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過去五日,裴策破天荒地早回來了一次。

他懷着複雜的心情,去了姜瑩的院子。

坐在對面的男人眼下一片青黑,形容憔悴,顯然好些時日沒有休息好了。

裴策雙手交疊放到桌上,面露愧色道:“皎皎,明日,我送你去莊子上住幾天吧。”

姜瑩玉頰蒼白,不複平日的嬌美明豔,秀眉籠上淡淡愁緒,“夫君,我不想去。”

裴策看出她已經猜到了什麽,愧疚地低下頭。

“我安安分分地待在院子裏,不會出去的,也不會沖撞了旁人。這樣也不行嗎?”姜瑩軟聲說着,眼中漸漸漫上一層水霧,挺翹的鼻尖泛紅,格外惹人憐惜。

裴策伸手過來,輕輕包住她的手,安撫地拍了拍,“我怕你心裏難受,還是先去莊子上住幾天吧。”

“你放心,我與母親說好了,她不會為難你,只是送你過去小住一段時日,”舔了舔幹澀的唇,裴策繼續道,“兩個月,至多兩個月,我一定将你接回來。”

姜瑩彎翹的長睫顫動,搖搖欲墜的淚水便順着粉頰滾落,仿若斷了線的珠子一般。

裴策頓時心疼如絞,可也只能無奈地勸她:“莊子在青陽山,最近天熱氣燥,那邊草木陰涼,是個适合避暑的好去處。你去那裏散散心,調養身子,空閑時還能去河裏抓魚,讓廚房燒給你吃。待這陣子忙過去,我也會經常過去陪你……”

姜瑩打斷了他的話:“夫君,我不想與你分開。”

美人淚盈于睫,搖曳的燭火下,她眼眶泛起紅腫,雪潤的頰遍布淚水,哭得梨花帶雨。

對視片刻,裴策到底是狠下心別開了眼,“皎皎,聽話。”

姜瑩頓時滿目失望。

她轉過身,背對着裴策,拿絲帕按了按眼角,“妾身累了,公子請回吧。”

“皎皎!”裴策慌忙從杌凳上站了起來,繞過桌案,心疼地将她擁進懷裏,聲音帶上幾分祈求,“我這也是沒辦法,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姜瑩掙了掙肩膀,沒有掙開他的束縛,便由他去了。

只是她僵直了背坐在那裏,再不像從前那樣溫柔缱绻。

“我會撥人護送你,定會保護你的安危,不會讓你有事的。”

“你放心,母親已經答應過我,絕不會傷害你。”

“這只是權宜之計,我定會盡快接你回來。”

在那之後,不管裴策說什麽,姜瑩都沉默地垂着頭,一言不發。

裴策只得懷着愧疚和不舍松開她,“皎皎,你好好休息。明日午後……我便讓人送你出城。”

待他離開,姜瑩拿濕帕子擦去臉上的淚痕,面上哪裏還有分毫難過。

她借口休息吹熄了燭火,屏退屋中下人。

之後,姜瑩又一次披上遮掩身形的黑鬥篷,借着夜色出了國公府,往沈府而去。

敲開大門,門房還記得她,一見到她便說:“姑娘請回吧,我家大人還沒回府。”

姜瑩高懸了一路的心,徹底掉入冰湖,涼了個透。

她一個登記在冊的妾室,沒有官憑路引,根本逃不出城,不出半日便會被抓回來,還要被扣上一個“妾室私逃”的罪名,到時候下場更慘。

姜瑩緊了緊手心,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将手中的荷包遞了過去,“這是沈大人曾留給我的信物,等他回來,勞煩你們将這個拿給他,他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又留了句話,姜瑩如來時一樣,隐在夜色中離開。

第二日。

晌午剛過,就有幾個丫鬟婆子來到姜瑩院中,态度和善地請她上馬車。

可馬車剛駛出城門,這些人的态度截然大變。

路上姜瑩口渴,讓時香跟他們要杯水,都被不軟不硬地堵了回來,“這荒郊野外的,哪裏弄得來水?夫人且再忍忍罷,馬上就到了。”

快要走到莊子的時候,恰好跟官道上一隊行進的官兵擦肩而過。

被官兵護送在中間的是一輛檀木馬車,車廂內燃着安神的淡香,沈右安卻莫名覺得心神不寧,手中的卷宗怎麽都看不進去。

撩起藏青色車帷,沈右安恰好看到一隊人馬,朝遠離盛京的方向而去。

長随打馬而來,“大人,可有什麽吩咐?”

“持我的令牌到大理寺,取來那樁滅門案的案卷,送到府上。”

“是。”長随策馬離開。

馬車辚辚,停在沈府門前。

沈右安徑直去了書房,細細研讀案卷記錄,查找蛛絲馬跡。

前段時日,他複審十五年前的案宗時,發現地方官府送來的一樁滅門大案處理得極為草率,漏洞百出,便決意重新徹查此案。

只是時隔多年,證人證物都已消失隐匿,調查起來難度頗大。

沒多久,書房門被敲響。

沈右安嗓音沉沉,“進來。”

長随萬福抱着厚厚的一摞竹簡走進來,挨着桌案上的紅木筆架放下。

放下竹簡,萬福沒有立刻離開,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樣。

沈右安合上手中書卷,掀眸淡漠地看向他,“還有何事?”

