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危險信號

房間裏, 之之暖洋洋地吐納着,羊脂玉般的手掌裏青銀色的蜻蜓步搖渾體包裹着淡淡的紫氣越來越淡, 那紫氣是來自薛素鳴身上沾染的氣運。

連氣運主包含心意的一樣物品都有這樣充沛的氣運,她真的很好奇,當因果結成後,采撷的果實又會如何的甜美可口。

“之之,三年了,你必須得加快進度。”系統的電子音在她的心間響起,勉強算是提醒吧。

說起來也奇怪, 自從這個系統綁定了她以後,都很少出現, 和前世她在網站小說裏看到過那些唠叨的系統不同, 它簡直是高冷,只會在關鍵時刻才會出現,說上那麽幾句話。

“放心,戲臺已經搭上了,魚兒已經上鈎, 我會盡快的。”

很早之前, 她就決定好了第一個攻略目标, 比起其他三個氣運者, 薛素鳴算是其中一個比較難搞的,他生性孤僻驕矜, 無論人事一概冷漠淡薄。他更适合養成路線, 也更花費時間。三年了, 她無時無刻不在等待這一天, 而在今晚, 她也敏銳地察覺到他的心破冰的那一刻。

一個沒有心的人, 一旦将心遺落了,那會是一件極其可怕的事。

之之找了一個檀木盒子把蜻蜓步搖收了起來,也許有那麽一天,她還會用得上。她看着盒子,笑了。白色蠟燭燃燒着,燈芯絲絲地發響,安靜的室內,地上倒垂着少女的身影,身影被暗淡的燭光拉得很長。

次日,之之毫不意外地在呼吸着微瀾湖清新的水汽時,看到了容瑾,不過比起他這個老熟人,之之的目光完全被他身畔的那個小道童吸引住了所有的注意力。

小道童低垂着腦袋,約十三四歲的年齡,雖穿着一身簡單的道袍,可生得委實俊秀白皙,粉雕玉琢似的。可絕不會有人會覺得他是一個好接觸的,他肩膀微微縮起,在之之長長失神的目光下很是抗拒,甚至像是野獸一樣渾身豎起了毛一樣,那雙琉璃色的眼瞳睜大,裏面神采很複雜,卻更像是獸本能的殘暴、憤怒。

“無為,不可對之之姑娘無力。”容瑾溫柔如水的聲線一響起時,小道童眼睛閃過些害怕,他很快低下了腦袋。執着容瑾的拂塵站在他的身邊,一句話也沒說,就像是一根僵硬的木頭一樣。

“容先生,我沒事的,只是有些好奇。他是……?”之之不動聲色,笑意瑩瑩在豐盈的臉頰,夏天的清晨還比較清爽,微瀾湖邊夏風吹得少女的發絲飛揚,她好奇地問着,仿佛什麽也沒感覺到。

容瑾早就留意到她停留在明無為身上有些過長的目光,并不以為然,每一個初次看到這個孩子的男女都會被他過于美麗的容顏吸引住,只是當發現了這只美麗的蝴蝶原來是兇殘的野獸後,都會用輕鄙的态度對付他。

“這是貧道新收的弟子,我給他取了一個名字,明無為。”

之之笑着說:“明無為啊,可真是一個好名字。”

小道童低垂的眼睛裏兇殘的氣息一凝,他頗為困難地理解少女随口而出的一句話,困惑又迷茫。随之,容瑾開朗的笑聲又本能地吓得他切斷了剛才那種奇怪的想法。他甚至無法形容,為什麽在她說出那句話後,他會想,她為什麽要說這句話?這是他第一次本能地運用人類的思想去觀察另外一個人。

“無為似乎很喜歡你,之之姑娘,我看你們以後可以一起多說說話。他是我撿到的一個狼孩,到現在連話都說不利索呢。”容瑾慈悲憐憫地看向身邊的孩子。

“好啊。”之之答應得很利索,表現得也很友善,垂憐這個可憐的孩子。

小道童的身體有些僵硬。

不太習慣被人這樣火熱的目光盯着看。

之之笑着,心底卻在冷笑着。她前世的師弟,明無為啊,看來沒有她,他依舊會被容瑾撿到,成為他的弟子。一個連話都說不好的狼孩,一個被所有人厭惡的存在,她曾經以為他只是沒有作為人的情感,後來才懂,從始至終,他就是一匹狼,誤入了人類社會。

