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之後的事情,和之前的三生之境基本上大同小異。

蠻族破開了城門,屠殺了全城百姓不說,還将淩複的腦袋割了下來,挂在了城門上。

而容故趕到時被這一場景刺激得太狠,直接來了個當場暴走,屠殺了當時在那裏的所有蠻族将士,算是給淩複報了仇。

不過他也因此受了天罰。

雖然不知道容故是怎麽從天罰中活下來的,但當時的天罰,确實是沖着他的命去的。

“呃……”喻清從三生之境中出來了許久都沒說話,似乎是還沒緩過來。

他坐在地上,雙手撐着下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喻清……”穆遠之有些不放心,擡手拍了拍喻清的肩膀,“別難過,現在也還不晚。”

至少,玲珑局還沒有結束,淩複的結局也還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喻清感覺自己心裏堵得慌。

或許是覺得自己一個活了千年的鬼王被一個活了二十幾年的人類安慰太沒有面子了。所以又将臉上的表情收斂了一些。

然而,開口時的聲音依舊沙啞:“我才沒有難過。”

他堂堂鬼王大人,才不會難過。

“只是想起了我的生前,所以有些觸景生情罷了。”喻清說:“我好像從來沒和你說過我以前的事情。”

死了這麽久,他總覺得自己已經忘了。

可驟然間想起,才發現千年的時光并沒有将那段回憶沖淡。

“其實我也生在一個戰亂年代,我那個時代的世道,比淩複那個時代還要亂。”喻清回憶着那些往事,緩緩閉上了眼睛。

那個時候,國君暴虐無度,權貴仗勢欺人。各方諸侯虎視眈眈,戰亂四起,根本沒有人在意百姓的安危。

當時的喻清特別希望能有一個像淩複這樣的人,能拯救他們。

可惜,一直到他死亡也沒能等到。

“他們比我幸運多了。”喻清說:“可是……他們有了這樣的人,卻親手将他給推向了死亡。”

顧陌塵的玲珑局是開始,但真正造成淩複死亡的,卻是那群緊閉城門的百姓。

穆遠之一時間也不知說些什麽安慰他。于是坐在了喻清身邊,溫聲道:“所以他們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了代價。”

那些百姓最後自食惡果,死在了蠻族的鐵蹄之下。

“我真的沒有難過。”喻清強調道:“我是覺得很可惜。”

明明,他們有機會結束亂世。

明明,他們比他當時幸運那麽多。

穆遠之十分給面子的應了一聲,又說:“其實難過也很正常,但凡有正常的七情六欲,都會覺得難過。”

也正是因為會難過,所以才會為了避免又一次悲劇的發生而努力。

“如果是冥主在這的話,肯定會嘲笑我的。”喻清兩手抱着膝蓋,下巴抵在胳膊上說:“想控制情緒太難了。”

也不知道冥主究竟是怎麽做到常年臉上無悲無喜的。

喻清想着,忽然偏過頭,看向穆遠之說:“好像你的表情也很少。”

就算是難過,也不會表現出來。

“嗯,我表情管理強。”穆遠之發現其實喻清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堅強。

這人獨行了千年,或許早就已經習慣了。

“對了,你剛剛說現在還不算晚是什麽意思?”喻清揉了揉臉,把那些情緒壓了下去。

穆遠之也沒賣關子,直接道:“玲珑局還沒有結束。”

或許顧陌塵也沒想到淩複會死在戰場上。所以才讓這個玲珑局牽扯了這麽多年。

“淩複的魂魄應該是被鎖在了玲珑骨裏,才無法轉世。只要破了玲珑局,就可以解救淩複了。”

穆遠之說:“屆時送他去輪回,上輩子的不足……至少下輩子還能補上。”

若是玲珑局成了,那一切都晚了。

喻清剛想點頭,忽然又想起了什麽,皺眉道:“可是……破了玲珑局,他就不是玲珑骨了。”

沒有了玲珑骨,穆遠之也就沒辦法還陽了。

“喻清……”穆遠之叫了他一聲,道:“如果我的還陽要以另一個人的性命為代價,那我寧願不還陽。”

說完,穆遠之腦海中某個畫面飛速閃過,他下意識按住了太陽穴,有些恍惚——

他好像看到了一個跪在地上,渾身是血的人。

而那人身上,也有玲珑骨。

喻清先是愣了一下,随後又笑了起來。

他猛地拍了拍穆遠之的肩膀,開心道:“我就知道我不會看錯人!你放心,等冥主回來,我一定讓他送你去轉世。”

兩人正說着,一旁被遺忘已久的容故突然冒出來刷了個存在感。

他終于是清醒了過來,發現自己被捆住的時候一臉懵逼,“我這是……喻先生,穆先生?你們怎麽在這?”

喻清這才想起來還有這麽個人,于是擡手收回了容故身上的繩索,道:“你不記得了?”

