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師、師父……”容故咽了咽口水,往後退了一步,“我就是路過,徒兒還有事,先退下了。”

容故莫名覺得背後一涼,剛擡腳從國師旁邊走過,就聽見國師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你看見了。”

“不想繼續看看,他的結局嗎?”

容故頓時停住了腳步,回過頭時,臉上的表情也變得陰冷了幾分,“為什麽?”

為什麽要控制淩複?

為什麽要将他變成這個模樣?

“大概,因為我壞吧。”國師笑了笑,擡手用那些紅線将容故捆了起來,“我還有事,剛好,你替我看完這結局。”

——

按照歷史的進程,淩複的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容故被國師困在了畫室裏,只能通過水鏡看着淩複。而此時的淩複,正在讓他喪命的那座城中,排兵布陣。

“真想不到,事實居然是這樣的。”喻清摸着下巴,有些惋惜,“可惜了啊。”

如果不是被國師控制,淩複應當是一個極好的将領,可以名垂青史的那種。而不是像現在,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受萬代唾罵。

“是挺可惜的。”穆遠之難得同意喻清的觀點,點了點頭說:“那個國師,應該就是制作玲珑骨的人。”

“那淩複豈不是他的愛別離?”喻清咂了咂嘴,突然開心道:“我就知道,我嗑的cp果然是真的!”

穆遠之對喻清總是跑偏的關注點已經習慣了。但他看見喻清這開心的模樣,總覺得有那麽些不爽,于是在一旁涼幽幽地開口道:“你嗑的cp,be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喻清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深吸了口氣,咬着牙怒吼道:“穆!遠!之!”

剛好這個時候容故也發出了一聲呼喊,一下将喻清的注意力轉移,讓穆遠之成功躲過了一次仇殺。

“別聽他的!”容故看着水鏡中的淩複,十分焦躁,他想直接瞬移到淩複身邊,可被身上的紅繩束縛得死死的。

他只能看着淩複被國師控制,心中的陰暗面不斷被催化,整個人被怨氣吞沒。

水鏡中,淩複已經被怨氣侵蝕了個徹底。

“将軍……”副将看着地形圖,說:“明日的那一仗,不好打啊。”

嘉武關的地形易攻難守,城中的糧草也不豐盛,百姓個個餓成了皮包骨頭,根本幫不上什麽忙。

偏偏,他們的将士也已經撐到極限了。

淩複應了一聲,嘴角挂着些淺淡的笑意。

“沒事……”淩複說:“我已經想到辦法了,你先回去吧。”

副官愣了一下,重複着剛剛淩複說的話,頗為遲疑地問道:“将軍你……想到辦法了?”

“你在質疑我?”淩複睨了他一眼,“要不這個将軍,換你來做。”

淩複的語氣淡淡,可直接給副官吓了個半死。他急忙擺了擺手,一本正經道:“屬下才疏學淺,屬下不配。”

副官一邊說,一邊退出了淩複的房間。

窗外夜已經深了,不過天空中并不能看到星星。淩複推門出去,被撲面而來的寒氣凍了個哆嗦。

“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星星了。”淩複低聲嘀咕了一句,而後轉身隐入了黑暗中。

他并沒有回房間,也沒有留在嘉武關,而是趁着夜色出了城。

在離嘉武關不遠處的一個樹林中,有許多駐紮的帳篷。

是蠻族将士的帳篷。

“你沒騙我?”蠻族的将軍是個人高馬大的壯漢,他看上去年紀不小了,臉邊一圈絡腮胡添了幾分兇相,粗聲粗氣道:“可我為何要相信你?”

淩複似乎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所以并沒有任何惱怒。

他擡手,指尖敲了敲桌子,臉上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我今晚一人來見将軍,還不夠有誠意嗎?”

不等蠻族将軍說話,淩複又道:“你以為,這大楚的半壁江山你是怎麽打下來的。”

“你是故意的!”蠻族将軍臉色一變,可又不解道:“你……為何這麽做?”

他以前不是沒和大楚打過仗,就算楚軍勢弱也從不曾言棄。

但從半年前開始,楚軍就像是換了一批人一樣,一個個懦弱無能,完全不配當對手。

“這個國家不配讓我舍棄生命。”淩複冷笑了一聲,“你可知自己在外拼命,而你身後所保護的人全都拿刀紮向你,是什麽感覺?我爹為了這個國家,在戰場上厮殺了幾十載,可到頭來他得到了什麽?”

