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諾亞方舟大廈的人員陸續搬進了第三基地, 附近又恢複了短暫的和平。

河洛計算機重新啓動,江姝試着通過星網朝外界發出消息,糾正曾經對“災禍”和“異能者”的錯誤定義。

但和她想象中不同, 這些消息幾乎沒有引發任何讨論。

她逐漸意識到——“異能者”和“災禍”的對立是一切的導火索之一, 但不是唯一。

經歷過破壞和争奪, 最初的理由早已不再重要。

擁有力量的人尋求更大的權利,在災難中被奪走一切的人們尋求報複……複雜的人性糾纏組成的人類共同體,已經無法用一句話就指向同一個方向。

江姝安靜坐在宿舍樓前曬太陽,看見面前跑過一群訓練有素搖着尾巴的小狗, 又跑過扛着大喊大叫方級、嚴真的周尋和方超。

兩人回頭很有禮貌的打招呼:“江博士好!”

方超拍了方級一把:“沒禮貌, 打招呼啊!”

方級氣得龇牙咧嘴,但還是老老實實打招呼:“江博士好。”

嚴真幾乎已經雙腳離地被周尋拖着走了,這看見江姝, 表情多少有點別扭,腳尖拼命夠地, 繃着臉喊她:“……老師。”

“中午好。”江姝有些哭笑不得,他們打完招呼也不停留, 熱熱鬧鬧扛着人就往種植基地跑了。

再回過頭, 她看見霍言站在她面前。

江姝微愣, 這還是他們第一次正式見面——上次霍言在城牆上, 沒說兩句話, 就帶着江策他們匆匆趕往諾亞方舟大廈了。

回來之後各方混亂, 安置人馬也花了一段時間,一直也沒時間和他單獨聊聊。

眼前長相人畜無害的青年是這座基地實際上的掌權者,江姝很清楚, 還有另外一點,他似乎和江策……

江姝的目光閃了閃, 難得有些不禮貌地長時間盯着人看。

霍言塞給她一些紅彤彤的漿果,在她身邊坐下:“這不是狗狗摘的!是它們回來叫我們去摘的,我以前沒吃過,沒想到雖然是長在路邊的小果子,味道卻很好吃。”

江姝低下頭,轉動手中的紅色漿果,笑了笑:“這是山莓,我小時候也吃過的。”

她沒有拒絕霍言的好意,往嘴裏塞了一顆,香甜中帶上一點提神的微酸,是果味相當濃郁的小甜點。

霍言撐着下巴:“明明很好吃,但好像沒怎麽見水果店有賣。”

“嗯——”江姝撐着下巴想,“因為有更好的取代品種吧。”

“莓果種類裏,現代農業已經培育出了更大、更漂亮的品種,這種小小的山莓損耗很大,而且也賣不出大價錢,頂多偶爾有人吃個新鮮,所以才不會有大量培育吧。”

她對着太陽觀察手中的山莓,“畢竟是做生意,也要考慮收益率。”

“哦。”霍言似懂非懂地點了下頭,他本來想迂回一點,最後還是決定開門見山說明來意,“江策說,你發布了好不容易得來的研究數據,但是沒得到什麽回應。”

他小心翼翼看了眼江姝的臉色,“江策有點擔心你會不會很失望,但他不好意思來,還說不會哄人……”

江姝啞然失笑:“所以,他就拜托你來了?”

“那倒沒有。”霍言摸了摸鼻子,沒好意思說江策讓他“別管她”,他随手扯了個大旗,“關心每一位下屬是首領應該做的!”

江姝低下頭憋笑,她撐着下巴:“那就謝謝首領的關心,我沒事。”

霍言似乎還擔心她在逞強,江姝慢悠悠地開口:“別擔心,這種事我倒是經歷過不少,比如……”

“當初我學生物的時候,畢業課題是跟老師一起人工合成某種瀕危甲蟲的信息素,促使整個藍星僅剩三只的甲蟲群體發情交配。”

“但在我們最後完成實驗之前,最後的雄性甲蟲也死去了。”

江姝苦笑一聲,伸了個懶腰,“那是我第一次面對這種無可奈何的挫敗感,但拖這件事的福,後面的挫折似乎都沒有這麽難以接受了。”

霍言張了張嘴,肅然起敬:“原來學霸也會在學習上經受很多挫折啊。”

“呵呵。”江姝笑起來,“可不止這樣,我做過不少無用功。”

“很多東西,研究出來了一時半會兒也派不上用場,看起來就像是毫無意義的事。但科學研究就是這樣,你得一步步往前,到最終才知道自己曾經做過的那些研究,是不是沒有意義。”

她站起來,笑容溫和但堅定,“也許我的研究,沒能像我期待的那樣力挽狂瀾,但我知道它是正确的,只有把它公之于衆,我才能問心無愧。”

“別擔心,這點小小的挫折,我還是扛得住的。”

她笑眯眯地揮了揮手,“好了,午休時間結束了,我也還有自己能做的事。”

“當然,如果之後你想跟我聊聊江策的事,我下班後随時有空。”

霍言眨巴眨巴眼,看着她離開的背影,總覺得像是自己被她安慰了。

江策是知道她自己能夠處理得來嗎?

