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恰在此時,窗外突然炸響一聲驚雷,映亮了西面的長窗窗紙,轟隆的聲音響徹天際。

室內半明半暗的燭火,映出沈右安輪廓冷峻的側顏,他緩聲重複了一遍姜瑩的話:“你要留下?”

他平日為了處理公務方便,都是直接歇在書房內室。可內室只有一張床。

她說留下來,是為何意?

“嗯,”姜瑩看了眼床鋪裏面的位置,完全能容得下再多一個人躺進去,她小聲地補充道:“我留下來更方便照顧大人,而且今夜下了這麽大的雨,我前些日子才風寒初愈,若是冒雨回去,怕是……”

沈右安的視線一直定在姜瑩身上,自然注意到了她看向床鋪裏側的眼神。

他抿了抿唇,線條淩厲的下颌不自覺繃緊。

默然片刻,沈右安眼眸沉暗,低聲問:“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

姜瑩連忙點頭,“知道。”

“先去偏間用膳。”沈右安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只是催她吃飯。

“好。”

姜瑩起身出了門,吩咐外面廊下候着的沈用去準備晚膳。

書房沒點燈,門口挂着的燈籠早已燃上了,倒是比書房外間還亮堂幾分。走在廊下直接就能去隔壁偏間,不用擔心會淋到雨。

沈用派人請來了春熙,伺候姜瑩淨面,幫她布菜。

随意用了些晚膳,姜瑩用清茶漱了口,讓春熙替她卸去發間的金簪釵環,這才回到書房內室。

關上門,瓢潑大雨的寒氣便被擋在門外,室內暖融融的。

姜瑩洗去了臉上薄塗的脂粉,如今小臉未施粉黛,雪潤細膩,嫩得好似剝了殼的雞蛋,沒有半分瑕疵。因着剛才哭得狠了,如今濕潤的眼尾和鼻尖還泛着微紅。

她慢慢走到屏風後面,手拘謹地搭在衣襟處,側對着床的方向,嗫嚅道:“大人,我要更衣了。”

屏風映出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影影綽綽,柔态婉約。

沈右安沉眸望過去,“嗯”了聲。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響起,屏風後的人影解開腰間佩環,緩緩褪下了外裳,搭在一旁的紅木桁架上。

從屏風後面走出來的時候,姜瑩只穿着素白的裏衣,幹幹淨淨纖塵不染。柔順烏亮的長發散下來,青山遠霧般鋪陳在背後,給她整個人添了幾分溫婉柔美,宛如水墨畫中走出的仙人。

她面頰暈染開酡紅,亦步亦趨地走到床邊,羞赧地低下頭,“大人。”

沈右安目光晦暗不明地打量她一眼,“熄燈。”

“是。”

姜瑩取下燭臺外面罩着的籠紗,吹熄燭火,摸黑走回床邊,褪去繡鞋羅襪悄悄上了床。

她本想繞開沈右安的身體,可是床幔裏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見,爬過去的時候還是不小心壓到了他的腿。

姜瑩緊張地道歉:“對不起。”

沈右安沒出聲,也聽不到他的任何氣息聲。

周圍靜得仿佛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姜瑩慢吞吞地挪到床的裏側,掀開另一床被子鑽了進去。

畢竟沈右安身上有傷,姜瑩起初沒打算做什麽,只是想和他同塌而眠,以後再更進一步。

可聽着外面震耳欲聾的響雷聲和暴雨聲,她的心撲通撲通跳得飛快,瑟縮地躲進被子,只露出烏黑的發頂。

過了會兒,姜瑩耐不住懼怕,輕輕吸了口氣,聲音輕得只剩下氣聲:“清澄哥哥,我害怕。”

她不知道沈右安睡了沒有,沒敢高聲喊。

從前在蓮花村的時候,一到雷雨天她容易夢魇,經常抱着被子去找沈右安同睡。

旁邊傳來男人低啞的聲音:“睡不着?”

“嗯……”姜瑩抿了抿唇角,細弱的聲音還帶着輕顫,“我想跟你挨着。”

沈右安喉結上下滾動,有些遲疑。

想起她從前雷雨天被噩夢糾纏,害怕得小臉蒼白的樣子,他最後還是答應了,“過來。”

姜瑩靈活地鑽進旁邊的被子,圈住男人精瘦的腰,手臂搭在他身上。

溫香軟玉貼上來的瞬間,沈右安身軀下意識繃緊,眉心火燎似的跳了下。

他的氣息聲微重,眸光幽暗地望着黑暗中的帳頂,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姜瑩正準備說什麽,沈右安忽然長臂一伸,把她撈進懷中。

“大人——”姜瑩發出一聲短促的嘤咛,臉頰埋在他溫熱結實的胸前,頭頂傳來他幽長深重的呼吸。

沈右安身上的沉香氣息清冽好聞,還有淡淡的草藥味,以及細微的血腥味。

姜瑩自己的被窩冰冷,一到這裏就像是進了暖爐似的,很好地驅散了雨夜的寒意。

她整個人都放松地貓進被窩,磨蹭着在他懷裏找更舒服的姿勢。

姜瑩不敢有太大動作,在黑夜中小心翼翼地問:“我碰到你的傷口了嗎?”