小道童黑發如絲綢黑亮,她看着有些不習慣,竟然想起前世那如皓雪般的青絲,白發羽睫的小道士,很多人說這是仙人仙姿,也有很多人說這是不詳的妖鬼,她很喜歡他雪白的長發,甚至是以為他患了白化病,對他百般疼惜。

這個時候,之之才猛然想起,他從來就不是一頭白發,是在十六歲的那一年一夜之間長成的,他曾經告訴她,是不小心誤食了容瑾的返生丹。

現在想來,怎麽都覺得奇怪。或許,這和容瑾有關。不過,現在都不重要了,這些都與她無關。

太陽一出來,天氣就熱了,之之作為東道主陪着容瑾用了一頓早膳。也許是她多次沒留意就拐到了明無為身上的眸光引起了容瑾的側目,他什麽都沒說,眸色微暗,黑得淵底般的心腸裏有了一些主意。

小道童安靜地吃着東西,容瑾把他從母狼屍體裏翻出來時,他嘴裏叼着母狼鮮血淋漓的一塊肉,抿在嘴裏,肉早已經幹了,蓋住洞穴的冰塊融化了一半,身為狼,他連洞穴裏其他幾匹餓死的小狼都不如,生啃母親的血肉,身為人類,他毫無一絲認知,只有本能存在的欲/望。

容瑾是從來不把一個狼孩當做真正的人看的,他看中的是狼孩過人的資質,或許還有一些無趣。學着薛素鳴養一個孩子的漫不經心。

狼孩起初吃東西的時候,或許是挨了餓,生啖肉食,吃得尤其兇殘,他親自帶着他吃飯,只要他快了一點,有一點的失禮,直接關進小黑屋裏。訓了大半年,終于有了些人的樣子,也帶得出手了。

容瑾很滿意地看着這一幕,這便是教化的樂趣吧。

之之的感受和容瑾很不一樣,她當初是一口一口地喂着他吃,教會了他作為一個人。看着這一幕嘆為觀止,她花了足足三年,容瑾倒是比她有本事,馴得如此乖順啊。她忍不住嘲諷地勾起了嘴角。

“容先生,這一次來谷中,打算住多久啊?”之之忽然問。

“近來盛京天氣如火,貧道此番來谷中避暑,自然嘛,要過了這個夏天。”他也是笑着說,當然話語更像是逗之之說的。

之之哼了一聲,戳穿他。“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容先生你可瞞不了我,您這個大忙人來月迷谷,肯定是要和師兄研究些什麽大事吧。”

容瑾還是笑,然後說:“之之姑娘聰穎過人,貧道還真是要和素鳴研究一些東西。”

之之目露好奇,等待着他說。

偏偏容瑾高深莫測,端着茶喝,就是一點也不肯吐露。

小道童吃飽了,安靜地站在容瑾的身邊,他身量不矮,甚至快趕上了之之,就是習慣了駝着背,像抹鬼影樣吓人。

之之和容瑾說完話,看向桌子,看着幾乎都空了的碗盞,驚嘆道:“小道士,你還真能吃呢。”

小道士聽懂了這一句話,沒有任何态度。吃飽了,是一個常年餓着的小野獸生存的本能,他盯着她看,在容瑾看不見得的角度裏,兇殘地向她亮了牙齒,恐吓她。

只不過被吓的少女一點也不害怕,甚至忍不住撲哧一笑,她發出的笑聲清亮,像是他跟随着姆媽經過山澗時仰頭聽到的流水聲音,清暢幹淨,勾起他的曾經的回憶。

“小道士,你可別向我扮鬼臉,我不吃這一招。”

