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出賣

這日夜幕初降,蔣家兄妹和謝暎正一起在書室裏溫習功課,蔣嬌嬌抄書的時候覺得自己有幾個字怎麽也寫不順,就讓謝暎教她,他便耐心地陪她一筆一筆地去描。

蔣修有些佩服他,說道:“她那手字不知練到什麽時候才有樣子,也虧你不嫌煩。”

謝暎微笑了笑:“無事,我原本每日也要寫二十篇字的。”

……二十篇?蔣修驚呆了,須臾,感慨道:“難怪你和沈二一樣這麽沉得住氣。”

蔣嬌嬌此時卻學得認真,兩只耳朵仿佛徑自過濾了蔣修的聲音,也沒去計較她哥說她煩的事,只道:“我每天只能寫兩篇。”

蔣修道:“你就不必算進去了,都知道你艱難。”

謝暎忍了忍笑。

“大公子,”初一忽然走了進來,向蔣修禀道,“老爺差了宋勉哥哥過來,要你去前院一趟。”

宋勉是蔣世澤身邊的長随,雖是随從,但似這種等閑跑腿的事一般是落不到他頭上的,故而聽初一這麽一說,蔣家兄妹立刻都本能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宋勉,前院……也就是說他們爹爹多半是剛進門就迫不及待地要找他了。

這能是啥好事?

蔣修還是懷抱些僥幸地問道:“瞧着是好事壞事?”

初一忖道:“我瞧着宋勉哥哥沒甚明顯的表情。”

那就真多半不是好事了。蔣修本就才當了回“賊”,心頭多少還是有些發虛的,聞言難掩沉重。

蔣嬌嬌上回才挨過次她爹爹的打,對這些自也不乏敏感,想起那次蔣修護着自己的事,她便當即道:“大哥哥,我陪你一起去。”

這種關鍵時候蔣修也覺得他妹的存在挺珍貴,正所謂哄妹千日用妹一時,兄妹嘛,就靠她了!

于是他沖着蔣嬌嬌伸了個拇指:“夠義氣。”然後伸手來牽她,“走。”

謝暎從他們的反應也猜出來了兄妹兩人此去可能有點危險,不由眉頭微蹙,主動道:“若真是那件事,你就說是我吧。”

蔣修卻不同意:“你本就是幫的我,我可不興搞過河拆橋。”他知道自己大不了挨頓家裏教訓,可謝暎和他們不同。

若讓謝夫子曉得了,萬一嫌他惹事,把他退回族裏去了怎麽辦?

“你還要教嬌嬌寫字呢。”蔣修說完,便牽着妹妹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在去前院這短短的一路上,蔣修在心裏已經反複思索了幾回:除了這件事之外還可能是其他什麽事?若當真是這件事,那這事是怎麽暴露的?誰走漏的風聲?

巷子裏幾乎每個人都摻了一手,按理誰也不可能自己賣自己呀。

他牽着蔣嬌嬌剛走到院子裏,就聽見他爹涼着聲音說了句:“你把你妹妹帶來做什麽?”

蔣修還沒來得及回答,便忽地看清了此時他爹爹面前站的是誰。

這一看清,他立刻心裏頭就涼了半截。

原來那皮帽少年不知怎地竟找來了照金巷,摸到了他家大門,還正撞上了他爹爹!這可真是紮紮實實的一狀,告地他想掙紮都沒得掙。

蔣嬌嬌主動道:“爹爹,我想來。”

蔣世澤還穿着外出的衣服,一看就是剛回家。

蔣修覺得那小子來得也太巧了,若早些時候他爹不在家裏,這事他光是求小姑就能幫他蓋下去,也不知對方是不是故意挑的時間。

但這會子他已沒工夫去計較這些了,只能識時務地選擇了坦白:“爹,這人怎麽說的?”

他雖然曉得受罰在所難免,但也得防着對方添油加醋。

蔣世澤不料他竟是這種反應,頓覺好氣又好笑,可随之而來的卻也有一絲新鮮的安慰。

原來他這兒子也不光只曉得耍牛脾氣,小小年紀居然還知道繞彎子抓重點,此時表現可謂從容不迫。不錯,是他的種。

但該罵的還是要罵,于是他沉着臉道:“你自己幹了什麽自己心裏可有數?咱們家做事的‘誠信’二字你是吃到狗肚子裏了?”

誠信?蔣修忽感莫名。

誰知此時那皮帽少年卻開了口:“不對,你只是後來演戲的那個,欠賬的不是你。”

他這話一出,不僅蔣修,蔣世澤也愣了一下。

敢情這是找錯了人?

