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南瘴城(2) 回去

仇靈均失蹤三十年了, 要不是他留在劍宗的魂燈還沒熄滅,劍宗都以為他已經死了。

但看情況他即使沒死, 也不會太好。魂燈微弱,幾次熄滅後又再三跳躍,頑強得亮了起來。

他無數次徘徊在生死邊緣,兇險萬分。

九宮閣。

淩詢望着仇靈均的魂燈,嘆道:“這孩子……不容易呢。”

滄瀾太大了,他們劍宗的長老把玉女陀翻了過來, 仇家找了三十年還是未果。

風辭月也在,他思量着另一件事,無霜是否得知了仇靈均失蹤的事。

他了解自己的徒弟,無霜出來肯定會找仇靈均, 仇靈均一日不死, 他就會堅持找下去, 凝望着屬于仇靈均的魂燈, 清冷道:“是他自己頑劣。”

死不要緊。

耽誤了無霜才是罪過。

無霜應該修無情道的,他确信,然而仇靈均出現了, 短短三年, 無霜就改走了多情道。風辭月起殺心很久了。

淩詢皺眉, 他看向風辭月,風辭月平靜的與他對視,并無異常:“……”

可能是相處的不久,感情不深,再說鴻雪帶徒弟一向嚴厲, 他委婉道, “靈均還是個孩子呢。”都已經遭了這麽大的罪就不要再怪罪他頑劣了。這次不見得要是鴻雪的大徒弟謝無霜, 恐怕修真界魔域都不得安生,念頭一閃而過,他輕輕帶過一句,“無霜也該出來了。”

也是這時,弈洛靈幾人回了劍宗。

黃醉沒進去半月峽,在外面過得還算輕松:“半月峽到底有什麽,你們一個個修為漲得太誇張了吧。”接下來的日子,他要再不努力,恐怕會被甩下很遠,追都追不上了。

弈洛靈沒搭理黃醉:“謝師兄去找仇師弟了。”

出了秘境最好靜修穩定修為,在秘境裏光忙着打打殺殺搶天材地寶了,好東西囫囵吞棗的咽了一大堆,必須得盡快吸收完。

不出意外的話,這次進去秘境的人實力會有次質的蛻變。

如裘立人,他的開天現在斬出三刀完全沒問題,能把以前的自己吊起來打。

黃醉沉默,良久,他撇過頭:“等我們修養好也去一起找吧。”

他們和仇靈均是同一批弟子,幾經生死,結下的情誼自然要深厚些。

……

外出歷練的弟子一進來就出現在水月鏡花裏了。

即便是知道謝玉會去找仇靈均,淩詢還是有些生氣:“胡鬧。”

修為不穩,氣息不定,不靜修很容易走火入魔,他轉頭,“鴻雪……”怔了下,風辭月平日裏就不愛笑,此刻身周彌漫着寒意,竟有些迫人,見風辭月離開,忙追問道,“你去哪?”

不是要去把謝無霜抓回來吧。

風辭月并不回頭:“回淩雪峰。”

淩詢:“……”

風辭月不是不想找謝無霜,但他知道謝無霜不會喜歡。

他不想再與這個弟子漸行漸遠了。

誤入南瘴城的幾名修士被吓到崩潰。

無數透明的絲線吊着居民的四肢、眼耳口鼻,使他們的神情動作栩栩如生,仿若真人。大紅的燈籠像是飄蕩的鬼火,月亮如水,俯瞰南漳城,萬千絲線成流、銀光似螢、瑰麗冰冷,錯亂複雜的像大型蜘蛛巢穴,深淵巨口。

城牆上坐着一名黑衣少年。

黑衣翻湧,勾勒其中的金線在月光下熠熠生輝,額前瑪瑙一點血色,腦後金環燦燦,綴着細鈴在風聲中鈴鈴作響。他眉眼有着精致的脆弱,像無數次破碎後又黏合在一起,寸寸動人心魄。

黑色的綢緞覆蓋在蒼白的臉上,唇色紅豔。

笑靥病态而美麗。

風吹雲動。

大片大片深藍色的濃墨暈染,天穹蒼涼悲荒。

少年十指纏繞着的鎖靈絲,他晃着腳,歪頭注視着那些人,唇角笑意明豔。

那幾人也看到了這一幕。

像是被扼住了喉嚨,滿臉漲紅,有人心生恐懼,雙股戰戰,還有人雙眼癡迷,心生愛慕。

他很漂亮,美得動人心魄,又令人不禁想臣服、膜拜。

此時的南瘴城奇詭殘忍。

男修呼吸幾近停止。

他一臉絕望:“完了。”

月下,一道白光倏然而至。

仇靈均側目,鎖靈絲飛射而出,争先湧去,萬千争流,在觸及白衣人的那一刻又猛的縮了回去,他表情浮現稍許惶然,把手藏在了身後,“望”着來人,諾諾的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師兄。”伸手,又不安的縮回去,“我……”

他屠城了。

沒留一個活口。

失去控制的人偶嘩啦啦倒地。

死氣彌漫,寂靜、森冷,這是一座遍地屍體的城池。

冷香靠得更近了。

仇靈均不覺後退了兩步,一臉煞白。

連解釋都沒有必要了,師兄會厭惡他,再也不喜歡他……他開始覺得難過,茫然、痛得撕心裂肺,又不止從何而起。

他有許多想說的。

他被打的好痛,他的眼睛瞎了……他真的好害怕。

他有很多次差點死掉了。

……

可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像是傻了一樣,就呆呆了喊了聲,師兄。

有人扣住了他的手腕,冰涼溫軟:“走吧。”