小道童遲疑地合上嘴,又害怕坐在他前面的男人,低下頭,悶着。

容瑾旁觀着這兩個孩子,讓小道童也意外,他甚至沒有訓斥自己,笑得很開心的樣子。

人,真的很奇怪。

他迷茫之間,腦海裏冒出這個更奇怪的想法。

散場的時候,容瑾把自己的小徒弟拜托給了之之。他還真就像他神神秘秘隐藏着的任務一樣,去了雲夢樓附帶的藏書閣,那裏有個研究室,是薛素鳴經常試煉新藥方的地方。

看來是真的有事。

那個研究室,向來只對薛素鳴開放,當然之之也可以,只不過她連課都不願意上,當然也不會去那種地方。現在,薛素鳴讓容瑾去了,看來就像他說的,是他和薛素鳴兩人在研究吧。

之之并不是很好奇。她甚至都能想得到,他們在研究什麽。薛素鳴追求的是永無止境的高超醫術,容瑾追求的是世上絕不存在的長生術,能夠證明他為一代術士的傳說中的秘術。他們切磋的,無非就是不世出的,介于醫術和神術之間并不存在的術法。

流傳于秘術當中的長生藥,它的存在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引得千年來無數人為之折腰。

薛素鳴認為沒有所謂的長生藥,可是容瑾相信有。他們打了一個賭,證明它真的存在或者是不存在,賭約不明。

之之翻過腦海裏碎片般的記憶,一時就連心也浸在那些不太痛快的過去。

身後那如影随形的一道身影跟着她,一步又一步。

她看着池塘裏妖嬈的紅蓮,怕熱地走到了水亭裏。身後的小道士也跟着。

之之回頭,看着他。

明無為敏銳地在她回頭的那一瞬間,就僵硬地站住了身體,他好像已經習慣了不看人的目光,忽視所有人的目光,只在自己的世界裏活着。

“他叫你跟着我,你就真的跟着我?”之之撕破了那張甜美溫柔的假面,冷漠地坐在石凳上,翹着二郎腿,擡頭看向他,語氣冰寒。“你是他的狗嗎?”

明無為暴怒,狠狠地瞪着她,他才不是狗那種毫無尊嚴的東西,他是狼。“嗷嗚——”他忍不住,下意識地出聲,聲音很響亮,也很兇惡。

之之原本還冷着一張臉,聽到他的這一聲浪叫,就忍不住笑出聲來。

被嘲諷了明無為卻不懂這是嘲諷,很不明白,明明剛才還那麽生氣,忽然又笑了起來。真是一個比假道士還要虛僞的人類。他在心裏惡狠狠地想。

“你到底會不會說話?”之之無聊地撐着臉,懶洋洋地盯着他說。

明無為扯開嘴唇,嘶啞地磨出一個喑啞的聲音,還沒有說出一個字後,又猛地閉上了嘴巴,紅着眼睛看着坐着的少女。

之之嘆了一口氣,“真無聊,原來是個啞巴啊。”

我不是。

他看着她起身的背影,在心裏艱難地想。

可是舌頭逗留了很久,久到後背身上的傷口都發疼,他還是沒有說出第一句話。容瑾說過很多次,甚至溫柔地在那個黑得沒有邊際的屋子裏問過他,你到底是不是個啞巴。

他說不出。

他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她走到了池塘邊,使勁地了一枝紅蓮,蕊是金黃色的,花是深紅複淺紅的。紅蓮映襯着如玉的少女,夏風吹拂她的額發,她漫不經心地把玩在手掌之中,似乎是留意到了他的目光,朝他歪頭一笑。

這個笑容,是給他的。他還從未遇見過這樣的笑容,他野獸一樣敏銳的五感竟然沒從中察覺到一絲的惡意。

他不太習慣。

“還站着幹嘛,過來啊!”

他遲鈍地,耳朵聽懂了她的話。為什麽,她要叫他。她應該狠狠地罵他,他就呲牙,吓跑他,回到道士身邊,然後受他的責罰。

之之很快反應過來,她也有些懊惱,哼了一聲,抱着蓮花走出了涼亭。

涼亭裏,小道童僵硬地站着,一動不動地,然後松了一口氣。

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要做這樣松氣的行為。她太奇怪了,她的态度每一秒都會發生變化,讓他不知道該怎麽應對。只有遠離才會安全,他的本能驅使着他這樣做。

作者有話說:

咳咳,争取早點寫完薛素鳴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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