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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寧侯蕭氏,在文宗時期曾是炙手可熱的國舅爺,當時可謂是權傾朝野,後文宗繼位,太後娘娘因為年輕時身體落了毛病,文宗三年就一病不起,纏綿病榻數月後終是薨了。

太後娘娘的離去,對宣寧侯府的打擊很大,文宗雖和當時的宣寧侯是嫡親表兄弟,但感情并不深厚,文宗又是喜怒無常之人,蕭氏自此便是一落千丈,當時侯爺韬光養晦辭去了所有職務,專心打理府中的庶務,甚至一度和現在的太夫人,在侯府的後花園裏開了菜園,過起了田園生活,徹底遠離了朝政。

幾年後苗疆蠢蠢欲動,滿朝裏選不出能人将才,文宗就親赴侯府,請侯爺帶兵遠征苗疆。

侯爺最終答應出征,并将才三歲的大兒子和剛剛滿周的二兒子托付給皇上照看,自己則帶着大軍由太夫人相陪,夫妻遠赴苗疆,誰知道此一去竟是三年,等侯爺得勝而歸,承宗已被德宗幽禁于梁旭宮中半年之久,新任皇帝得知侯爺歸朝,便讓人抱着兩位蕭公子去城外五十裏迎接。

侯爺見大勢已去,自己的兒子又在德宗手中,便當機立斷卸下軍符,帶着太夫人單槍匹馬進城。

他的果斷救了侯府,德宗甚至念在他平僵有功,不追究一切過往,還道蕭太後當年對他有恩,不但沒有沒收侯府的爵位,還辭了侯爺榮威将軍的頭銜,但侯爺在苗疆的三年,曾在一次戰事中受了重傷,雖已痊愈可雨天濕冷之時,全身便是僵硬異常,連行動都非常困難!

将軍之位不過是空有頭銜。

十年後老侯爺去世,長子蕭延炙繼承了爵位,太夫人帶着五個兒子一個女兒撐着門面,太夫人戰場上飒爽英姿,但畢竟是女流,侯府之勢早已不能與當年相提并論。

所以才有了蕭延炙在滿朝避如蛇蠍的倭寇之戰中,挺身而出,領命帶兵遠赴福建,只為再為侯府拼一個錦繡前程。

析秋慢慢喝着茶,蕭氏的過往在她腦中一一掠過,盡管宣寧侯府大不如從前,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佟府與之相比依舊是天壤之別,所以當年她知道佟府的大小姐嫁去侯府時,着實吃驚不小,怎麽也想不通,汲汲營營想要重塑往日輝煌的蕭氏,怎麽會娶一個五品官的女兒,這與侯府而言毫無助力。

直到後來她問夏姨娘才知道,原來當年侯府定的并非是佟析華,而是二房的二小姐佟析雪,當時二老爺在吏部如日中天,又有得力的外家嚴閣老把持朝政,二小姐幾乎是個香饽饽,蕭氏也動了這個心思。

侯府的次子與吏部左侍郎的女兒,嚴閣老的嫡親外孫女,門第上沒有多大的落差。

只是不巧的是,外人只知道二房有個二小姐到了适婚的年紀,可卻沒有人知道,二小姐從小就先天不足,身體一直很虛弱,甚至連出門曬個太陽,也需要人攙扶着才能行走。

二老爺愁眉不展,去和嚴閣老商量,兩人都覺得這門親事好,可當時二房除了二小姐并無适齡的女兒,于是二老爺就和大老爺商量,可否與侯府提議,将佟析華嫁過去。

本以為侯府要考慮些日子,卻沒有料到第二日太夫人就托媒人上了門,三媒六聘将佟析華娶回府,這才有了侯府和佟家的姻親關系。

太夫人她沒有見過,但僅看此事,就可以知道,她絕對不會似一般內宅女子那樣溫柔賢惠,定是雷厲風行又頗有遠見和手段的女子。

大太太說她喜歡海棠,又要繡了繡品給她送去,她私心覺得這主意并不好。

心裏想着,析秋面上卻是淡淡笑着,聽大太太吩咐道:“至于繡什麽,我倒是沒有想好……”她頓了頓去看佟析華:“屏風可好?”