不管怎麽樣,她看起來沒有特別失落,這樣就最好了。

他若有所思地撓了撓下巴:“聊聊江策……”

說實話,他有點心動。

“聊我什麽?”

他頭上忽然籠下一片陰影,霍言驚慌擡頭,下意識把手裏的山莓遞出去:“吃吃吃嗎?”

江策瞥了眼他手裏的食物,收回目光不為所動:“我可不是002,用食物誘惑我可沒用。”

“都說了基地裏要叫他‘辟谷’了!”霍言站起來,無視他的拒絕往他嘴裏塞了顆山莓,期待地問他,“甜吧甜吧?”

江策輕咬了下他的手指,霍言“嗷”地一聲叫起來。

江策低笑一聲,拉住他的手:“我又沒用力,你叫什麽?”

“誰說沒用力,怎麽沒用力?”霍言捂着手指,裝作受了重傷的樣子往椅子裏一倒,“哎喲哎喲,疼死了。”

江策挑了挑眉看他演戲,還配合地接過他手裏的一盆漿果,防止他投入演出的時候打翻。

霍言歪倒在椅子裏,留下遺言:“我要把我的遺産……”

江策往他嘴裏塞了個果子。

他按了按霍言柔軟的嘴唇:“給你機會讓你咬回來了,怎麽不動嘴啊?”

“嗯?”霍言狐疑地盯着他,懷疑這是個陷阱。

但他還是沒禁住誘惑,一邊張開嘴緩緩靠近他的手指,一邊盯着他的動作。

江策沒動。

“咬了啊?”霍言張着嘴,有些含糊不清地說。

江策笑了笑,他說:“這麽胡攪蠻纏也要把剛剛的話題糊弄過去,說明你們聊了很多不能讓我知道的事。”

霍言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江策掃了一眼他屁股底下的座椅,提醒他:“你知不知道,有些人習慣在自己的東西上寫上名字,比如這把椅子。”

霍言愣了愣,下意識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上面寫着一行隽秀字跡——江姝。

霍言:“……”

江策挨近一點,把他按回椅子裏,居高臨下頗有壓迫感地問:“聊什麽了?”

霍言舉起雙手投降:“還沒聊呢,我就想想!真的!”

江策盯着他的眼睛。

霍言左看右看,确認這裏暫時沒人路過,湊過去親了親他的下巴,試圖蒙混過關:“真的!”

江策:“……那你原本打算聊什麽?”

霍言心虛地眨了眨眼:“聊點……你小時候的事之類的,好奇嘛。”

“這種事你可以直接問我。”江策捏住他的臉,有點懷疑,“只是要問這個?”

“嗯。”霍言可憐兮兮地看他,“但我覺得你不一定會跟我說。”

江策:“……”

他一瞬間反思了下自己是不是平日裏脾氣不太好,否則霍言怎麽會連這種事都不敢問他。

他放柔了語氣:“你問。”

霍言撒嬌一樣伸手抱住他,在他懷裏擡起頭看他,小心翼翼地問:“江策。”

江策應了一聲,難得溫柔又有耐心地回複:“想問什麽?”

霍言眼中光芒閃爍:“你小時候……有沒有尿過床啊?”

江策:“……”

霍言完全沒察覺到即将到來的危險,還在往下問:“我以前在福利院的時候,小朋友們都會尿床,尿完床還要哭,我感覺應該和大家一樣,但是尿床好髒哦我又不想學……”

“所以。”江策露出危險的笑容,“你尿床了嗎?”

霍言搖搖頭:“沒有,因為尿床院長會很生氣,我覺得不要惹他生氣比較好。”

江策笑了笑。

霍言蠢蠢欲動正要追問,下一秒,他眼前天旋地轉,變成了腦袋朝下。

“嗯?”霍言瞪大了眼睛掙紮着擡起頭,“怎麽了!為什麽扛我!”

“我今天的工作結束了。”江策面無表情地說,“我剛剛也問過了,你今天的工作也已經結束了。”

“所以,該回去午休了。”

霍言:“……”

上一次“午休”的事歷歷在目,他覺得江策說的大概不是單純的午休。

“其實我還有點額外的工作。”霍言不明顯地掙紮了一下,“比如給加百列梳毛,給超哥挖蘿蔔坑之類的……”

但江策完全沒有要放下他的意思。

“002……‘辟谷’的能力應該會增強你的體力,這一次你不該那麽早就求饒了。”江策把他扛到房間門口,腳步頓了頓,“還是說,你不喜歡和我做這些?”

霍言沒吭聲。

江策打開房門,想把他放下來,霍言像某種小動物一樣扒着他的肩膀不肯松手。

他小聲否認:“……也不是喜歡。”

霍言把頭埋在江策肩膀上,揪着他衣服的指尖都跟着泛紅,“就是……我沒有學過這些,沒有可以模仿的對象,只能跟随本能。”

“會覺得自己越來越像野獸,赤身裸體的時候,不止身體,連心意都好像會一起袒露。”

江策呼出一口氣,往後帶上房門。

他輕輕拍了拍霍言的後背:“我知道。”

霍言的喜歡直白又熱烈,怎麽會感受不到。

江策抵着他的額頭,放柔了動作親他,呼吸糾、纏,他低聲說,“那你知道我很喜歡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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