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南瘴城(8) 我來了

苦海。

浪氣滔天。

萬物滅絕, 寸草不生,被滄瀾視為一處絕地。

前世有個人掉了進去, 以為必死不疑的時候進了“海中海”,也就是苦海的源頭,在那裏修行,一年堪比外界十年。但卻痛苦無比,那個人出來就瘋了,後來滄瀾共誅, 他臨死前吐出了這個秘密。

這個消息被幾大宗門核實過,但經過共同商讨後,把這個消息封存了。

滄瀾不需要瘋子。

謝玉望着苦海。

他捧起一滴水,手掌被腐蝕的滋滋作響, 隐隐可見一點白骨。

……

得進去。

得盡快, 不能再耽擱了。

先被腐蝕的是衣襟、接着是肌膚、血肉, 朝着苦海深處潛行, 照着記憶裏的地方前進,終于,在失去意識前, 他看到了一片金色的汪洋。

睫毛顫了下, 很痛。肌肉不自覺抽搐, 他毫無所覺的朝前,靈力湧入四肢骨骼、識海在被擴寬,變得堅韌,這裏是當之無愧的修行聖地。

藏鋒察覺到了不對。

海浪聲呼嘯,嘩、嘩嘩嘩!

識海震動, 重創後又瞬間被修複, 往複循環。修士的識海很重要的, 輕輕的動蕩都會讓人重傷,這麽頻繁……人會瘋的。

一道半透明的影子飄了出來,五官不甚清晰,隐約可見是位青年,唇色很淡,氣質清冷疏離。

謝玉已經陷入了半昏迷。

他設的禁制對自己識海裏的劍靈不起作用,白衣染血,又是一身狼狽。

每次見到他。

他都很狼狽。

金色的海滋補着劍靈經過歲月流逝失去的源力,半透明的影子逐漸充實,但青年沒有注意到這點,他在看謝玉,頓了頓,似是覺得冒犯,但還是上前了。

謝玉并沒有完全失去意識。

恍惚中,他抓住了一個人的手腕,眼皮半掀,漆黑瞳孔幽冷:“什麽人?”

警惕、冷肅,還有一絲絲迷茫。

元思沒有惡意。

他靜靜的被謝玉的壓着:“藏鋒劍靈。”

謝玉思索了好半天。

他退到一邊:“你做什麽?”

“你受傷了。”元思溫和道,“我先替你療傷。”

謝玉怔了下,他還要療傷?

“不必。”似乎覺得自己的語氣太過生冷,他抿了下唇,側過頭,“我會好的。”

不用麻煩了。

元思失笑。

謝玉沒能堅持太久,他離元思有段距離,但在徹底昏迷前見到元思過來,也只是抖了下睫毛。

元思沒有走。

他的本體還在謝玉識海,也暫時不想走:“睡吧……我替你護法。”

每回見了謝無霜,總覺得分外不忍。

這樣的人怎會一身魔念,不應該的。

一轉四十年。

花尋路去找淩詢雲不棄:“我出去一趟。”

雲不棄眼皮一跳:“你傷還沒好。師妹……”

“差不多了。”花尋路打斷雲不棄,“快百年了。”

她又想起了丹霞、和丹長老的約戰,沉默了下,“我不會出去太久的。”

花尋路這态度擺明不是跟他們商量,是一定要出去。

雲不棄想了想,最近并無還魂複生的寶物出世,也的确快百年了,花尋路也并非不懂事的孩童,她也是聲名赫赫的劍修:“注意安全。”

淩詢唠唠叨叨:“出去,又出去。一個個的就知道外面跑,一點都不體諒一下我這個當掌門的艱辛……算了,反正都不聽我的。”

花尋路看着兩人,笑了下:“再會。”

雲不棄揚眉,沒事說什麽再會。

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跟淩詢吐槽道:“這些年她一直往外跑,怎麽修為不升反降?”很久沒和花尋路交手了,雖然不是很清楚,但隐約有點感覺,“她忙什麽呢。”

淩詢也不知道,委婉道:“修煉上的事,不大好提。”

到他們這個修為,基本都走出了自己的道。

已經不大好說了。

雲不棄皺眉。

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他們終究只是師兄妹。

……

花尋路做了充足的準備,她要給淩微招魂,複活淩微,懷裏的荷花閃光不斷,指引着方向。

複活淩微要找到最契合淩微寄魂的東西,這條件極為苛刻,最契合的其實應該是淩微的屍骨,但大戰後的淩微屍骨無存。

花尋路已經做好了招魂,她在找淩微的寄托物。

可能是和淩微有關的事物,也可能是某種奇物,她不太确定,也無法确定。

這天到來之時,她比想象中的平靜許多,目光柔和的撫摸着懷裏的荷花:“淩微,我們終于要再見了。”

花尋路的修為的确是倒退了許多。

她分割了一半的神魂在荷花裏,用來蘊養淩微的碎裂的魂片,兩千年了,曾經赫赫有名的劍修如今寂寂無名。

要是被人知道了這件事,肯定要大罵她瘋子。

花尋路要是跟丹霞一樣,只想要淩微回來,她早就可以辦到了,可她不想要一個癡癡傻傻的淩微……她要完完整整的淩微。

真正的淩微道君。

這是處還未被發掘的小界,似乎是剛降生而不久,各色奇花飄蕩與空。

伴随着小界的誕生,會現世許多奇物,甚至會有先天靈氣。

就有一人在收集先天靈氣,烏發,滾金的黑衣,膚色雪白,唇色豔紅,灼灼不可直視。

是仇靈均。

花尋路懷裏的荷花微燙。

她像是想到了什麽,靜靜的踩在雲間。

仇靈均是來治他的眼睛的。

聽到動靜,他側目望去,聲音冷淡:“什麽人?”

