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只身闖虎穴

還沒踏進佟家前,我遠遠便瞧見趙媒婆從門裏出來,臉上喜氣洋洋的,趙媒婆是我們這裏有名的說媒人,她說一對便能成一對,她在佟家做什麽?

難不成……

“巧雲就住在這兒,你進去看看吧。”佟思引我走到西院裏,“我突然想起還有點事,你先看她,若是看完了,回家時告訴管家一聲,我可能沒法送你回去了。”

“行,我自己能行,放心吧。”

她說完便走了,她也看見了趙媒婆,看見之後就一臉不悅的樣子,佟思就是這樣,她人很簡單,什麽都寫在臉上。

我走到門前敲了敲。

“誰啊?”

“巧雲姐,是我,霜靈。”

接着是輕輕的腳步聲,門便開了。

“快進來……”

“巧雲姐,你身子好些了嗎?”

“我好多了,那白小姐是什麽人?她給我的那粒丸藥當真有奇效,我原本小腹痛得像針紮一樣,雙腿又癱軟無力,吃了那粒藥好多了,今天大夫來說我的身子恢複得很快。若是我丈夫生前能遇到白小姐,說不定……”

“唉,已經過去的事便不要再想了,你現在身子還沒全好。”

“是啊,霜靈,昨天多虧了你,平日裏被胡三欺淩的女子多了去了,可沒一個敢吱聲的,其他人也是看在眼裏,不敢說什麽,誰讓他舅舅是村長呢,我原以為村長是個心善的,沒想到竟然……”

“巧雲姐,我只是做了我應當做的,遇到這種事本就應該大聲呼救。”

“可是,呼救了又有誰能相信,又有誰能救我呢?”

那時我的腦子裏突然響起白小姐說的那句——誰說沒人信她?我信。

“會有人相信的。”我說。

“唉,再說了,一旦說了名聲就沒了,就像你這次……你以後還怎麽嫁人啊?”

巧雲說着握緊了我的手,我看着她的臉,突然覺得這一切像場巨大的騙局,好像男子為了讓女子乖乖在家相夫教子,便用各種手段試圖馴化她們,他們用名聲的鎖鏈,用沾蜜的毒藥,最後致使有些女子也覺得名聲是女子最重要的東西,即使他們放下鎖鏈,她們也會自動地為自己又縛上。

可我偏不覺得,我娘也不覺得,若她在世……

“若不是為了等這件事有個結果,我早死了,若不是為了替我死去的孩子和丈夫報仇,我早死了,我還有什麽顏面活在這世上。”

“你可不能這麽說!他們九泉下若知道,也會希望你好好活着。況且你活着,本就應是為自己而活。對了,我今天來是為了問你,幫你的那嬸子長什麽樣?”

“你找她幹什麽?你不相信我丈夫是胡三害的?”

“不,不是,我只是覺得這件事背後還有蹊跷,巧雲姐,你信我,讓我去查,就算查不到什麽,胡三也是死罪難逃。”

她的眼睛眨了眨,道:“你一個小姑娘,能查出什麽?這事還是交給佟先生吧。”

她說完放開了我的手,将頭轉到一邊。

“其實……是白小姐叫我來的。”我撒謊道,“巧雲姐,你也知道她有多神通廣大,你若肯告訴我,佟先生在這邊幫你,白小姐在那邊也找人幫你查,萬一有什麽意外,也是多一層保障,你說是不是?”

“白小姐,為什麽幫我?”她将頭轉過來。

“白小姐說,天下女子本就應該互相幫助,幫人亦是幫己。我想,她這樣有能力,又這麽真心想幫你找到兇手,我不想辜負她的好意,便願意幫她來問你。”

其實是我胡謅的,不過我真的覺得白小姐會說出這種話。

“白小姐真是個好人,世上這樣的人不多了……”巧雲說完抹了抹淚。

她将那嬸子的模樣告訴我後,我便離開了,臨走時沒有看見管家,便想着還是跑去和佟思說一聲,免得她又擔心。

剛走到書房邊上,便聽到一陣刺耳的瓷器碎裂的聲音,佟卿的聲音大罵道:“你跟我來說什麽!你身為女子,出嫁是你這輩子最重要的事,你竟然來跟我說你不願嫁?難道要我養你一輩子麽!都是你娘平日裏慣的,把你慣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爹,你難道不知道鎮上孫家的兒子是什麽樣嗎?”佟思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當然知道,孫家兒子雙腿殘疾,可嫁過去又不用你照顧他,有的是丫鬟下人,乖女兒,你可知,他孫家承諾我什麽?若你肯嫁過去,他們便會……那筆錢足夠我們佟家東山再起!”