“我只記得我想帶阿複回去,可他突然朝我動了手,然後就不知道了。”

容故總覺得自己身上有些疼,他活動了一下肩胛骨,看着手臂上的傷口沉默了一下,“我的手臂……”

那是之前喻清把他拖過來時,和地面摩擦産生的擦傷。

喻清摸了摸鼻子,假裝沒聽見,只道:“我們追着顧陌塵到了這,然後把他處理了,正準備離開的時候遇見了你。”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你被控制了。”

說來也奇怪,明明顧陌塵已經死了,但容故還能被控制……看來,控制他的人并不是顧陌塵。

“所以那個黑袍人究竟是誰啊?”喻清小聲嘀咕了一句,十分煩躁。

本來他是想殺了黑袍人,結果陰差陽錯把顧陌塵給殺了。雖然顧陌塵也該死,但喻清總覺得自己虧了。

“我被控制了?”容故有些不敢相信,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有些激動,“阿複呢!他在哪裏?”

喻清被他吼得愣了一下,小聲道:“我怎麽知道,我又不是GPS。”

“容先生,冷靜。”穆遠之的嗓音淡淡,在這種時間很能鎮場子,“你确定那個學生淩複,真的是将軍淩複嗎?”

容故不是很懂這句話的意思。

“淩複才是真正的玲珑骨。”穆遠之說:“他的魂魄應該被困在了還沒成型的玲珑骨裏。”

那個學生淩複,說不定是顧陌塵為了找到玲珑骨,特意放出來的誘餌。

容故直接呆住了,分明穆遠之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可合在一起他卻有些聽不懂了。

“你們的意思是,阿複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因為顧陌塵想将他煉成玲珑骨?”

也就是說,淩複本來可以擁有美好的一聲,完全不必經歷這些的?

“雖然這樣說很殘忍,但……淩複的經歷有一部分是因為玲珑局,更大的一部分,是他生不逢時。”

那樣的世道,即使沒有玲珑局,淩複也會走的很艱難。只能說,如果沒有玲珑局,他肯定不會落得個那樣的結局。

容故好半天沒說話,也不知過了多久才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氣。

“你們,是要玲珑骨嗎?”他擡起頭,看着穆遠之。

“不要了……”穆遠之回他說:“我會還淩複一個公道的。”

容故眨了眨眼睛,眸子突然變得亮晶晶的,“什麽意思?”

他家阿複,終于可以沉冤得雪了嗎?

“意思就是,上輩子所經歷的苦難,下輩子通通都會給他還回去。”喻清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你可能不太滿意,但過去的已經過去了,這已經我們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補償了。”

雖然人類總說他們只要這輩子,不管下輩子,可這輩子已經結束了。

他只是只稍微能打點的鬼,不是萬能的神。

“我知道……”容故低下頭,“能有這個結果,也不錯了。”

但容故還是沒忍住道:“我就是覺得有些不公平,明明那些事情不是阿複做的,他卻要生生世世背負着罵名。”

說不定某日淩複的轉世也會坐在窗明幾淨的教室裏學習這一段歷史……

“确實不公平。”穆遠之看了容故一眼,繼續道:“所以這個公道,我也會還給他。”

這下不僅容故呆住了,就連喻清都張大了嘴,好半天沒合上。

他趁着容故還沒反應過來,急忙拉過穆遠之到一旁小聲道:“你瘋了!我可沒這個本事!”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反正不是自己的臉,所以可以随便丢?

“我也沒說讓你來啊。”穆遠之眨了眨眼睛,一臉無辜,“你怕什麽。”

喻清:……

喻清嘴角一抽,有些不敢相信,“你該不會,自己上吧?”

穆遠之有這個本事?

“不然呢?”穆遠之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又走到了容故前面,繼續說:“之前說不行,是因為那段三生之境被做了假,讓我們覺得淩複真的做過那些事情。”

但現在事實已經浮出了水面,淩複确确實實沒有做過那些事。甚至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也沒有背叛自己的國家。

這樣的人,不該被史書那樣記載,更不該承受萬事唾罵。

之前一直心心念念的東西突然擺在了面前,容故在這一刻忽然生出了一些膽怯。

他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些什麽,可好半天過去,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直到他猛地握拳,指甲在掌心印出好幾個印記後,才終于是鼓起了勇氣,“你說的……是真的嗎?”

這件事一直是他心裏的一根刺,以至于這種時候他格外小心,即使聽到了肯定的答案,也要反複确認好幾遍。

“我沒必要騙你。”穆遠之說着,腳下突然浮現了一個巨大的金色陣法,“公平或許會遲到,但絕對不會缺席。”

“正義絕不會虧待每個善良的人。”

耀眼的金光從法陣上升起,過往的一切居然像ppt一樣在穆遠之面前排列,一幕幕畫面串聯,形成了一條歲月的長河。

喻清被這一幕震驚了一下,随後又聽見穆遠之嘴裏低聲念了些什麽。他剛準備轉頭,就聽見穆遠之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歸——”

空中最後一道金光消散,三人在空蕩蕩的主室中目光交接,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容故整個人都傻了,腦海中的記憶飛速閃過,發生了許多的變化。

過了許久,他才終于是開了口,而在張嘴的那一瞬間,兩行清淚奪眶而出。

“幾千年了……我終于,等來了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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