花尋路真的沒想到:“是我。”

修士的記性的都不錯。

雖然和花尋路不怎麽熟,仇靈均還是沒那麽警惕了,剛誕生的小界都是寶地,先天靈氣也只是其中較為珍貴的一種。

要是其他人來他就順手殺了,但這畢竟是劍宗長老,他沒有先到先得想法:“見過長老。”

問過禮,他還讓出一條路,示意花尋路自便。

花尋路沒動。

她的目光落在了白虹劍上:“仇靈均,把白虹劍讓我如何。”

淩微的寄托物,是他曾經的佩劍。

這也不奇怪。

仇靈均滞了下,他擰眉:“長老說笑了。”

花尋路要他的白虹劍做什麽?

白虹劍察覺到了什麽。

它早就生靈,此刻在察覺到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複蘇,要占了它的軀體,泯滅它的意識:“嗡嗡。”

白虹劍在顫抖,在害怕。

它依偎着自己的主人,最大程度的把自己的不安和恐懼傳遞出去。

仇靈均這次意識到,花尋路不是在開玩笑了。

他沒有安撫白虹劍,擡起頭,用照舊蒙着黑綢的眼睛望過去:“你們,連我最後一件東西都要搶嗎?”

花尋路不答,她不可能放棄。

她撫摸着荷花:“我今後可以為你尋一柄更好的劍。”

“呵呵呵。”仇靈均笑了,笑出了眼淚,“長老,我給您找一個更好的道侶你要不要?”

為什麽可以說出這種話。

他倒退兩步,“我是劍宗弟子,我的師尊是你的師侄,你要強搶嗎?”

白虹劍陪了他三十年。

是師兄第一次見面,也是送給他的唯一的東西。

他不允許有人搶。

花尋路:“那又如何。”

兩千年了,她已經能感覺到淩微了。

她想見他一面。

仇靈均仰天:“我……”

他這一生啊,又笑了兩聲,“請吧。”

兩人誰都無法後退。

……

仇靈均應該不是花尋路的對手,可花尋路用分神之術寄養了淩微的魂片,這些年大傷小傷不斷,最晚可追溯到百年前。

她也沒有好好養傷,這次用禁術複活淩微更是元氣大傷。

白虹劍驚惶不已。

這一戰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寸寸草木枯萎、大地瘡痍,小界被打的七零八碎。

花尋路似是沒想到仇靈均這麽強,或者是她太虛弱了。

她四肢被鎖靈絲纏繞侵蝕,已經有些不便,血痕醒目,一身傷痕,可她抱着的荷花還被完完好好的保護着:“不錯。”

這一刻,她真的意識到,屬于他們的潮汐真的過去了。

新的潮汐要來了。

花尋路一直不看好仇靈均。

但不得不承認,“不愧是靈君。”

仇靈均臉上的傷在滴血。

他比花尋路還慘……氣息不均,喘的厲害,長長的睫毛半掩,面無表情。

多說無益。

花尋路打不了長久戰。

事實上,任何人和仇靈均打都不能打長久戰,她大概明白仇靈均怎麽從南瘴城逃出來了的。她仰躺在地上,全身僵硬。

鎖靈絲已經入侵她的識海了。

只有和仇靈均接觸,這就無法避免,靈修……果然很可怕。

仇靈均贏了。

他一瘸一拐的往外走,靈力耗空了,接下來又免不了一場大病。

這麽虛弱,可能回不到劍宗就死在路上了,可他還是聚力,一掌拍下!白虹還在向他求救。

已經到窮途末路的花尋路竟然翻了個身:“你敢!”

她雙目幾乎泣血,攮沨凄聲道,“不要!”

仇靈均拍碎了淩微半聚的神識。

“……”花尋路十指摳地,血染紅了地面,“我必殺你。”

仇靈均拖着病軀,聞言一怔:“……随你。”

“哈哈哈,哈哈哈。”花尋路笑聲嘶啞,她見仇靈均要走,“你不殺我嗎?”

仇靈均滿身是血的抱着劍:“你對師兄好,我不殺你。”

哪怕花尋路養好傷死的一定是他。

“……這樣麽。”花尋路仰天,說不出是悲傷還是怆然,亦或是釋懷,複活已逝之人本就是逆天而為。她早就料到了……不一定能回得去了,她念道,“一天一天又一天……”

“一年一年又一年……”

“十年十年又十年……”

“百年百年又百年……”、

“千年又千年……”

“淩微。”

青衣女修懷抱荷花,“我來了。”

仇靈均剛出小界。

一聲哀鳴響徹寰宇,他回頭,被強烈的白光刺的眼淚直流,抱着劍的手不住的顫抖,花尋路自爆了:“……她不是、不是要殺我嗎?”

怎麽、怎麽就死了。

同時,劍宗。

喪鐘三十六響,尋花峰百花剎那凋零。

劍宗長老,花尋路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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