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還沒當上外室大概是月色……

大概是月色太深了,小姑娘走出去沒多久又回來了。

四阿哥坐在原地,隔着一道屏風往她那兒看,她脫了外面罩着的那件黑色鬥篷,露出裏面嫩黃色的襦裙。

胤禛不是沒見過女子穿漢裝,但沒人能像她穿的這般的溫婉,動人。

果然是江南的水鄉間走出來的女子,整個人嫩的就如同水做的一樣。雖容貌不如意,可一雙眼卻是生的實在好看。

除了……他低頭輕笑了一聲,除了脾氣壞了一點兒。

驕縱又可愛,像是一種他小時候養過的寵物。

到底像什麽呢?他轉了轉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腦子裏開始回想。

‘哐’的一聲,半夏端着水盆砸在他面前,溫熱的水濺到他身上,胤禛眉心下意識的一擰。

放肆!

他幾乎是立刻就要吐出口,話到了嘴邊才算咽下去,只掀開眼簾冷冷的往上看了一眼。

半夏本一肚子的牢騷要吐,瞧見後活生生的打了個激靈,開口的話也沒那麽理直氣壯了:“小姐說你受了傷,你……你自個兒擦擦。”

水盆旁邊放着綢布,半夏邊說邊出去,還不忘将水晶簾子放下來,裏屋與書房間被隔斷,四阿哥收回目光。

他沒看水盆,輕聲往外走,右腿上的傷口愈合了又撕開,血跡都凝固在一起,他卻像是感受不到。

只撩開簾子,往書案的方向走去。

書案邊,小姑娘的确是在練字,用的是澄心堂紙,手中拿的是紫貂毛的筆,架勢倒是足,不過這字嘛。

胤禛擡手擰了一把眉心,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兒。

“還當先生是個有涵養的人,不成想也會在背後嘲笑人。”書案前,葉南鳶輕哼了一聲,撇過頭瞧都不瞧他一眼。

伶牙俐齒。

胤禛瞧見她這樣,簡直是覺得可氣又可笑,哪怕是揉着眉心都感覺頭疼了:“姑娘剛就罵過在下不仁義,如今又說在下沒涵養。”

他無奈道:“我這輩子聽到的罵人的話,大概都沒今日多。”

“你。”小姑娘轉過頭來,耳尖已經通紅,想反駁又着急的說不出話來,急的眼睛都紅了一圈。

最後只恨恨的留下幾個字:“我跟你無話可說。”

簡直就是個嗆口的小辣椒!

胤禛見人又要扭頭就走,趕緊伸手掐住她的手腕:“等等。”他指着自己腿上的傷口,無奈道:“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能不能請姑娘給瓶治外傷的藥?”

腿骨扭傷了,他試着活動了兩下,雖然疼但自己可以扭回去。

只是這大腿上的傷口,一直在流血,若是不止住的話,只怕會發炎。

好在這小姑娘雖不喜他,但卻識大體,默默的看了他一眼,随後道:“你等着,我去拿。”

胤禛回到了裏屋,屋子裏除了椅子沒坐的地方,到底是女兒家的閨房,小姑娘那張床上粉粉嫩嫩的繡着碗蓮,他瞧了一眼就挪開了眼睛。

不好離的太近,便在軟塌上解開衣服擦了擦身子。

他消失已經半日了,帶出來的侍衛們不多,又一半多都受了傷,三清觀的後山這麽大,晚上又有野獸,找到他估計也要明日了。

今晚,怕是要睡在這小姑娘這。

胤禛邊想,邊拿起綿帕塞進嘴裏,悶哼一聲後将腿骨扭了回去。

極致的痛下,額頭與後背都濕成了一片,腳步聲都走到自己面前了,胤禛都沒察覺。

“先生的腿骨受了傷?”

葉南鳶彎下身,燭火下那截細腰掐的一只手都握的住,胤禛的眸色晃了晃。

挪開眼。

“剛受了傷,如今無事了。”

葉南鳶垂下去的眼角溢出一絲嘲諷,再掀開眼簾的時候又很快消失不見,她問:“剛剛先生問了小女子,小女子可否問問先生。”

她将手中的托盤放在紫檀木桌上,輕輕地一聲脆響

胤禛扭頭看了一眼,托盤上放着雞絲粥,小菜,還有一壺酒。

“粥是給先生止餓的,酒是給先生止疼的。”她又将懷中的藥放了上去。

胤禛瞧都沒瞧那粥一眼,舉起酒壺就往嘴裏灌了一口。

“哎!”葉南鳶伸出手都沒将人攔住。

酒剛入口,就是一陣香醇,濃厚,入口棉柔,後有甘甜,酒中一股梨花香,他喝過梨酒,卻未曾喝過這般好喝的梨花酒。

“好酒!”

哪怕是如今渾身疼痛,他也不得不贊嘆一聲。他見葉南鳶出手阻止,搖了搖手腕:“怎麽,這麽好的酒姑娘可是舍不得了?”

