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姜瑩這一覺睡了大半個白天,醒來的時候,身上的熱早就退了。

之前迷迷糊糊昏睡中,隐約感覺有人在她耳邊說了什麽話,語氣咬牙切齒,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剝似的。

只是話語的內容,她卻記不起來了。

姜瑩叫來春熙,“今日可有旁人來過?”

春熙搖搖頭,說除了大夫,沒有別人來過。

沒人來過?難道只是她的幻覺?

姜瑩倒也沒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結,讓春熙備了熱水,香胰和香膏進來,簡單地在浴桶中沐浴了一番,換上幹淨的新衣,蓋着薄被坐在桂葉紋碧紗槅窗下休息。

外面又下起了一陣急雨,噼裏啪啦地拍打着芭蕉葉,液池中的芙蕖也被豆大的雨珠打得亂顫,水煙如霧彌漫。

到了晚上喝藥的時辰,春熙端着一碗湯藥進來,還另備了一碗剝好的荔枝,果肉晶瑩剔透,水嫩嫩的看起來十分誘人。

這個時節的荔枝多是貢品,從前姜瑩在國公府都很少吃到。

喝完苦澀的湯藥,姜瑩用玉箸夾了塊荔枝果肉送入口中,彎唇誇贊道:“你倒是貼心。”

春熙低下頭,沒有說這是大人特意吩咐的。

這次喝藥,倒是讓姜瑩腦海中升起一個大膽的念頭來。

她前幾日那麽努力地勾引沈右安,可他卻一直不為所動。

既然這樣,不如……用個更直接的法子。

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以沈右安端方守禮的性子,怎麽都會對她負責的,那她不就能一直留在沈府了?

姜瑩眼眸微亮,暗自盤算着何時出府,将藥搞到手。

過了兩日,她的身體好得差不多了,便想借着出府買首飾衣物的幌子,去買些需要的藥。

可是她派去通知沈總管的春熙回來,卻禀報說,沈右安不讓她出府。

姜瑩聞言,秀眉蹙起,“為何?”

“奴婢也不知。沈總管讓奴婢傳話,說姑娘若想出門,便親自去找大人說去。”

“好你個沈右安。”姜瑩氣惱地自藤椅上起身,換了身衣裳,便氣勢洶洶地朝前院走去。

她一路通暢無阻地來到沈右安書房門外。

似是早就料到她會過來,書房門大敞着。日頭正熾,滿室明亮。

姜瑩邁過門檻走進屋,這次沈右安沒在書案後處理公務,而是坐在塌上煮茶看書。

看到他優雅閑适的模樣,姜瑩回想起自己這幾天失敗的勾引,心裏莫名來氣,走到他面前站定,壓着愠怒問道:“為何不讓我出府?”

紅泥爐上煨的茶壺剛好滾沸,沈右安墊了布巾将茶壺拿下來,滾滾熱水倒進青釉茶碗,袅袅升起的白霧中,隐約可見嫩綠的芽尖打着旋上來,頓時滿室茶香。

他一面倒水沖茶,一面慢條斯理地開口:“你要買什麽東西,讓人送到府上便是。”

“我想買衣裳首飾,衣服要翠微軒的雲雪緞,用金線壓邊刺繡,還要會雙面繡和蘇繡的江南繡娘來定做。首飾頭面要寶珍閣的,珍珠要東海采的,釵子要純金的,可不能拿鎏金描金的來糊弄我……”姜瑩揪着衣衫下擺,說話間,拿眼偷瞧沈右安的臉色。

翠微軒和寶珍閣的衣裳首飾都是出了名的昂貴,就連京城稍有家底的世家,都不舍得随便買給自家女眷。

其實姜瑩在國公府的生活也沒有這麽奢靡,故意這麽說,不過是因為賭氣,想氣一氣沈右安罷了。

本以為說了這麽一大堆,沈右安會斥責她揮霍無度。

可沈右安的面色從頭至尾都平淡至極,聽完她荒唐的要求,他竟直接對門外站着的沈用吩咐道:“可都聽見了?”

“回大人的話,都聽見了。”

“照她說的做。”

“是。”

之後門外便響起腳步聲,應是沈用派人去請繡娘和寶珍閣掌櫃。

姜瑩沒想到沈右安真的願意按她說的做,一時間怔在了原地。

很快,繡娘和掌櫃入府,江南來的繡娘幫她量尺寸,确定衣裳的樣式和紋樣,掌櫃拿來圖冊讓她挑選首飾。這時候,姜瑩整個人仍有些雲裏霧裏,随意挑了幾樣。

繡娘和掌櫃記下她的要求,說明三日內便會将東西送到,之後便告退離府。

書房空下來,沈右安早已沏好茶,執起青花蓋碗輕啜了一口,淡聲問:“還有什麽想要的?”

