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沈右安走後,內室安靜下來,只有明亮光線透過一排敞開的半窗傾瀉而入,靜谧而美好。

姜瑩趴在雕花窗棂上,雙手托腮看向前方的庭院。剛好從秾麗的花枝縫隙間,看到他和兩位同僚并肩離開。

想起剛才沈右安臨走前,眼神躲閃甚至不敢直視她,連離開的腳步都有些淩亂,姜瑩不自覺彎起唇角,心情大好。

在軒窗邊看了會兒風景,姜瑩就跑回後院,繼續撥算盤去了。

她把不懂的地方單獨留出來,想等沈右安回來再問他。

另一邊,沈右安跟兩位同僚各自穿着常服,從後門出了府,連乘坐的馬車上都沒有任何标識。

他們這次是要暗查城中一處樂坊,名叫春風樓。這裏跟其他樂坊最大的不同之處在于,許多樂官伶人都是男子,還都是容貌俊俏的男子。

三人同行上樓,走進提前訂好的雅間。

此處視野開闊,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樓樂臺,以及對面各個雅間的情況。絲竹奏樂聲自四處傳來,或柔美,或哀婉。

三人才剛剛落座,劉大人便注意到了沈右安腰間挂着的流蘇香囊,露出驚訝的眼神。

這香囊……瞧着像是女子會用的式樣,沈大人怎會佩戴在身上?

只是他跟沈右安關系算不得親近,不好問出口,便将疑惑壓在了心裏。

反倒是另一位同行的男子溫聲笑問:“清澄,你這是?”他的嗓音溫潤清泠,如玉石相擊,亦如明溪澗泉。

沈右安輕撫過腰間雪雁青色的刺繡香囊,面上破天荒地浮現出幾分柔和,眼底甚至漾開淺淺笑意,“旁人所贈。”

這個“旁人”,怕是心上人吧。

另外兩人對視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三人坐在屏風後,沒叫樂官進來彈奏,不動聲色地觀察着來往的客人。

下午來樂坊的客人不算多,時有靡靡之音從旁邊的雅間傳來,伴着四處懸挂的輕紗幔帳随風揚起。

臨近酉時末,雅間內一人毫無征兆地突然站起身,震驚地看向對面廊道,目光充斥着不敢置信。

沈右安放下茶盞,疑惑問道:“景恪,怎麽了?”

趙景恪死死盯着外面某一處,雙拳攥緊,蒼白的手背青筋凸起。

他看得太過專注,甚至沒顧上回答好友的話。

過了好半晌,趙景恪才怔怔地重新落座,神情似乎恢複了平日的溫潤明朗,淡笑道:“沒什麽。”

只是他臉色發白,笑意不達眼底,明顯魂不守舍的樣子。

沈右安不知他看到了什麽,竟如此失态。再往廊道那邊看去,除了往來的客人和伶人,并未發現什麽特別之處。

入夜以後的沈府,像是蟄伏進黑暗中的巨大野獸。

許多庭院都是漆黑一片,只有檐下懸挂的燈籠散發出微弱的光芒,影影綽綽地照亮腳下的路。回廊下,持刀官兵五步一崗,嚴密看守。

姜瑩早已用過晚膳,沐浴過後,便暢通無阻地來到書房,一面看書一面等沈右安。

等了半個多時辰,外面還是沒動靜,她不免有些發困,便吹熄燭火,爬上床休息。

外面的位置還殘留着沈右安身上特有的沉香氣息,姜瑩側躺着,面對床外的方向,很快便睡着了。

她夢到了在蓮花村的過去。

年少時的沈右安便已經足夠沉穩成熟,像個可靠的兄長,把家裏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不管是家務還是賺銀子,都是他一手包辦,從來不需姜瑩操心。

有時候姜瑩在家裏待得無聊,便會提前去他回家的必經之路等他。她喜歡躺在小土坡另一面的草地上,懶洋洋地翹起腿曬太陽,随意揪扯花草編着玩。偶爾還會有蝴蝶停在她的繡鞋尖上。

等到約莫黃昏時分,金烏漸斜,濃墨般瑰麗的橙紅晚霞遍布天空的時候,沈右安高大的身影就會出現在小徑盡頭。

姜瑩躲在山坡後面,拍拍身上的草渣站起來,正打算給他個驚喜,卻見村路另一頭跑來一個俏麗少女,羞答答地走到沈右安面前,臉皮比晚霞還要紅,不知道跟他說了什麽。

少女緊張地看了看四周,見沒人在附近,才從袖子裏掏出一方帕子,雙手舉着遞給他。

沈右安身穿青布襕衫,作讀書人的打扮,生得也清秀俊朗,面白如玉。可他總是沉斂着眉目,神情冷冰冰的,一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模樣。

有女子向他示好,他仍舊滿臉冷漠,絲毫不為所動,更不會要她的東西。

姜瑩猜他應該是說了什麽拒絕的話,因為那個小姑娘眼圈霎時紅了,羞憤得快要哭出來似的。

沈右安這樣不解風情,怪不得他娘臨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終身大事。

姜瑩那時年歲尚輕,心高氣盛,一見有人來搶她的“東西”,立馬就坐不住了。

她整了整裙擺,歡快地朝沈右安跑過去,嘴裏還甜甜地喊着:“清澄哥哥。”

聽見熟悉的清脆聲音,沈右安擡眸望過來,清隽眉眼在瞬間變得柔和。

姜瑩故意跑到沈右安和那女子中間,抱住他的胳膊,“清澄哥哥,你今天怎麽回來得這麽晚呀?”