佟析華歪着頭去想,滿屏繡了嫣紅海棠是什麽樣,嘴上已經道:“屏風不大好定,若是大了時間上怕是不夠,可若是小的,雖顯精致了可也考驗繡技……”她看着幾位妹妹道:“也就只有六妹妹的鏽活還拿得出手,四妹妹和八妹妹可都幫上不忙的。”

大太太也皺了眉,三丫頭的事已經定了,接下來就是佟析硯的婚事,她自小身體不好也不常出門,如今到了年紀終歸要帶出去見見世面,所謂好女百家求,這個“好”,也要讓人知道才行得通。

前幾日她與大老爺提到周家,大老爺沒有反對,卻是說不着急,她明白,經過王姨娘和佟析言的事之後,原本對兒女婚事并不特別關注的大老爺,多了幾分謹慎,對此她無話可說,最近府裏的事情确實一樁連着一樁,又有王姨娘流産的事,大老爺對她已不如以往那般的信任。

可大老爺謹慎是他的事,佟析硯是她的女兒,她的婚事她決不能馬虎。

大太太露出猶豫之色,仿佛在思考到底繡什麽,這時析秋笑着看向佟析華,仿佛不經意的道:“眼下不過月餘,繡屏風無論大小時間怕已是不夠,太夫人即是喜歡海棠,不如我和四姐姐,八妹妹合力,為太夫人做套衣裳怎麽樣?以海棠為題,在陣腳上下些功夫,一來只是衣服,功夫上省了許多,二來裁衣分線也簡單的多。”

佟析華眼睛一亮,點頭道:“六妹妹這主意好!”她看着大太太:“母親覺得如何,若是依六妹妹所言,倒還有另一個好處,衣衫送去穿在身上,旁人瞧見了也知道是出自幾個妹妹之手,比屏風卻要好了許多!”

析秋嘆了口氣,幾次接觸之後,她已經知道佟析華的性格,凡事都要計較利益得失,且又是毫不掩飾的明顯,與她相處就會讓人不由自主的去思考掂量,自己身上有沒有她所願意交換的價值!

大太太聽了也微微點頭道:“那便這樣,你回去讓人将太夫人的尺寸送來,我記得府裏還有匹浮光錦,做春衫褙子恰好,還有絹茜雪紗可以做個綜裙。”她微微一頓對幾個女兒吩咐道:“即便是衣服,也要做的精致些,你們回去商量個樣式出來,我也讓房媽媽去錦繡閣取些今年時興的花樣回來,至于分工,四丫頭畫工最好,讓四丫頭畫個樣子出來,八丫頭把衣服按尺寸裁了,再收了邊角,至于衣服上的花式就由六丫頭去繡……”她目光一一掃過三個女兒:“可有問題?”

不讓她繡花,佟析硯只差拍手稱快,笑着道:“我沒有問題。”又去問析秋和佟析玉:“六妹妹和八妹妹怎麽樣?”

析秋眉頭微微皺了沒有說話,佟析玉卻是點頭道:“我雖是手腳笨了些,但會盡力去做,若是不懂的地方我也會去請教府裏的繡娘。”

大太太贊賞的點點頭,挑眉去問析秋:“六丫頭呢?”

析秋嘆了口氣,擡頭道:“我這才想起來,昨日才裁了衣料,原是想趁着這幾日,給大老爺,大哥哥和七弟各做件家常道袍,如今看來只能放一放了!”

“我當什麽事!”大太太笑道:“又不是缺衣衫,先放一放罷,你若是已經和大老爺提過,我便去和大老爺說一聲,你緊着要緊的事去做!”

“這倒沒有!”析秋笑道:“順手的事,原想着等做出來直接送去的,衣料即是裁了我便這一日加緊些功夫,盡量不耽誤功夫!”