“他沒有死在戰場上,而是死在了皇帝的猜忌下。”

蠻族将軍臉色微變,看向淩複的眸子裏帶了些同情。

“他們不仁,我又為何要有義。”淩複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蠻族将軍,說:“明日正午,我會大開城門,不論你要做什麽我都不會阻攔。”

說完,淩複就直接轉身離了去。

“将軍,要不要将他抓回來?”一旁的副将問道:“他是楚軍的統帥,只要殺了他,楚軍群龍無首,必将不攻自破。”

蠻族将軍揮了揮手,制止了副将。

“不必……”蠻族将軍盯着緊閉的帳篷,沉思了一會才又開口道:“楚軍現在已經不是以前的楚軍了,他們現在不過是在做無謂的掙紮,不足為懼。若他說的是真的,明日我們不費一兵一卒就可攻城。若他說的是假的,對我們而言也沒什麽損失。”

反正他們明日都是要攻城的。

副将似懂非懂地點了下頭,又問道:“那我們可要招安?”

“不……”蠻族将軍的表情又一次恢複了冷漠,“一個對自己國家不忠的人,沒有招安的價值。若是抓到他,便殺了吧。”

後面的事情,和史書上記載的一樣。

淩複果真在正午時分打開了城門,讓蠻族将士不費一兵一卒進了城。

火光與血光在城中交織,兩種顏色的紅幾乎染紅了大半邊天,厮殺聲也和慘叫聲混在一起,好好的一座城,在一瞬間變成了人間地獄。

而淩複此時,正坐在城樓上,看着下方的厮殺,眼中晦暗不明。

“要結束了。”淩複笑了笑,突然覺得自己得到了解脫,“這肮髒又潦草的一生,總算可以劃上句號了。”

攻破了嘉武關,京城四周就沒有任何防線了,到時蠻族只需要長驅直入,就可以滅了整個大楚。

淩複想到那個結局,緩緩閉上了眼睛。

“阿故……”淩複在之前就已經服了毒,此刻藥性發作,他嘴角不停湧出紫黑色的血,“抱歉……若有來生,希望你不會在遇見我。”

一口鮮血噴出,他直接從城樓上摔了下去。

“不!”

水鏡這邊,容故目眦盡裂。

或許是氣急攻心,他居然也嘔出了一口鮮血。纏繞在他身上的紅色絲線有了一瞬間的松動,而下一秒,容故身上迸發出了一道金色的光,那紅線直接斷成了好幾截。

“淩複!”容故朝着外面沖了出去,一時間連禦劍都忘了。

他跌跌撞撞地離開了國師府,滿腦子全是淩複死時的畫面。

“不……不會的!”容故咬了咬牙,召出了自己的佩劍,“我不會讓你死的!”

他一定不會讓淩複死的!

可,容故還是來晚了一步。

等他到嘉武關的時候,蠻族已經全面接管了這座城,城中的百姓與将士基本都被屠殺殆盡,屍體幾乎填滿了整個城。

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鮮血彙聚成河,将容故的白衣服染紅了大半。

“淩複?淩複!”容故不停在這堆屍山中翻找,想找到淩複的屍骨。他渾身上下都是血,眼睛裏也全是紅血絲,看上去有些吓人。

也不知翻找了多久,那身白衣服已經徹底染成了紅色,他手上的鮮血早已凝固成了血痂,卻依舊沒有找到淩複的屍骨。

容故呆愣愣地坐在地上,眼神渙散。

“淩複……”容故叫了淩複一聲,眼淚直接從眼眶中滾了出來,“我錯了……”

他不該誤會淩複的。

如果他沒有離開,如果他早點發現這一切都是國師的陰謀,淩複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容故氣急攻心,居然又吐出了一口血來。

也是在這個時候,他偏過頭,看見了挂在城門上的那個腦袋。

即使隔着這麽遠的距離,即使視線被淚水和血液模糊,他還是一眼就認出的那顆頭的主人——那是,淩複的腦袋。

“阿複!”容故立馬起身朝着城門跑了過去,剛巧在這個時候,蠻族的将士回來了。

“居然還有個活口?”一個蠻族将士驚訝道:“長得還挺好看的。”

蠻族将軍瞪了他一眼,看向容故道:“閣下是?”

雖然這人渾身染血,但一看就氣質不凡。

應當不是行軍打仗之人。

“是你們,把他的腦袋挂在城門上的?”容故盯着那蠻族将軍,忽然問了這麽一句。

“當然……”剛剛那個将士又一次插話道:“那種賣國賊,可是人人喊打的存……”

他話還沒說完,就直接被容故一劍封喉。

容故身上的戾氣一下子湧了出來,他笑了笑,朝那些蠻族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即使如此,那你們就陪他共赴黃泉吧。”

既楚軍全軍覆沒不到半日,蠻族的将士也死在了嘉武關外。

容故殺掉了最後一個蠻族人,實在是體力不支,猛地一下跪在了地上。

他又一次嘔出了一口血,手中沾滿了鮮血的劍突然一寸寸裂了開。容故像是受了重傷,發出了一聲慘叫,整個人趴在了地上。

眼前的畫面模糊不清,他艱難地朝着淩複的方向,伸出了手。

“不能同生共死,一起過奈何橋……好像也還不錯。”

容故擠出了一個笑,緩緩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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