萬福不知道這件事要不要告訴大人,畢竟大人最近為一樁十五年前的大案煩心,為此還親自去了趟徐州細查,已經好幾夜都沒合眼了。

他擔心是有人故弄玄虛,卻也怕那人真的有急事。

沈右安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有事直說。”

“大人,剛才門房來報,說您不在府上的時日,有名女子兩次找上門,說她是永安縣蓮花村的人,是您的舊識,還帶來了這個。”萬福遞上一個荷包。

那杜鵑紅色的刺繡荷包一看便是女子之物,以銀色絲線繡着大片的芍藥花。

沈右安冷淡瞥了一眼,長眉微蹙,沒有伸手去接,“打開看看。”

“是。”萬福打開荷包,拿出了裏面的東西。

“大人,是一個平安符。”

正在扶額閉目養神的沈右安,倏地睜開了雙眸,眼底寒光乍現,“拿給我。”

“是。”

萬福将平安符遞了過去。

看到那個平安符的第一眼,沈右安便将其認了出來——這是他當初為姜瑩求來的平安符。

那段時日,姜瑩夜裏總被噩夢纏繞,精神不濟。沈右安便去廟裏虔誠拜了好幾日,還幫寺廟謄寫經書,這才從方丈大師那裏求來這個平安符送給姜瑩。

這麽說來,來沈府找他的是姜瑩?

沈右安掌心合起,握緊了平安符,嗓音染上幾分不自知的急切,“她何時來的?還說了什麽?”

“門房說,她六日前來過一次,昨天也來了一次,神色匆匆的模樣。”

想了想,萬福又補充了句:“對了,那名女子還說,讓大人去青陽山腳下的莊子救她。”

他剛說完,便看到這位向來喜怒不形于色的大人,神色一剎那變得陰沉可怖。

“這麽重要的事,為何不早些禀報?”沈右安匆忙站起身,“速去備馬!”

國公府一行人抵達莊子已經是亥時末,山裏天黑得早,林間風聲呼嘯,莊子裏伸手不見五指,黑洞洞的很吓人。

“夫人,請進吧。”

姜瑩下了馬車,還沒看清腳下的路,就被人從身後推了一把,踉跄地進了莊院。

身後大門立刻被關上,傳來落鎖的聲音。

“夫人,我們先找房間歇下吧。”時香攙扶着她,在四進的莊院裏找住的地方。

穿過層層院門,她将姜瑩帶到後院一間空房,給她倒了杯水,然後借口尋找蠟燭,離開了這裏。

姜瑩坐在敞開的木窗下,借着最後一絲暗沉的天光,收拾包袱裏的東西。

她将東西收好,執起茶盞喝了口水,剛入口便全部吐了出去。

茶是最差的茶葉,口感生澀泛苦,卻也遮不住那一絲異樣的甜味。

水裏被下了暖藥。

姜瑩從前在翠樓長大,對這些下流的藥最清楚不過。

她才剛出城,國公夫人便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對她下手了嗎?

姜瑩這時忽然發覺,說要去找蠟燭的時香,已經出去了一炷香的時間,還沒有回來。

再結合這茶杯中的暖情藥,不難猜出國公夫人想如何對付她。

可笑臨行前,裴策還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證,無論如何都會保護好她。

可裴策派來的人,姜瑩一個也沒見到,要麽是早就被國公夫人收買,要麽在路上就被換掉了。

就連身邊一等丫鬟時香,本是裴策幫她挑的人,如今都已經投靠了國公夫人,可想而知,這莊子裏潛藏的何止是豺狼虎豹。

這些想法只是一瞬間閃過,姜瑩當機立斷地拿了幾個銀錠藏在身上,伺機準備逃走。

可她剛走出房間,還沒出院子,便聽見梅花槅窗外傳來談話聲和腳步聲。

“聽說屋子裏這位可是國公府公子的寵妾,容貌和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咱們兄弟可有福了。”

“太太說了,只要咱們事成,她就把這小娘們許給咱們。”

“走快點,別磨蹭了。”

“嘿嘿,大哥你急什麽,她肯定已經被藥放倒了,絕對跑不了。”

姜瑩聽見這些猥瑣下流的話語,在翠樓那幾年見過的噩夢齊齊湧上腦海,幾乎忍不住作嘔的欲望。

她捂住嘴巴,随便找了個漆黑的房間,鑽進去躲了起來。

等那兩兄弟走進院子的空房,姜瑩悄悄拔下頭上的簪子,朝着月洞門外丢了過去。

兩人點了蠟燭,卻發現屋裏一個人也沒有。

“人呢?”

“是不是跑了?”

“趕緊找。”

屋裏擺設一眼就能掃完,根本沒有能藏人的地方,兩人立刻拿着火折子原路返回,在院門外面發現了姜瑩的鑲紅寶石金簪。

“簪子掉在這兒,她肯定是跑出去了,快追!”

待兩人的腳步聲遠去,姜瑩才小心地拉開門走了出來,摸黑走出了院子,在偌大的莊院中躲藏。

莊院中的家丁仆婦都被叫了起來,衆人舉着火把來來回回地搜尋,不放過任何能藏人的角落。

姜瑩捂着嘴巴躲在樹叢中,看着這些人從面前走過,心提到了嗓子眼,眼中盈滿了恐懼。

怎麽辦?

莊院門早已上鎖,還派了那麽多人看守,他們早晚會找到這裏。

她還能躲到何處?

莊丁将院內房屋都翻了個遍,已經開始舉着火把找能藏身的假山縫隙和樹叢,姜瑩死死地咬着下唇,渾身如墜冰窖。

眼看着他們馬上就要找到她藏身的灌木叢,姜瑩攥緊了手中的珠釵,準備殊死一搏……

就在這時,大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踏踏馬蹄聲,緊接着,門板被人大力拍響。

“開門!大理寺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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