大太太眼底露出絲滿意,微微點了點頭。

晚上,大太太在幾次請了都被各種理由拒絕後,大老爺終于應了,回智荟苑用膳,與大太太兩人隔着桌子面對面坐着,默默的吃過飯後,大太太讓紫鵑上了茶,她則陪着大老爺坐到稍間的羅漢床上,添紅漆的羅漢床上墊着海藍色的墊子,是大太太來京城不适應北方的炕,大老爺特意請了江南的工匠進府制的,這床一放便是二十年,如今有的地方已經補了幾次漆,顯得有些陳舊,可大太太卻一直不舍得扔,冬天時就讓人蓋了布日日擦一遍,春天就墊了褥子,夏天有時大太太還在上面歇午覺。

大老爺坐下後,臉上表情就略松了松,看着羅漢床道:“若是喜歡,改日讓人再原樣制一件,何必一直留着這個!”

“用習慣了,便是換了新的也舍不得扔。”大太太笑看着大老爺,語氣裏頗有動情之意:“再說,這是老爺當年的一片心意,妾身又怎麽舍得扔。”

大老爺這樣的男子,仿佛對他的每個女人都很好,即便在他一個個妾室擡進了門,大太太依舊不忘當年她進府時,那幾年兩人在一起恩愛的光景。

“你就這樣。”大老爺無奈的搖了搖頭,這些日子對大太太心裏積壓的不快,一時也變淡了些,想到他外任十幾年,大太太沒有任何怨言的為他打理府邸,照顧子嗣,他臉上的冷硬又少了幾許,問道:“可是有什麽事?”就見大太太笑着答道:“确實有事要與老爺商量,一是三丫頭的婚事定了,想與老爺商量商量,到底陪多少嫁妝,畢竟下面還有三個丫頭,若是按武進伯的聘禮加,只怕到了後面的幾個,我們就難做了,可若是不按禮單來,又怕武進伯說我們對他們不重視。”

主要還是怕大老爺說她偏了心。

這些事大老爺提不起興趣來,只淡淡回道:“嫁妝的事你看着辦,若是需要什麽就去和來總管說一聲,讓他給你跑跑腿!”

大太太眼底露出笑意來:“老爺即是這樣說,那我就比着華兒當年的嫁妝置辦罷。”

佟析華當年的嫁妝是四十八擡,佟析言怎麽也不能越過佟析華,再說任三爺是伯公府的三爺,身份也比不上侯府的二爺,其次,佟析華是嫡出,佟析言卻是姨娘生的,這身份上又是差了一層。

大老爺眉頭蹙了蹙,當年的事情況不同,那幾年八王爺謀反案弄的朝野內外幾年都沒恢複元氣,蕭府和佟府自是不敢太過張揚,如今局勢不同情況自也另當別論。

大太太見大老爺不說話,提了一提之後當他沒有異議,就轉移了話題,說起太夫人的壽辰:“以海棠為題,讓四丫頭做套衣衫,六丫頭八丫頭一旁協助,照着事先畫好的樣子做,想必月底應能趕出來的。”

“太夫人?”大老爺略微沉吟便道:“太夫人為人豪爽,太太倒也不用太過拘泥這些俗物,如今侯爺在外,想必太夫人也沒心思應酬這些,不過走個過場。”大老爺停了一停,又道:“你常去走動也是走動也是好事!”