他泠泠如玉的低沉嗓音,将還停留在震驚中的姜瑩拉了回來。

姜瑩坐在繡墩上,玉潤的面頰微紅,反應慢半拍地看向他。

沈右安今日穿的是玄色廣袖直裰,下裾以銀線繡着飛鶴雲紋,穿着描金錦面官靴,姿态端謹地坐在塌邊,身側是咕嘟着熱水的紅泥爐,案幾上還擺着倒扣的書籍。

剛才繡娘為姜瑩量尺寸,掌櫃讓她挑選首飾的時候,他就靜靜在一旁看着,眼眸沉靜如水。

不知為何,姜瑩突然想起幾年前,她跟沈右安住在蓮花村的日子。

雖說沈右安家中貧寒,但姜瑩與他住在一起時,從沒在生活上受過半點委屈。

家裏的活計都是沈右安做,他一手包攬了漿洗衣裳,種菜做飯,田裏的莊稼也是他一個人打理。偶爾姜瑩陪他下地,也只是坐在蔭涼的樹下乘涼,喝着他提前煮好、用井水湃過的酸梅湯,拿花草編草環,用扇子撲蝴蝶玩。

那時沈右安一邊讀書,一邊四處幫人寫書信對聯,訟狀告示來賺些散碎銀子,有時還會替鎮上的鋪子盤點理賬。他勤儉持家,沒用多少時日,便還清了因沈母生病而欠下的外債,他們的生活也日益富足起來。

姜瑩想要買新衣服新首飾,想買新鮮的吃食,沈右安總能省下自己那份銀子買給她。

沈右安為人勤儉節省,但從不要求姜瑩像他一樣,反倒對她大方寬容。

旁人有的東西,姜瑩也從未缺過什麽。

如果不是後來偶然認識了裴策,見識到他們那些富家子弟金玉珍馐,仆從前呼後擁的優渥生活,或許她當初也不會舍得抛下那樣平淡溫馨的生活,離開沈右安……

見姜瑩怔怔地望着自己出神,沈右安以為她又想起了裴策,心情自然不虞。

他将茶盞放到桌上,發出微重的磕碰聲,面色比起剛才冷冽了幾分,沉聲喊她:“姜瑩。”

“嗯?”姜瑩纖翹的睫羽顫了顫,思緒從回憶中抽離出來,“你剛才說什麽?”

沈右安耐着性子重複了一遍,“還有什麽想要的?”

“要什麽都可以?”

“嗯。”

姜瑩現在最想買的就是暖藥,可這藥是用來對付沈右安的,她自然不能明說出來,于是猶豫遲疑地說道:“那我能不能……”出府?

還沒說完,沈右安仿佛能猜出她的想法,提前打破了她的幻想,“除了出府。”

姜瑩不解問道:“為什麽?”

沈右安斂眸不語。

姜瑩思忖片刻,解釋道:“我可以戴幕籬,不會被國公府的人發現的。”

她現在的身份是私自出逃的妾室,被國公府抓到可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對上沈右安望過來的幽沉眼神,姜瑩攥了攥發汗的掌心,有些底氣不足地補充道:“就出去一個時辰,我去鋪子裏抓些藥就回來。”

“抓什麽藥?我讓郎中給你送來。”依然不肯讓步的語氣。

被沈右安這麽一瞬不瞬、仿佛盯獵物一樣的眼神盯着看,姜瑩不知為何渾身都覺得別扭,細若蚊喃地反駁:“我自己出去抓不可以嗎?”

沈右安驀地從塌上起身,官靴踩着烏磚地面,一步步朝她走來。

他身量修長,走到近前的時候,高大的陰影籠罩下來,姜瑩不由自主地坐直身體,屏息瞪大眼睛望着他。

直到淡淡的沉香氣息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他寬大的衣袖擦着她的肩膀過去,姜瑩才反應過來,原來他不是要來找她,緊繃的心情倏然一松。

沈右安停在堆滿了竹簡卷宗的書案前,一言不發地磨墨,取下一支細杆狼毫,蘸取墨汁懸在白紙上空,方才掀眸望向她,“說吧。”他的架勢,像是在等着她說話,他好記下來。

姜瑩也從繡墩上起來,整了整衣裙褶皺,好奇地走到書案前,和他隔着一張桌子的距離。

看到宣紙上一片空白,姜瑩懷着疑惑擡頭,卻正好撞入他濃黑如墨的眼底,有一瞬間的恍神,“說什麽?”

沈右安凝視着她,語氣淡淡,“藥方。”

伴着話音落下的瞬間,筆尖凝聚已久的墨滴也随之落下,在幹淨的宣紙上暈染開一團漆黑污跡。

姜瑩安靜了會兒,心虛地眨眨眼,“我不記得藥方了。”

沈右安繼續問:“治什麽症狀?”

“……也不記得。”

“主藥是哪一味?”

“……不知道。”姜瑩櫻唇嗫嚅着,越說越小聲,到後面聲音低到幾乎完全聽不清。

女子纖白的細頸低垂,順滑如藻的青絲間斜插點翠金簪,垂落着石榴籽大小的金累絲嵌紅寶石,并兩朵粉玉海棠珠花,更襯得肌膚膩白如玉,清甜的幽香若有似無地襲來。

沈右安的視線落在她嬌潤的耳垂,停頓片刻才移開,喉結上下滾了滾,“什麽都不知道,你如何去抓藥?”

“啪嗒”一聲,筆杆被随手丢進官釉筆洗,濺起一小朵水花,浸濕了桌案。

緊接着,傳來他幽幽的嗓音:“姜瑩,你拿我當傻子?”

說什麽出去買藥,卻支支吾吾半天說不上來要抓什麽藥,分明是哄騙他的把戲。

如此鐵了心要出府,不是想逃離他身邊,還能是為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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