“東山再起?爹,我們家如今的錢還不夠吃穿用度麽?難道你要用女兒一生的幸福來換一個東山再起的可能麽?”

“你不明白!我現在弄錢的法子少又危險,你一生的幸福?嫁給孫家你便能一生吃穿無憂,還不幸福嗎?

你想想,你還有什麽比孫家更好的選擇麽?思思,你是女兒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況且你将來無論如何是不能替我繼承佟家家業的,和孫家這門親事,除了答應之外你別無選擇!”

門砰地一聲開了,我看見佟思哭着從屋裏跑出來,她看見我,拉着我的手直跑到後門外。

“霜靈,真不好意思叫你看見這些。”她一面抽泣一面對我說。

我擡起手抹掉她臉上的淚水,沒有說話,她一下抱住我道:“霜靈,我們一起離開這裏,好不好?”

“你別急,你爹他只是一時氣頭上說的那些話。”

“不,不是的。”她冷靜下來,“我一直都想跟你說的,霜靈,我不想成親,除了你之外,我的眼裏沒有其他人。”

“什麽……”

“我不是因為想要你和我一起離開這裏才說的這些的,我一直想同你說這句話,可我一直沒有勇氣,霜靈,我了解我爹,他向來說什麽便是什麽,生為他的女兒,我沒有忤逆他的權利,若是你不願,我也不勉強。”

“你……你叫我想想,佟思,你先別急,眼下你父親明日還要去縣裏,巧雲那件事足以耽擱他許久,你成親的事宜重大,我想最快也要在一兩個月以後,你放心,作為你的朋友,我絕不會眼睜睜地看着你嫁去孫家。”

“你說什麽?”

“我不會對你的事坐視不理。”

“不,你說,作為我的朋友?霜靈,你不喜歡我,是嗎?”我沒有回答。

佟思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肆意地落下,“是因為白小姐麽?你才認識她幾天?而我們認識多久了?是我先認識的你啊!”

“不,跟她沒關系,我……”

“好了,你不要再說了,霜靈,今晚不是說這個的好時機,我想……我得回去了。”

她說着轉身進了院子。

“佟思!”我又叫道,我看見她的背影在門後停了下來。

“什麽?”她帶着哭腔道。

“無論如何,我都會幫你。”

她沒有說話,關上了那扇木門。

我從佟家出來後,馬不停蹄地跑到了鎮上,奔跑叫我發汗,也叫我瞬間抛去各種胡思亂想。

我很快就到了鎮上,鎮上和村裏不同,在鎮上的鬧市街裏就算夜晚也燈火通明。

而這條街的盡頭便是風月場怡翠院,還沒靠近怡翠院就聽得裏面人聲鼎沸,觥籌交錯的聲音此起彼伏。

怡翠院門口站了兩個彪形大漢,長得兇神惡煞的,我站在街上往那邊張望時被其中一個看見了,他當即就走過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問道:“你在這兒瞎看什麽呢!這裏是你能瞎看的地方?”

“怎麽?在大街上看一眼也不行?還有王法嗎?”

“王法?你倒是牙尖嘴利,我今天就叫你看看什麽是王法!”他說着将我拖去門口。

“你幹什麽?”另一人問。

“你不覺得這丫頭很可疑?在門口東張西望的,我早看見她了,你忘了,媽媽怎麽吩咐的?”