太太目光閃了閃,笑道:“妾身正是這個意思,兩府來往這麽些年,也不會去計較這些細微末節的事,只是眼下情況不同,我也想着等空閑了,去侯府走動走動,陪太夫人說說話。”她想了,又說道蕭延炙:“外傳侯爺受了重傷,半個月沒有戰報回來,可是真的?”宣寧侯的榮寵,直接關系她女兒的幸福,況且,京城裏功勳之家,達官貴人都是盤根錯接的關系,佟府有了侯府這個親家,雖沒有事事挂在面上,但辦起事來卻實實在在的方便許多,幾個孩子的婚事,也難保不會有人看中侯府,而與她們結親。

大老爺眉頭又皺了起來,眉宇間淡淡的川字紋越發的明顯,他道:“道聽途說之事,怎可拿出來說,福建那邊一日沒有軍報回來,這些消息就是謠言,你也不要和華兒去說這些,省的她胡思亂想。”他頓了一頓又道:“太夫人壽辰的事,你看着辦吧,這些事侯府雖看着風平浪靜,只怕太夫人心裏也擔憂的很,你帶着孩子們去熱鬧熱鬧也好!”

大太太就笑了起來,心裏壓着的大石也卸了下來,只要宣寧侯還在,侯府就會越來越好,她道:“正是這個理。”還有點她沒有說,佟析華嫁去蕭家八年無所出,侯夫人也是沒有子嗣,四爺又是那樣的,只有五夫人好不容易懷了身孕,可偏偏五爺又是庶出,對于太夫人總歸少了些喜悅,侯夫人有侯爺撐着自是無事,可華兒她卻很擔心,怕太夫人心裏不喜她,讓二爺納妾,若是生了庶長子,這以後又是埋了禍根!

大老爺自是沒有大太太想的細致,他放在茶盅起了身:“皇上最近身體愈發不穩,我要去老二那邊走走,你也早些歇着吧!”大太太迎了過去,喊紫鵑來:“給大老爺那件披風來。”又對大老爺道:“夜裏涼,您仔細着身體,別熬着夜!”

大老爺微微點了點頭,就由着大太太為他系了披風出了門。

大太太收了臉上的笑容,看着随着大老爺漸行漸遠的燈光,目光微微發怔,随即揮了袖子進到門裏。

“去把羅漢床用布蓋上,裏面的東西收拾了原封擺着!”說完就進了次間靠在炕頭上合目養神。

這邊房媽媽端着茶盤進來,大太太忽然睜開眼道:“明兒從庫裏将那匹浮光錦并着茜雪紗找出來,給四小姐送去,再去錦繡閣拿些時興的花樣子一并拿過去。”房媽媽點頭應了。

房媽媽露出一絲詫異,點頭道:“奴婢記着了!”她說拿起一邊的美人捶,坐在腳踏上給大太太捶腿,她看着大太太有些倦意的面色問道:“太太,可是大老爺述職的定下來了?”

大太太疲憊的搖了搖頭道:“原位留任按着往年,該是極便宜的,只不過今年聖上的龍體一直仿佛,朝裏那還有人去辦實事,即便是二老爺不也整日忙着和三皇子商議,這樣一來倒是把大老爺的事耽誤了!”

房媽媽笑着道:“這樣也好,大老爺也能在府裏多留些日子。”她想了想有試探的問道:“往年都是大老爺定帶去的姨娘,今年奴婢瞧着沒什麽動靜,太太有什麽打算?”

提到這點大太太臉色更加難看,一年只在年關見上一面,她這個嫡妻倒不如妾室相伴的時間多……

“事情不也沒定下來,到時候再說,實在不行就擡了紫鵑去。”

房媽媽一愣,停了手中的動作去看大太太,您這麽一說,倒是讓奴婢想起件事,也不知當說不當說。

大太太就皺着眉頭道:“你最近是怎麽了,說氣話支支吾吾的。”房媽媽怕大太太生氣,就笑着回道:“奴婢瞧着府裏好幾個丫頭都到了年紀,太太可有什麽打算?”

“這件事我正想和你說。”大太太坐了起來:“你明兒讓來旺家的來見我,我有事問她。”

房媽媽點頭應道:“奴婢記着了。”

這邊,析秋回去讓春雁将昨天裁的布料找了出來,點了燈坐到炕上,司杏和春雁忙着滾邊,宋媽媽從外面進來,看到主仆幾人挑着燈安靜的各自做着活計,不由納悶的上前去瞧,就看到三件大小不一的男子道袍鋪在炕上,她訝異道;“小姐這是給誰做的?”