沈右安任她抱着,從書袋裏掏出一個幹淨的紙包,塞到她手中,“去買蜜餞了。”

姜瑩打開紙包,捏了顆蜜金橘塞進嘴裏,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她頓時綻開笑容,“真甜,清澄哥哥你也吃一個。”

沈右安配合地低下頭,就着她的手吃了一顆,被甜得皺起了眉。

不過姜瑩光顧着跟旁人争強鬥氣了,并沒有發覺。

她掏出自己的帕子,“清澄哥哥,我幫你擦汗。”

沈右安好脾氣地應下,“好。”

姜瑩踮起腳,幫他擦去額頭的薄汗。

自從姜瑩出現,沈右安的視線就一直黏在她身上,再也不舍得移開半分。

他自然看出了姜瑩的小心思,卻也沒有拆穿,甚至溫和而寵溺地配合她。

見他們舉止親昵,旁邊的小姑娘臉色更難看了,“沈大哥,她是……”

還不等沈右安回答,姜瑩便抱住他的胳膊,着急地搶過話頭,宣誓主權一般快速說道:“我是他娘子。”

說這句話時,她尖尖的小下巴仰起,烏溜溜的杏眸光彩熠熠,仿佛這是多麽榮耀的一件事一般。

沈右安微怔了一瞬,小幅度地勾了勾唇,“嗯,她是我娘子。”

小姑娘臉上寫滿了失落,哭着跑開了。

姜瑩拉着沈右安的手往家裏走,走到一半,她就開始耍賴,“清澄哥哥,我好累不想走路了,你背我回去嘛。”

沈右安認命地背起她,穩穩地走在開遍了野花的碎石小路上。

快要走到家的時候,他抿了抿唇,忽然将醞釀了一路的話說出來:“你剛才說,你是我的……”

他想要再确認一遍。

姜瑩親昵地抱着他的脖子,貼了貼他的側臉,笑盈盈地喊他:“夫君,怎麽啦?”

得到确切的答案,沈右安懸了一路的心終于放下來。

他将背上的她往上提了提,溫聲道:“沒什麽,皎皎。”

夢到這裏戛然而止。

姜瑩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揉揉眼睛,發現房中黑漆漆的,還是只有她一個人。

姜瑩躺在床上,望着頭頂的床幔發呆。

她還記得夢境最後,說那句話的時候,沈右安臉上是帶着笑的。

他溫和地說:“沒什麽,皎皎。”

可姜瑩知道,那天得到她确切的回答以後,沈右安便開始很認真地籌備他們的婚事。

或許是受到夢境的影響,姜瑩心裏忽然像是被用力掐了一下,既溫暖,又覺得酸澀。

她不禁開始設想,如果當初自己沒有離開蓮花村,沒有離開沈右安,他們會一直那樣平淡溫馨地生活下去嗎?

這時,外面傳來愈近的腳步聲和交談聲。

姜瑩收起思緒,整個人都鑽進被窩裏,悄悄躲了起來。

從外面回來,沈右安大步朝書房的方向走去,沈用在一旁跟着,禀報道:“裴二公子今日在府外徘徊了許久,看上去像是在找人。”

大理寺少卿畢竟是手握重權的要職,許多重要的大案卷宗都放在府上,自然戒備森嚴。

裴策在附近逡巡徘徊,早就被衛兵發現,私底下報給了沈用。

沈右安眉心擰起,“找人?”

裴策來他府上,除了找姜瑩以外,還能是找什麽人?

估計裴策這個蠢腦子,終于猜到了姜瑩是被他帶走的,所以才會來沈府尋人。

“正是,他直到宵禁時分才離去。”沈用低下頭,“大人,明日可要派人将他趕出去?”

沈右安眸底劃過一抹冷戾,“不必,暫且觀望着,看他究竟要做什麽。”

“是。”

說話間,二人已經來到了書房門外。

平時這個時間,姜瑩還在學算賬,不會這麽早休息。見屋裏沒亮燈,沈右安下意識以為她不在,心裏驟然一空。

是因為他今日回來得太晚了麽?

原本是打算早些回來的,可後來在春風樓發現了細作的蹤跡,他們便留下刺探了一番,所以這個時辰才回府。

沈右安想派人去後院叫姜瑩,可回憶起臨走前姜瑩說的話,又擔心她是後悔了,所以才不在這裏。

罷了,總歸他不願意勉強她,此事等下次再提也不遲。

沈用提前吩咐過下人燒水,這會兒沈右安回來,小厮們将一桶桶熱水擡進浴房,紛紛退下。

浴房就在書房另一邊的偏房,跟居住的寝閣正好相對。

脫去外裳之前,沈右安特意将香囊取下,挂在了桁架高處,生怕它被水打濕。

沐浴完,沈右安只穿了潔白裏衣,橫穿書房,長腿闊步地往內室走去。

他向來不喜有人貼身伺候,很多事都是親力親為,進到內室并未點燈,借着窗紗透進來的朦胧月輝緩步走向床邊。

只是才剛剛躺下,沈右安就渾身一僵——身旁的床鋪是溫熱的。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便有一雙柔軟似楊柳的手臂攀上他的肩頭,蘭香熱氣噴拂在頸側,嬌氣含嗔的嗓音傳來,“清澄哥哥,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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