊了錦裘,整個人在雪中就好似一個圓滾滾的湯圓,金澄澄的表,黑心的餡。

時間來緊張,她來不及布置京城中的勢力。不過,知道劇情的她,即使沒有情報也能知曉,魏王他們這一趟進皇宮是為了什麽。老皇帝昏庸無能,貪圖美色,更想永享這如畫江山、掌握權力千千萬萬年。皇宮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煉制長生不老藥的術士道士,容瑾會煉丹,道術高超,通曉陰陽玄術,更是仙姿如玉,魏王好不容易得了這麽一位好幫手,自然要獻給皇帝。

不過他大抵不太信那些玄術,也怕老皇帝吃丹壞了身體,所以有薛素鳴這位神醫在側,也能放心。

狼狽為奸,這個成語就是為他們的結合準備的。

之之毫不留情地在心裏斷言着。

“你——”在她無聊地踢雪的時候,忽而聽到有一道桀骜低啞的鴨公嗓很沒有禮貌地喊她。之之轉過身來,就看見門庭處站着一個衣着華貴,身披華裘的小少年,他臉蛋白白嫩嫩的,還帶着一點嬰兒肥,眼睛如點漆,透着點褐色,下巴輕輕擡起,根本不拿人看的一副态度。

手裏挽着長弓,紅黑漆,花紋精巧。他手指不屑地朝門指了一下,“出去。”

之之說:“我偏什麽出去啊,明明是我先到這裏的。”

小少年不耐煩了。“本殿下讓你出去,你這個丫頭話還挺多的啊。”

之之抱胸,走到他身邊,打量着比她還矮一個頭的小少年,眼神帶笑。

“臭丫頭,你笑什麽?!”小少年被她這目光刺激到了,聲音都帶着些激怒。

之之說:“你自稱本殿下,你又是哪位皇子?”

她語氣很漫不經心,透着股不在意,一貫作威作福慣了的小少年冷冷一笑,看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你叫什麽名字?”

之之趁他不備,往他腦袋上敲了一個暴栗,語氣不爽地說:“你先回答我。”

小少年下意識地就是要挽弓,之之奪過他的弓,小少年自然不讓,可惜她的力氣更勝一籌,小少年臉都激動紅了,往旁邊一側,兩個人順勢倒地,很快錦裘在厚厚的雪地裏滾成一團,最終還是之之奪過他手上的弓,扔到牆外邊去了。

“你……你這個瘋丫頭。”小少年喘着氣,眼睛如狼般銳利地盯着她罵。

之之壓住他的身體,如薔薇般嬌豔俏麗的臉蛋靠近他,小少年愣了一下,嘴唇抿得有點兒緊張。

就在這時,從院子外面傳來了太監尖細的嗓音:“三殿下,三殿下……”

一群太監走進院子一看,被眼下的場景吓得驚慌失措。“三殿下——”

丢臉的三殿下暴躁如雷:“滾出去。”

小太監們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

小少年喘氣,臉有點紅,還是很兇。“青榮。傅青榮。”

之之哦了一聲,無悲無喜。

“你哦什麽,臭丫頭,你沒有名字?”小少年難得有些為難情地扭過頭,過了一會兒,又偷偷看向身上的女孩。

之之輕哼,從他身上起來,拍着身上的雪。

“你啞巴了嗎?”沒有得到答案的小少年,不爽地說。

之之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那眼神蠻奇怪的,讓傅青榮覺得有些危險,不過這時好奇壓制住了那點心悸,他眼神兇殘,帶着幼狼的敏銳。

“離之之。”

真是可笑,前世初見的那個夜晚,他挑起她的下巴,輕笑着,含着某種輕鄙地叫她“妖姬離之之”,然後面無表情地将她獻給了垂老的皇帝。這一世,居然還能在魏王的府邸裏遇見不過才十二歲的戰神殿下啊。

傅昳的死,多半和他逃不了幹系。

想要刀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更何況出自于皇宮的皇子,對生死危機再是敏銳不過了。

傅青榮從地上跳了起來,然後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過了一會兒,又不服氣地向前一步。

之之阖眸再睜開眼睛,已經收斂住了眼中的殺氣,她的眼角卻在剛才的激動下留下了淡紅的痕跡。仿佛是垂淚般的委屈引起的。

女孩低垂着腦袋,郁郁不快,抿着嘴。

傅青榮暴躁地說:“你哭什麽,本殿下又沒打算拿你怎麽辦。”他自幼母妃就去了,在宮中稱王稱霸慣了,根本就不會哄女孩子。

“我沒哭。”只是想欺負你。

之之聲音軟甜,她冰涼的手指抹了一下眼角,嘴邊彎起一個虛僞的笑容。“你好啊,傅青榮。”

傅青榮看愣了,嘴巴都不知道怎麽動了,他白皙的臉頰上湧上淡淡的粉色,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哦。”

之之歪腦袋,視線落在扒在門口的八雙眼睛。“他們在等你啊。”

小太監們被之之一瞧,嘴巴苦得吃了黃連一樣,又接到自家殿下狠狠的一瞪。然後他們奇怪地看着眼前的這一幕。

“你……明天還會在這裏嗎?”他是有些別扭的,抿着嘴,故作高傲。

之之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心中的惡魔又飛了出來。“嗯,你明天還來嗎?”

“來——”他是很快地接上,随即又不高興了,撇開眼睛,冷淡地哦了一聲,說:“明天在這等我。”

“殿下——”院子外面的太監們忍不住出聲催促。

“別叫了。”傅青榮不耐煩地回了一句。

又怕吓到了她,耳根子淡淡的紅,他從身上扯了一把金鎖放在她的手上,“喏,給你的。”

之之看着手心裏的金鎖,樣式有些古樸典雅,紋路是麟紋,上書“福壽安康”,墜着紅繩碧珠。

“喂,你——”

他朝她一笑,揮手,難得地開朗,連眉間的戾氣都沖淡了。“離之之。”

之之懂他的意思,可惜的是,明天啊,我們不會再見了。

她看着小少年意氣風發地被太監們簇擁着離開的背影,視線漫不經心地滑過金鎖,手掌一捏,有些冰涼。

院角裏一枝枯梅伸延到牆外,未老地開了幾朵紅潤潤的梅花。天氣晴朗,雪也在晴空下漸漸融化。

“離姑娘,你怎麽在這啊,薛先生他們從皇宮裏回來了!”老婆子喘氣着,喊她。

之之沖她一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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