析秋停了手裏的活,朝宋媽媽笑道:“媽媽坐下說話。”宋媽媽就坐在了司榴的旁邊,析秋道:“給大老爺大哥哥做的,本是閑着的,想着慢慢做,可是眼下母親又派了事,我就想這兩日趁着四姐姐,八妹妹裁衣滾邊的空,先把這些做完了。”

宋媽媽眉梢一挑道:“時間可來得及?奴婢可聽說往年太太都是送字畫瓷器等頑物的,今年難得想讓幾位小姐露露臉,說句不怕小姐生氣的話,這事兒可比什麽都重要,小姐可千萬不能耽擱了!”

大太太的意思析秋自然明白,只是自那天看到夏姨娘從大老爺書房回來後的表情,就時時在她腦中回旋不去,這次聽說大老爺依舊要求外放,必然要帶位姨娘随去服侍,除非大太太舍得給大老爺再讨一房回來,否則只能從府裏的姨娘裏選。

他希望大老爺對姨娘的誤會能解除,姨娘若是能随他去任上,哪怕只是短暫的也是好的。

對她來說,任何事都沒有這事重要。

“媽媽說的我明白,母親的布料樣式以及花樣子明日才送來,四姐姐還要一天将花樣子整理出來,我還有兩天的功夫,不過幾件衣服,不打緊的。”

宋媽媽眼睛就閃了閃:“奴婢也是擔心小姐,既然小姐這麽說了,奴婢也放心了!”宋媽媽直起了身,目光在幾個丫頭的臉上轉了一圈。

春雁見宋媽媽看她,就笑着問道:“媽媽瞧着我做什麽?我臉上可是有東西?”說着拿手去擦。

宋媽媽就笑道:“快別擦了,你臉白淨的很。”春雁紅了臉,低頭繼續手裏的活。

“我去讓婆子炖些蓮子湯溫着,小姐睡前也吃點,免得夜裏餓了!”宋媽媽笑着走了出去。

司榴嘟着嘴道:“小姐做什麽都要問一問,我看她不是來服侍小姐,倒像是來監督小姐的。”春雁拍了她一下,不以為然道:“我見宋媽媽倒還好,若她真有什麽心思,又怎麽不收鑰匙,也別管她是不是太太的人,只要到了小姐這裏後,能什麽事都替小姐想想,旁的也就不再重要了。”

司榴不服氣的道:“就你傻氣,她不收鑰匙是因為她才剛剛來,怎麽好做的這樣明顯,你瞧着吧,過些日子一準會動心思。”她又去拉司杏問:“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司杏頭也不擡,手裏飛針走線不停,回道:“我瞧着你們說的都對,不過都沒有小姐對!”

析秋微微笑了起來,春雁和司榴紛紛擡頭去看司杏:“這話怎麽說?”司杏笑道:“笨!房裏的事你們拿不好分寸的事,就去看小姐的态度,我也是這一年才悟出的道理,小姐對宋媽媽很客氣,可又不過分熱絡,宋媽媽問什麽,小姐能說的都會一點不留的告訴她,房裏的事也不瞞她,讓她将一切都看在眼裏,卻又沒有指派具體的活計給她,這樣高高捧着,宋媽媽但凡聰明些,也不會在咱們屋裏折騰。”

司榴依舊似懂非懂,春雁卻是會過意了,既然大太太将人送來了,送是送不走的,排擠她只會讓大太太對她們生疑,所以她們就要去适應,就要把她當一家人看,不是打緊的事也不用遮着掩着,讓她去看去告訴大太太,無論心裏怎麽想的,面子上卻半分不能露!

司留一臉懵懂去看析秋,析秋抿唇笑着道:“不用聽她的,你想怎麽做便怎麽做,咱們的日子總不能因為宋媽媽來了,就因此打亂了不是!”