那人聽了他的話,皺了皺眉,看了看我又笑道:“我看她的模樣挺标致的,你送進去叫媽媽瞧瞧,我看着比跑的那個長得還好,說不定……如果成了,肯定少不了你我的錢。”

“什麽叫少不了你我的錢?和你有什麽關系?”

“你……”

“二位大爺,我對鎮上的路不熟,看着這裏熱鬧一時迷了路,您二位高擡貴手放了我吧!”我哭訴道。

“放了你?想得美!”

“救命!當街拐賣人口啦!”我大叫道。

街上人來人往,可任我撒潑打滾也沒有人過來管,他們只是因為我作出的聲響冷漠地駐足看了看,然後又習以為常地走了。

“你就不該來這兒,現在對這兒不熟不要緊,過幾天就熟了。”他奸笑道。

“救命!救命!”我依舊大叫着。

“趕緊把她帶進去,等會兒叫媽媽出來看着門口這麽吵鬧,看不把你罵個狗血淋頭!”

抓住我衣領的男子一下将我攔腰抱起,就往屋裏走,他身形魁梧,我在他手中簡直就像老鷹捉來的小雞。

那男子帶着我大搖大擺地穿過正廳,我看見那些男男女女摟抱在一起,偶爾有人看我,但他們看我的眼神很是平常,不帶一絲的驚奇,就在拐角處,我看見一個男子,他的面孔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但是一時間怎麽也想不起來,他正在喝酒,看見我時微微勾起了唇角笑了笑。

“媽媽呢?”

“媽媽在樓上還沒下來呢,你找她幹什麽?”

“找她當然是有事,哎,你幫我看看這個怎麽樣?”

那男子說完将我扔在地上,如同扔一個貨物,我重重地摔在地上,頭不小心撞在了樓梯的木階上,那種疼痛叫我大腦霎時空白了一下,那瞬間我突然想不起自己是怎麽到了鎮上,來鎮上又做什麽。

“你小心點兒!別錢還沒到手先把人摔壞了!”說這話的女子走到我面前,她的一雙眼睛很是機靈,即使一身妩媚的打扮也蓋不住那股英氣,她蹲下身子看我,“清姐!怎麽是你?”她悄聲道。

清姐?我并不認識她。

“你不認得我了?不對,你怎麽?”她說着摸上了我的額頭,“奇怪?難道說只是長了張一模一樣的臉?”

她又站起來問那男子道:“這小姑娘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你管得着麽?”

“你管我管不管得着?我問你,你便回答,信不信老娘我扇你?”她說着便直接給了那男子一個響亮的巴掌。

我看得呆了,她與那男子的身形懸殊極大,她還敢打他,我不禁為她擔憂。

那男子果然作勢要打她,但是立刻就被湧上來的幾個男子制住,他恨恨地罵道:“你這娘們兒,才來幾天就這麽作威作福了,別以為有媽媽給你撐腰就能為所欲為,我在怡翠院多少年了?你這種女人我見多了,別看你現在得意,要不了幾天你就被用得稀巴爛,在亂墳崗找都找不到!”

“哼,你這種窩囊東西也就只能口頭逞逞威風了,你們幾個,把他拉下去給我狠狠地掌嘴,什麽時候掌得叫他知道怎麽說人話,什麽時候停。”

“青姑娘,當真如此?這叫媽媽知道了……”

“你怕什麽?天塌下來有我頂着。”

“吵吵什麽!”我看見樓梯上走下來一個女子,大概三四十歲,身姿很是臃腫,眼睛有些小,但其中露出的狠厲卻不得不叫人害怕。

“媽媽,您怎麽下來了?”

“你們在吵什麽?這又是誰?”她走下來,看着我道。

“這是我為媽媽新找來的。”擄我進來的男子說道。

“放開他……”那老鸨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說。

“我看她在門口鬼鬼祟祟的,又想到媽媽剛說過最近要多注意可疑的人,就把她給抓進來了。”

“你們剛才在吵什麽?”

“他不尊重我!用那些葷話調侃我!”青姑娘道。

“媽媽,我沒有!”