蔣修不傻,這些事本就都是姚大郎在外頭安排的,那什麽欠賬明擺着肯定就是和姚大有關了。

“你可知道是誰?”蔣世澤問他。

蔣修雖然有些不滿姚大郎幹的這樁事兒,但因覺得別人說到底還是為了他在忙活,所以還是不想把人給供出來,便搖搖頭:“不知道。”又道,“但是爹,這個錢我……”

但蔣世澤好像猜到了兒子要說什麽,直接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那就去把姚家和謝家的公子都請過來吧,”蔣世澤吩咐宋勉道,“讓他們把自家厮兒也都帶上。”

蔣修一愣。

蔣嬌嬌擔心哥哥和謝暎,見狀覺得不如幹脆人多力量大,反正她爹爹一向擡舉沈家郎娘,便索性道:“爹爹,你怎麽不把沈家的公子也叫過來?”

蔣世澤皺眉看了她一眼:“你若不肯老實待着那就回房間去。”

蔣嬌嬌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閉了嘴。

謝暎本來就在蔣家,所以被請來的最快,他到的時候便正對上了蔣修歉疚的眼神還有蔣嬌嬌擔心的目光,又看到院子裏站着個陌生少年,心裏便有了些數。

蔣修低聲說了句:“來要賬的。”

謝暎瞬間了然。

他們千想萬想,就是沒想到姚大郎竟然會賴人家的賬。

他心頭有些發沉,有些無言,也有些氣惱。

居然是為這樣的事和這樣的人拖了後腿,他覺得挺可笑,也覺得挺倒黴。

但事已至此,他也沒什麽可說的。

姚家兄弟很快就被請過來了,陪着他們來的卻不是自家厮兒,而是他們的父親,姚人良。

姚二郎一見院子裏這個陣仗,還有蔣修等人的神色,就知道大事不妙,還沒開口說話,就已先白了臉。

姚大郎雖然最鎮定,看上去若無其事,但這份若無其事因為太過做作而也顯得并不自然。

幾個小孩子在蔣世澤眼裏簡直就跟玻璃瓶子似地,裏面裝了幾顆珠子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皮帽少年一下子就把姚大郎給認出來了,指道:“就是他!說好的給一百文錢,結果就只一開始付了五十,之後就沒了影子。”

姚人良看了眼長子,眉間微微一蹙,然後朝蔣世澤笑着拱手禮道:“蔣二兄。”

蔣世澤點了點頭,說道:“我回來時正好遇上這少年來家裏要賬,說是照金巷蔣家公子賴了他的錢,我這劣子拖累四鄰,讓姚兄看笑話了。”

姚人良立刻就明白自己兒子幹了件什麽事。

“蔣二兄哪裏話,他們都是自小的情分,豈有拖累不拖累一說。”姚人良道,“我也才聽二郎說了,修哥兒這回受了不少委屈。”言罷,他便看向長子,肅然道,“你有心幫人辦個事都辦不好,以後家裏那一大攤子如何承得起?還不快自己解決了!”

說完,他就伸手推了姚大郎一把。

姚大郎雖然知道父親這話是在替他解釋,說明他本就是好心幫忙,但當着這麽多人的面,他卻還是很覺得下不來臺。

于是他忍不住辯道:“我的确是說好給一百文,但我以為修哥兒最後付的五十錢也是算在裏面的,何況袁四郎還給了鬥資。”

那皮帽少年不服了:“你當時明明說的是事成之後再給五十錢!旁的是旁的,怎能一并算在裏頭?而且說好的在金梁橋東頭等,你也根本沒來。”

姚大郎忍不住有些起急,他覺得這事怎麽也不該落到自己被千夫所指甚至在巷中丢盡臉面的境地上,可蔣修幾個根本就沒有要出來幫他說話的意思,他不免感到着惱。

但他清醒地明白自己不能說蔣修如何如何,否則他就成了大傻子,明知父親的意思還要招惹蔣家。至于他二弟,那也是姓姚的,并不能讓他們姚家的臉面上好過多少。

于是待他目光微轉落在謝暎身上時,便突地急中生了智。

“那就是我會錯了意。”他說,“當時謝元郎不是這樣對二郎說的。”

話音落下,他似乎覺得周遭氣氛倏然凝滞了兩息。

其他人的目光随着他的話紛紛落到了謝暎和姚二郎身上。

所有人都明白,姚大郎這話的意思就是在說整個主意是謝暎出的。

蔣嬌嬌驚詫過後,立刻毛了。

“姚大哥哥你太壞了!”她年紀小,多的話也罵不出來,更遑論婉轉?只能氣憤地當着所有人的面便直白地朝對方表示了厭惡。

蔣修也生了氣,他實在不想再聽姚大郎在那裏胡說八道地拉別人下水,索性對他爹道:“爹,與其他人都沒有什麽關系,這錢本該是我認的,你罰我的我也認。”

姚二郎則低着頭根本不敢說話。

他知道兄長是要自己配合,可是他如果真地開口冤枉了謝暎,那以後巷子裏其他人肯定也都不想理他了。

恰在此時,忽有個人揚聲說道:“既然債主就在這裏站着,那他找誰便該是誰給,又不是什麽好事,怎地還巴不得到處讓人沾味兒?”

謝暎聞聲一頓,轉頭看向來人,滿目愣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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