“是!”司榴點頭嘻嘻笑着道:“奴婢就是這麽想的。”

春雁和司杏捂着嘴直笑,析秋又吩咐司杏道:“明兒你去姨娘那邊看看,讓姨娘也加快些陣腳才是,這後面我一旦做太夫人的衣衫,恐怕就沒多少時間,還是這兩天就做出來送去比較妥當。”

司杏就點頭應了。

第二日一早,心竹過來請析秋:“房媽媽将料子送去給四小姐,又拿了許多新式的花樣子來,四小姐說讓您過去瞧瞧。”析秋放了手中的針線,朝心竹道:“八妹妹可去了?”

心竹點頭:“八小姐一早就過去了,只是八小姐好像也不大懂這些,就等着您過去拿主意呢。”

“那行,我換件衣服就過去。”析秋起身去裏間換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就随着心竹去了佟析硯的院子。

“六妹妹來了。”佟析硯一看到析秋就迎了過來,拉着她到暖閣裏,炕頭上并排放着一匹大紅色的浮光錦,另外一匹象牙白的布料析秋不曾見過,但手摸上去卻和滾雪紗一般,柔軟的似水一般……

“快看看。”她捧了一堆花樣子出來:“這是錦繡閣新出的花樣子,房媽媽找來的都是海棠,我瞧着都覺得不大好,可是八妹妹卻覺得不錯。”

這邊站着的佟析玉就見縫的和析秋見了禮,低着頭道:“四姐姐說有的俗氣了,有的輕浮了,有的卻又顯得過于花俏了。”

析秋翻了翻一堆花樣子,眉頭也略皺了皺,這些各色的海棠,有的含苞待放,有的怒放豔麗,有的并蒂而開,有的花開幾朵熱熱鬧鬧,她想到宣寧侯出征在外,太夫人如今最要緊的是侯爺的安危的,這裏無論哪一種都似乎不大合适……

“不如我們自己畫吧,各人畫一些出來,覺得不錯的再拿去給母親選,下午我們再挑了線頭顏色,四姐姐就可以動手裁衣衫了。”析秋将一堆花樣子放下,又去看那兩匹布,正紅的那匹材質稍硬可以做件雙金的褙子,另外一種就可以做件綜裙,顏色搭配也非常好,想必大太太挑布料的時候也是用了心思的。

“好啊。”佟析硯笑着道:“我剛想還不如我們自己動手畫幾種出來呢,正巧六妹妹說到我心裏去了。”

佟析玉也沒有意見,三個人就挨着到坐到書房裏去,每人花了幾種出來,佟析硯就去看析秋畫的:“六妹妹,你這是海棠嗎?怎麽看着有點像棉花?”佟析玉也伸頭過來看析秋的,小聲道:“六姐姐可是故意這樣畫的?雖不像海棠,但是若是繡在衣服上,應該很好的。”

析秋笑着将手裏新畫的樣子收起來,就道:“先去母親那邊吧。”三個人結伴就去了智荟苑。

大太太歇午覺剛剛起身,笑着坐在炕頭上喝茶,看着三個人道:“房媽媽的東西都送去了吧?到時候缺什麽只管去和她要,若是人手不夠就去針線上喚個繡娘來幫襯着,但你們要保證質量才行。”

佟析硯笑坐在大太太身邊,将三個人剛剛畫的樣子拿出來給大太太看:“這是八妹妹畫的,這是六妹妹的,這是我的。”大太太就拿起佟析玉的看了看,又翻了翻析秋的,問道:“是嫌錦繡閣的樣子不好看?”

“是,那幾個樣子若是搭了顏色繡出來,我看太夫人就可以去臺子上唱戲了,花裏胡哨的又不穩重。”佟析硯皺着眉頭道:“六妹妹就說我們自己畫出來,再讓您挑選一副,明兒我們就照着樣子去繡,您看看怎麽樣。”

大太太眉頭眉頭一挑道:“哦?”她又細細的去翻花樣子,指着佟析硯畫的一副春露海棠道:“這副不錯,看着清雅。”又看着析秋畫的那副似雲又像花的道:“這也是?”