二人登時又吵起來,那老鸨見二人吵得不可開交,掄圓了胳膊走過去又賞了漢子一巴:“她是什麽人?你是什麽人?她能為老娘掙你幾輩子都掙不來的錢,懂麽?在我這兒,你們誰都沒資格說她什麽,她可比你們這些把老婆送到我這兒賺錢的男人強多了。

你們都給我對她放尊重點!這個女孩能有什麽可疑的,我看你哪裏弄來的哪裏給我送回去,這個關頭上,萬一她家裏人報了官找到這裏來,我可不想沾這麻煩!”

那男子捂着臉不再吱聲。

“媽媽,我來送她出去。”青姑娘道。

那老鸨眼裏生出一絲懷疑,上下打量她道:“你怎麽管起這閑事來了?”

“您可別想多了,我就是看這姑娘長得特別像我妹妹,叫我想家得很。”

“呵,你倒是感性,趕緊的吧。”老鸨說着朝樓梯後走,“對了,把那個送飯的給我叫到後邊兒來,那逃走的賤人肯定和她脫不了幹系。”

她這麽一說,我突然清醒起來,眼看着那嬸子從我面前走過,卻不能做什麽。

“喂,你叫什麽名字?”青姑娘一直将我送到後門口。

“霜靈……”

“你把這錢拿着,這麽晚了別趕夜路了,去找個旅店住下,你一個小姑娘家家的,怎麽一個人大半夜跑到這裏來了?”

她說着,眼睛四處望着,快速從懷裏掏出一塊銀子塞進我手裏。

“這……這太貴重了!”

“噓,別聲張!我就是看你長得很像我一個故人,收着吧,我看你也不像什麽有錢人家的孩子。”

“青姑娘……你人真好,這錢還是你留着自己贖身吧。”

她看着我嘆了口氣,然後将我拉到門外的樹下道:“要不是看你長得頗似我清姐,我才不願意跟你說這話,說起來我這名字還是用的她的。實話告訴你吧,幾日後這裏就會燃起一場大火,剛才那些臭男人你也看見了,他們作不了多久便會化作一抷黃土。嘿嘿,想想他們當黃土竟比當人有價值,真是好笑。”

她說着爽朗地笑了兩聲,然後看見我臉上的尴尬表情,又輕聲道:“總之,別為我擔心,趕緊去吧,好好活着。”

她說完就跑了回去,她的話我聽得雲裏霧裏,站在樹影裏為她掉了幾滴淚。

我站在樹下突然聽到院裏傳來摔打的聲音,接着是那老鸨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清楚,索性來都來了,怎麽着也得有所收獲吧。

于是我爬上了樹,爬樹這件事對我來說簡直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幸好那樹長得極為粗壯,又挨着怡翠院的後院,我小心翼翼地爬到牆頭上,騎坐在牆頭上我傻了眼,剛才出來沒細瞧,這下一瞧,院內靠着門的這面牆旁什麽都沒有,連個雜物都沒有,從這麽高的院牆跳下去肯定會摔得很慘,還會鬧出很大的動靜。

不過我看見靠近窗戶的那面牆下有幾個木箱。但是那裏離屋子的門很近,老鸨應該就站在那扇門裏,在經過一番思想鬥争之後,我最終還是緩緩爬了過去,深呼了一口氣,希望老天保佑我不會弄出什麽聲響,一切竟然那麽順利,我再有一步就要踏到地面上了,可是就那一步出了問題,那箱子居然是空的!

上面的木板許是風吹日曬地久了變得很脆,我一腳下去直接碎裂開來。幸好我反應得快,跳到了地上,才沒有卡在那兒。

但是這動靜可不小,果然在院子裏聽得清晰多了。因為接下來我清楚地聽到老鸨說:“院子裏什麽聲音?你們幾個出去看看。”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我四處看了看,無處可藏,我所在的位置離院門很遠,等我跑過去怕是還沒打開門闩便就會被抓回去。

眼下我唯一能做的,便是絕望地閉上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的字數應該是最多的,希望大家不會看得太累。

噢噢噢,晚安,世界!(中二發言

佟思:除了你之外,我的眼裏沒有其他人。

方廷:我們只為眼前人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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