沈右安喉嚨幹澀,“沒有。”

姜瑩像是松了口氣,抱住沈右安的腰,依戀地靠在他胸膛,閉上了眼睛。

沈右安的氣息讓她十分有安全感,像是回到了蓮花村的日子,他們兩個相依為命,互相依靠。

心裏安定,姜瑩很快就睡着了。

倒是沈右安一直睜着眼,起初是望着帳頂,後來發覺懷中人睡去,他才垂下眸,視線撥開濃稠的黑暗,定定落在她身上。

姜瑩走後這幾年,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裏,沈右安都是孤身一人。

有時姜瑩也會入夢來,在夢裏,她哭着訴說自己如今過得不好,沈右安焦灼又憂心,醒來卻不免覺得自己可笑,對一個背棄自己的人念念不忘。

也有的時候,會夢見她嬌笑着纏上來,柔軟似水的身軀扒着他,嬌嬌甜甜地喊他“清澄哥哥”,仰起纖白的下巴,不知羞地湊上來吻他的唇。

夢裏的放縱和渴望,也常常讓沈右安醒來後狼狽又難堪。

沈右安輕嘆了聲,手臂忍不住收緊,将她溫軟的身子緊緊地箍在懷裏,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确認她的存在,确認眼下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夢境。

姜瑩睡夢中,總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火爐裏,爐膛的溫度燒得越來越高,還隐隐有熱氣噴薄在額頭。

她無意識地掙紮了下,總算把捆着自己的“繩索”給掙得松了些,心滿意足地繼續酣睡。

翌日,清晨醒來時,雷雨已經變成了連綿細雨,有節奏地敲擊着瓦片屋檐,發出伶仃悅耳的聲響。

姜瑩這一覺睡得渾身松軟,惺忪地揉了揉眼尾,發現身旁躺着高大男人,下意識伸臂抱了過去,臉頰親昵地在他懷裏蹭了蹭,嬌滴滴喊道:“夫君。”

喊出口卻沒聽到回應,迷迷蒙蒙的意識回籠,她漸漸覺出不對勁來。

她不是離開國公府了嗎?怎麽會和男人一起躺在床上?

睡着前的記憶逐漸湧上腦海,姜瑩這才記起,她昨天是跟沈右安一起睡的。

心裏一涼,殘餘的睡意頓時蕩然無存。

姜瑩咽了下口水,後頸發涼,緩緩從他懷裏擡起頭,暗自期盼着沈右安還沒睡醒。

可偏偏事與願違,她剛擡起頭就對上了男人陰沉沉的眼神。

沈右安烏眸沉靜,沒有半分睡意,明顯在她之前便早已醒來了,自然也聽到了她那聲婉轉含媚的“夫君”。

他眉眼間隐有戾氣浮動,幾乎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姜、瑩。”

躺在他懷裏,和他共眠了一夜,她腦子裏想的居然是另一個男人?

望着他恨不得生吞了她的眼神,姜瑩這會兒就算再遲鈍,也能察覺到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濃濃的危險氣息。

仿佛一只蟄伏的兇暴野獸,只要她回答得不對,便會立刻撲上來将她撕咬成碎片。

姜瑩眼睫快速眨動,急忙在腦海中思索對策。

她以掌心撐在沈右安胸前,美眸微閃,嗓音柔弱地解釋:“大人,我,我剛剛睡醒,思緒不清明,不小心說錯了話……”

可沈右安的臉色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反倒如烏雲壓城,愈發陰森難看。

不小心說錯?

所以她在國公府住着的時候,經常從裴二懷裏醒來,早已習慣了?

她初醒時面頰暈紅,嬌媚勾人而不自知的模樣,還有黏人地抱上來,嬌聲喊“夫君”時的樣子,都是沈右安從未見過的姜瑩。

可這些,她早已在裴二面前展露過許多遍。

想到這裏,沈右安心底妒意翻滾,周身氣息愈發冰寒。

姜瑩也回過味來,發現自己說錯了話,搭在他胸口的蔥白指尖微蜷了蜷,連忙補救:“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是說……”說到這裏像是被卡住,頓了好一會兒,姜瑩忽然眼睛一亮,想到了合适的借口,“大人,其實我剛剛是在喊您。”

沈右安氣息微頓,冷靜打量她。

“這段時日,大人對我的關心和照拂,我都看在眼裏,着實對您感激不盡,”姜瑩眼眸潤亮,語氣顯得格外真誠,“我孑然一身,沒什麽可以回報大人的,只有……”

說到這裏,她緊張地舔了舔唇,而後鼓起勇氣一般仰起頭看他,眼中向往和愛慕之意絲毫不加掩藏,神态還帶着恰到好處的羞澀,“若是大人不嫌棄,我願以身相許,長長久久地陪伴大人身邊。”

姜瑩努力克制着想要退縮和躲閃的念頭,逼迫自己認真和他對視。

縱然心底惶然慌亂,可面上卻是一副含情脈脈的模樣。這是她這些年,裝得最像的一次。

沈右安聽了姜瑩這番表明心跡的話,長眉微蹙,第一反應就是——她又在騙他。

姜瑩一顆心都挂在裴二身上,怎麽可能會心甘情願說出這番話?

她只想逃離他,只想回到國公府,又怎會願意永遠留在他身邊?

可對上她滿眼的真誠和歡喜,沈右安的心還是不受控地快速跳了兩下,胸腔的上下起伏也變得劇烈,昭示着他內心的不平靜。

沈右安目露掙紮,艱澀地滾了滾喉結,情不自禁将心底的話問出口:“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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