析秋笑着道:“是海棠。”一種油畫上的畫法,她道:“女兒覺得母親挑的那匹浮光錦極好,正紅的顏色很喜慶,可若是再繡上花,又覺得過于熱鬧了些,便想将海棠抽象畫,這樣若是用湖綠色的線繡出來,再點上月白的邊,與正紅相搭既不壓紅色的喜慶,顯目卻又不過與張揚。”

“這想法好。”大太太點頭道:“我瞧着六丫頭這副好。”

佟析硯也湊上去仔細看了看:“剛剛瞧着倒不覺得什麽,六妹妹這麽一解釋,我也覺得很不錯。不如就用這副吧,下午女兒就動手裁。”佟析玉臉色微微暗淡了些,目光落在自己畫的那幾幅上,微微有些失落,只跟着佟析硯點點頭附和,并沒有多說什麽。

三個人又在大太太房裏商量了會兒,剛巧佟析華身邊的媽媽來送太夫人的尺寸,三個人就回了佟析硯那裏,動手裁了衣裳,佟析硯和佟析玉便開始着手滾邊縫制。

至于繡花的事,自然就落在析秋的身上,不過這樣一來,析秋就多出兩天的空閑時間,她熬了兩個晚上,終于将佟慎之以及佟敏之的衣裳趕了出來,各自包好,讓司杏送去了外院。

她又找出去年為大老爺做的鞋,拿出一早上秀芝送來的包袱,她抖開包袱,裏面露出一件品竹色的尋常道袍,式樣并不出奇,但做工卻很緊致,袍子的四邊角上還繡着幾片長青葉,翠綠的顏色讓人眼前一亮。

“小姐獨特的心思,是來自姨娘吧!”司榴啧啧稱嘆:“很适合大老爺的樣子。”

析秋笑着沒有說話,又去看包袱裏的東西,還有兩件月白的中衣,與道袍一樣袍角上都繡着同樣的葉子,清清爽爽既舒适又別出心裁。

析秋讓司榴将中衣放在下面,上面蓋着那件品竹色的道袍,放了一雙褐色的棉布單鞋,包好了提在手裏先去了智荟苑和大太太說了一聲,大太太還打開包袱看了一眼,一見裏面果然一件道袍并着一雙鞋,就笑着誇了析秋幾句,就道:“快去快回,你父親近日裏事情多,你也別待的太久。”

析秋應了就帶着司榴去了大老爺的書房,前一次來還是府裏唱堂會那日,她站在裏提心吊膽的生怕被人發現,今兒卻是大大方方走進來,她一想到當時的情景,不由微微笑了起來。

聽佟析硯說蔣士林依舊去了福建,走了約莫十來天,佟析硯一直郁郁寡歡,她還怕她想不開,如今手裏有了事情忙着,倒也能分散注意力。

大老爺的書房,和佟府其它幾個院子格局相似,皆是三間正房,左邊做了會客室,右邊則是書房,大老爺的随從進去報了後,析秋就掀了簾子走了進去,随即微微一愣,她知道大老爺有收藏書的習慣,卻沒有想到書房裏竟然有這麽多書,數量多的讓她忍不住吃驚。

四周的牆面都落着書架,唯有空的一面挂着一張大周地域圖,地圖下就是大老爺的書桌,此刻他站在書桌後,正在揮筆而書。

析秋靜靜站在門口,待他一副寫完,又落了印,才上前屈膝行禮:“父親。”大老爺眉梢微微一挑,視線在她身上打了個轉問道:“什麽事?”印象中析秋好像還沒有特意來找過他,小的時候不大懂事他也不常在府裏,後來大了他更不常常見,如今單瞧着她亭亭玉立的站在自己面前,單薄的身形一雙像極了夏姨娘的眼睛,讓他心裏微微生出絲憐惜來,便指着一旁的黃花梨的冒椅道:“坐下說。”