他道,“回去了。”

仇靈均猛然擡頭,他看不見,一片空茫:“……嗯。”

他笑了起來,甜甜的,“回去。”

師兄來接他了。

真好。

他做過好多次夢,這一次終于成真了。

謝玉沒有問仇靈均這三十年怎麽過的,也沒問仇靈均為何會變成這樣,修為還進步這麽快。仇靈均也沒說,他拽着謝玉的袖子,脆弱可憐,一陣風就能吓到他,像狗一樣跟在謝玉後面,不過不是外表那般柔弱可欺的幼犬,是瘋狗。

兩人離去。

男修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氣般蹲坐在地上,望着遍地老老少少的屍體:“瘋了。”

他似哭似笑,“要變天了。”

那黑衣少年沒殺他們,應該并非魔修,後來那人他認識,劍宗謝無霜。這下黑衣少年的身份就很好辨認了,也是劍宗弟子,謝無霜的師弟。

是三十年前失蹤的仇靈均。

滔天魔氣盤旋往上。

屍體上浮現道道魔紋,都是魔修。

仇靈均屠了一城魔修。

……

消息不可能瞞住的。

滄瀾嘩然,魔域動蕩,有魔修放言,必殺仇靈均,一時間鬧得風風雨雨。不只是魔域,正道修士也同樣是遍體生寒,萬分忌憚,更有人斷定,仇靈均心性殘忍暴虐,将來恐怕會為禍滄瀾。

即便是修士,也沒幾人屠城。南漳城數萬人口,一息覆滅,男女老少,走狗飛蟲,無一幸免。

有悖天理,倒行逆施。

這也令人回憶起靈修的恐怖。

他們終于明白萬年前靈修為何被打成邪修之流,人憎狗厭。仇靈均還不止殺了他們,數萬屍偶……何人能不驚懼。

甚至有正道修士提議處死仇靈均,風波不止,群情激憤,把仇家、劍宗推到了風尖浪口上,鬧得沸沸揚揚。

然而仇家、劍宗一直都在龜縮,并未表态。

處死仇靈均的口號越喊越亮。

堵在劍宗,雲洲的修者不計其數。

“我們是和魔修勢不兩立,可魔修也是人,幼兒稚童何其無辜,仇靈均,你于心何忍?!”

“冷血殘忍,不配為人。這般心性怎麽配當鴻雪仙尊的弟子。”

“短短三十年,他怎麽可能進步如此之快,肯定是練了邪功,我不求處死他,但劍宗可否讓吾等一觀仇靈均修煉的何等功法。”

“什麽功法?肯定是魔功。”

“那女魔頭是合歡之流的魔修,仇靈均肯定是與之交合,修為才大漲的。”

“哼,名門之後,茍且谄媚偷生,正道之恥!”

跟仇靈均冷血殘戾脾性的齊名的還有他面若好女的容貌。

不然那女魔頭不會寵幸他三十年。

劍宗。

缥缈殿。

花尋路忍無可忍,拔劍就要上:“那群蠢貨,魔修要殺了仇靈均,他們也跟着起哄。最簡單的道理,彼之仇寇,我之英雄的道理都不懂嗎!”

屠城又怎麽樣!要是有人敢抓她,她也屠城,“凡人被魔修覆滅的國家不知凡幾,沒見他們去找魔修報仇。殺了一城魔修,他們就哭的跟死了親爹娘一樣。要我說,仇靈均要是有本事,把魔域一起屠了,到時候看誰還敢逼逼賴賴!”

雲不棄:“……”

他咳嗽兩聲,提醒道,“儀态,儀态。”

花尋路重傷未愈仍舊剛的不行,她冷眼:“儀你爹!”

被問候的雲不棄,他無奈:“我多無辜。”

淩詢看不下去了:“尋路!”好好一個姑娘家。

他一直并未表态,其實也是不喜仇靈均做出屠城的事……這般,與魔修何異?

戾氣太大了。

倒是一直不喜歡仇靈均的花尋路十分堅定的護着仇靈均。

她耐着性子:“有什麽好讨論的,殺一批,拉攏一批,過個幾百年就沒人記得這件事了。”

“好歹都是仙修。”雲不棄又被花尋路瞪了一眼,他哽了一下,還是繼續道,“我們可是正道魁首,不可胡亂殺戮。”

黃耀,黃醉的二叔,被示警長老牽挂許久的人。

他終于回來了。

草鞋、酒葫蘆,頹廢的不行的喪逼帥大叔拿着根破木棍,醉熏熏的一步三晃:“這不是我劍宗?怎麽鬧哄哄跟菜市場一樣。我走錯地方了?”定睛一看,“沒錯啊,是我劍宗。”

呼氣,氣沉丹田,“讓讓!讓一讓!”

一道劍光穿過,橫行霸道,把幾十人撞的半身不遂後,大搖大擺而去。

叫罵聲瞬間暴起。

“哪個缺德鬼!”

“沒見到有人?”

“黃耀!!!!”

黃耀又灌了一口酒,破口大罵:“堵在人家門口,嘴還這麽臭,食屎啦你們!”

肅然一靜。

黃耀是有名的滾刀肉、混不吝。

一點臉都不要的那種。

“……”

有人扶額,臉色鐵青,“……黃道友。”

“道你娘!”

“黃……”

“你爹在此!”

“……”

就不該跟這賤人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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