葉南鳶輕笑了一聲:“本梨花酒該是要配翡翠杯的,既先生着急那便不用了。”

胤禛又仰頭喝了一口,篤定:“這酒不是京城的吧。”

白玉五福燭臺上的燭火在跳動,葉南鳶拿了把剪刀剪燭芯。

燈芯嗤拉一下,她扭頭笑道:“明月樓裏帶來的。”

“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四阿哥低吟一聲,漆黑的睫毛微微顫了顫:“難怪有人說,這江南明月樓的酒一壺值千金!”

“不枉虛名。”

春風樓的姑娘,明月樓的酒,可謂是江南一絕。

葉南鳶這花露釀酒的手藝,在這麽多年來将明月樓開的可謂是風聲歲起,一壺值千金,說是金窩銀窩也不為過,若不是為了查她阿姐的死因……

她無論如何也不回來淌京城這個漩渦。

想到阿姐,她心中一陣刀割似的疼,拿着剪刀的手一瞬間掐緊,又很快放開。

她心中再恨,面上就笑的越發絢爛:“先生是敵是友,還未來得及驗證。”

許是這月色迷人,或是這酒太過醇厚,胤禛躺在軟塌上,倒是當真有幾分逗趣兒她的心思:“姑娘問,在下只管答就是了。”

“先生抓那靈狐,是為權財還是不迫不得已。”

“不得已而為之。”靈狐是要獻給皇阿瑪的,這點倒是說的上去。

葉南鳶正對着他面前,微微彎下腰。她知曉自己的優勢,肌膚白,皮子嫩,稍微紅一點,便越發的觸目驚心般的勾人。

此時露出一雙眼,水色潋滟。

聽見他回答後,眼睛一眯,如天穹上挂着的月牙:“那我信先生一次。”

她渾身的防備與不滿,都卸了個幹幹淨淨,話語之前都顯出幾分的輕松來。

本還當是個聰慧的小姑娘,怎麽這般好糊弄?四阿哥心中輕笑,忍不住的想逗逗她:“這麽快就放下心了?不用多問問?”

小姑娘離得的近,那靈動的眸子毫不掩飾的往他臉上瞧了一眼。

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個夠。

胤禛從未被人這般明目張膽的看過,往日裏面對皇阿瑪時他總微弓着腰,旁人看他更是不敢擡頭。

後院的那些女人們更是端莊,誰也不敢拿這種毫無掩飾的眼睛往他臉上看。楞了許久,随後才想起,這小姑娘曾說過,他臉生的不錯!

呵……他幾乎是要笑出聲,若不是怕這小姑娘惱羞成怒的話。

擡起手捂住唇清咳了一聲,就見那小姑娘眼睛轉了轉,得意又靈動:“唔……先生既然想我問,那小女子恭敬不如從命了。”

她眼睛一眨,問:“先生年歲。”

“二十有五。”

“不像啊。”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又問:“可有家室?”

府中妻妾成群,可都是皇阿瑪賞的,若是常人這般說,豈非是格外……胤禛手指摩挲了兩下,不知如何回。

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小姐可是還在練字?”滄桑的聲音滿是慈愛:“剛還說餓了,喝碗甜湯怎麽夠?”

“完了!是奶娘。”

胤禛瞧見小姑娘臉色瞬間就是一白,他一個陌生的男子藏入小姑娘的閨房中,就算是沒什麽,日後若被人說出去,也會污了小姑娘的名聲。

眼瞅着小姑娘急的眼睛都紅了。

他沉聲問:“可有藏身的地方,快帶我去。”小姑娘這才回過神來,恍裏慌張的拉着他往床榻邊跑。

“快,快躺上去。”

“冒犯了。”來不及猶豫了,兩人并其躺在床榻上。

因是太慌亂,小姑娘一腳踹到了他腿上的傷口。

‘嘶。’腿上傳來一陣撕裂的疼,還沒等他出聲,一只手便捂住了他的唇。

那手心柔若無骨,雪一樣的白。

指尖帶着微微的涼意,捂在他的唇上,那觸感嫩的如同豆腐一般。

胤禛掀開眼簾看着她,葉南鳶就躺在他身側,一雙泛着水霧的眼睛通紅,讓人忍不住的心生幾分憐惜。

不能說話,她小聲搖頭,身子又靠近了幾分。

四阿哥深吸一口氣,滿鼻尖的梨花香。

他聽話的點頭,手剛放下去,周嬷嬷就進來了,她事無巨細,仔仔細細的撚了被子,剪滅了兩盞燭火,才走的。

“小姐好生休息。”

等人走後,四阿哥才呼出一口氣,剛要起身,身側的人就直起身。

她剛脫了外面的紗裙,只剩下裏面的裏衣,杏黃色的裙子嫩的如同春天的芽。她腰杆極細,此時微微往下彎。

手指伸出去,又不敢的縮回來。

指着他不停流血的腿,一臉的手足無措:“怎麽辦啊?”

“疼不疼?”

她仰起頭,剛一對上他的眼,泛着水霧雙眼便立馬溢出一滴淚。眼角滾了滾,到底還是滑落下來。

熱淚滾到她眼角的紅色淚痣上,她半跪在他身側,無辜又柔弱的讓人心中一緊。

他漆黑的眼簾暗了暗。

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将她眼角的淚撫去了。

“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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