析秋沒有坐,将手裏的包袱遞了過去,笑道:“這幾天氣溫漸漸高了許多,父親回來時箱籠又都留在了永州,女兒怕針線上來不及做,就連着幾天趕了出來,也不知合不合父親的心意。”

大老爺目光就落在放在桌面上的包袱上,眼裏是讓人看不清的情緒,他微微點頭道:“難為你想的這麽周全,辛苦了。”并沒了多餘的話。析秋又福了福:“那父親忙着,女兒就回去了。”

她說完轉了身掀開簾子就要出去,大老爺忽然喚住她,指着桌面的上他剛剛寫的那副字問道:“我剛剛寫的,覺得不大滿意,我聽你母親說你也練過字,過來看看。”

析秋眉梢微挑,腳步在門前頓了頓,臉上浮現出青澀的笑容來,轉了身走到大老爺的書桌前,歪着頭去看桌面上還依舊墨香濃郁的大字,仿佛看的很入神,片刻後方道:“女兒雖偶爾練字,可底子依舊薄了些……這麽看着就覺得父親的字蒼勁渾厚,筆鋒尖利時筆筆如刀,柔韌時卻又鋒芒暗斂……其它的卻是再也看不出來了。”

仿佛只是信口說說,又仿佛思考了許多才開口。

大老爺一怔,眼底露出疑惑,餘光去看析秋,只見她依舊一副涉世未深的女兒之态,他暗暗搖頭,自己真是官場多年戒備竟是這樣深,這是自己的女兒,不過才十二歲的年紀,他微微點頭笑道:“你小小年紀能說出這樣的話已是不易,沒想到我們府上除了四丫頭,六丫頭竟也頗具才華。”

這是在和她開玩笑?語氣裏還帶着絲溺愛?!析秋一時間愣了愣,竟不知道如何去回,大老爺見她這樣,表情也愉悅起來……

析秋又忽然微微紅了眼睛,垂着頭去看大老爺,露出手足無措的樣子來,朝大老爺福了福:“不打擾父親練字,女兒回去了!”說着轉身去掀簾子,在簾子前卻又抽了手帕去擦眼角。

大老爺看着析秋的背影怔了怔,作為父親,他對這個女兒的關心,是不是太少了些?

目光落在析秋帶來的包袱上,他猶豫了片刻拆開包袱,就露出裏面圓口的棉布單鞋,沒多餘的花俏,簡單大方……在永州時析秋每季都會有衣服鞋襪送去,只不過平時他貼身穿戴都是王姨娘在打理,每次他收到東西交給她,之後便抛在腦後……

他脫下腳上的鞋,又将析秋做的穿上去,在書房裏走了兩圈,覺得又養腳又舒适,他忽然想到,這似乎這還是第一次穿析秋做的鞋。

包袱裏還有件品竹色的道袍,他眉梢微挑,走過去将道袍抖開,忽然整個人愣了愣,目光緊緊鎖在袍角上,那幾篇素淨清雅的葉子上,這樣的标記和手法,依稀記得只有一個人會。

又将裏面的兩件中衣抖開,他終于确信,這些東西并非出自析秋之手,大老爺不再試穿,而是面無表情的坐在椅子上。

入了夜,東跨院裏羅姨娘在夏姨娘處吃飯,桌面上羅姨娘讓人溫了一壺酒,給夏姨娘也添了一杯,笑道:“姐姐,你我相處十幾年,這還是第一次同桌吃飯吧。”語氣裏頗有些嘲諷唏噓之意。

夏姨娘一身淺藍色的雙金撒花褙子,淡粉的綜裙,頭上插着珍珠碧玉步搖并着一支梅花琉璃釵,耳朵上是藍寶石珊瑚耳墜,清麗秀雅……她端坐在椅子上,含笑去看羅姨娘:“妹妹說的沒錯,你我這是第一次吃飯。”她端着酒杯去敬羅姨娘:“這一杯我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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