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尋常巷陌

更新時間2013-1-10 16:52:15 字數:3308

蘇月笙通過和張嫂交談,也了解了救下他們的這對中年夫婦有兩個女兒,大女兒早年生病死了,現在二女兒和女婿在鎮上的一家大戶裏做工,趕上一個月才回來一兩次,平日裏就剩他們夫妻二人在家,幹完農活的閑暇時間,張嫂就接幾件鎮上裁縫鋪裏的繡活兒在家裏做,她相公老張則去後山打些柴禾挑去賣給鎮上的大戶人家。

精打細算,他們一家的日子過的還算湊合。

說來也很巧合,他們這個叫竹溪村的小山村背靠大山,而翻過那山,便是迷霧嶺的邊界,那日老張尋思着走遠些,多找些枯樹幹柴,卻沒曾想會遇到從半山腰見到對面山嶺上滾下的兩個人。

他本是個熱心人,當時看到的那兩人已經昏迷的半死,渾身傷痕遍布,更是不忍心棄之不顧,于是趁杆子跑回村裏吆喝着鄉親将人擡了回來,自己又一路不歇氣兒的跑去了鎮上,磨破了嘴皮子,才說動了同濟藥房的大夫親自跑來問診。

這些都是後來蘇月笙聽人說的。

對于這些,她都是打心眼裏感激的,若果不是這些樸質的村民,恐怕她和燕恒當真要葬身迷霧嶺了,而且,光看燕恒當時受了那麽重的傷現在已經解了毒沒有大礙也可想,那大夫的醫術已然是很高明,藥費、出診費,自是昂貴。

對于他們來說也許還算不了什麽,可是對于這些本就收入低微,勉強能解決溫飽的老張夫婦來說,無異于幾個月的口糧。

想到這,蘇月笙更覺得有愧。

畢竟是有功夫的人,不過一日,她便可以運氣打通經脈,讓真氣貫穿自己的四肢百骸,雖然此時身上的傷口遍布,仍舊是痛的,但也較之前卻是好上不少了。

打坐了一夜,頓覺精神又好了許多,因為擔心着劉岱和京都裏狀況,她早早便起了來。

那日她身上的那件血衣早已破爛不堪,當時張嫂特意去做工的那個裁縫店比着他們身量買了衣服回來,由此看出,張嫂雖出身農戶,心思卻還是很細膩缜密的,她自然也看出蘇月笙和燕恒的身份不一般,怕尋常的粗布麻衣污了人家身份。

其實在蘇月笙看來,都是一樣的,比如此刻,她推門出去,看到站在庭院裏的身着淡藍色布衣的某王爺,神情俾睨的站在春日,那院晨光裏。

四周是斑駁低矮的房舍,地面是坑坑窪窪的場院,而他,就那般閑适的站着,這院子就仿佛突生出千般萬般光華來。

這衣服雖對于張嫂一家來說已算奢侈,但對于他這個從小張在玉堂金殿帝王之家平日裏吃的山珍海味,用的玉石金器,穿的雲錦華鍛的皇子來說,着實是委屈。

饒是如此,那身普通的衣物穿在他身上,依舊不減其半分風華。

連這暮春,連這粗陋,都是極美的。

見是蘇月笙出來,他淡淡一笑,那笑容裏頓生出千多萬多紫鵑花,再沒任何事物比的過其雍容,再沒其他任何裝飾比的過其高華,他道:“早。”

縱是這般言簡意赅,卻換來蘇月笙會心一笑:“早。”

四目相對,俱是劫後餘生的感慨。

只是她比他多了分傷觸,他比她多了分從容。

昨日她醒來以後就寫了一封信,和燕恒身上佩戴的一枚玉佩一起交給張叔,托他到指定的地點找青衣。

信中她吩咐了青衣去寧王府聯系魅影,将實情告之,并讓其今日備好馬車,在鎮上等着就行。

之所以在鎮上,而不是在這裏,是因為蘇月笙不想張揚,不想多招惹無端的是非,打亂這淳樸村子裏原本的平靜。

她取了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和銀兩,放在了自己睡的床頭,留給張嫂他們,算是付她和燕恒的醫藥錢,雖然不多,但對于張嫂他們來說,已算的上是一筆不小的數字了,夠他們一家半年的開銷。

本意是打算同張嫂和老張道個別再離開,此時兩人卻都不在家,只有竈頭上炖的小米粥咕咕的響着,冒着誘人的糯香。

應是一早出去務農活了,還沒有回來。

受了人家這麽大的恩情,蘇月笙自然不想不辭而別,即使內心再憂心忡忡,她也要等兩人回來打個招呼,道一聲謝謝。

她擡眸看了一眼燕恒,又側頭瞥了瞥院外的景致,突生出想要出去走走的沖動,在她走上前推開院門,燕恒也很有默契的跟了上前,與之并肩,向着前面的溪水邊走去。

這個叫竹溪村的山村,卻是是個景致宜人的好地方。

張嫂家院落後面就是一大片竹林,晨風伴着早起特有的暖暖春光吹過,便是一曲動人心弦的合奏,外帶起此起彼伏的鳥啼,農家院落裏不時傳出的雞鳴,又是一部令人心情舒暢的交響。

從張家院子裏出來,便見着前方是一條略微寬闊的小溪,其餘各處,入目的,便是漫野湖田山色。

蘇月笙在溪邊站定,頓覺骨子裏有一種神清氣爽的舒暢,平日裏的小心謹慎,如履薄冰,朝堂上的波谲雲詭,邊疆上的烽火狼煙,此刻都被抛去了腦後。

“偷得浮生半日閑,”她笑:“想來,我應該感謝那個刺客,不然,就要與這麽好的景致失之交臂。”

燕恒卻不答,他低垂着眼睑,看着溪水,神思有些飄遠,良久他轉首,看着蘇月笙有幾分陶醉幾分享受的神情道:“那日的刺客,你心裏可有數?”

聞言,蘇月笙剛剛放松的神色立馬一緊:“我實在想不出會是誰,但無疑,此人的目标只是我一個人。”

想起那日裏那刺客想要毀了她的臉再推下懸崖,那般狠辣的心腸,若說不是因為對她恨之入骨,恐怕還真找不到其他理由,可是她又幾時與人結怨?敵在暗,我在明,她一次不成功,定然還會來第二次,看來以後,自己更是要加倍小心,不能大意了。

“你身上的毒可是無礙?”為了岔開話題,蘇月笙趕忙問道。

聞言,燕恒面色毫不掩飾的一喜,款款一笑,道:“你這可是在關心我?”

蘇月笙一愣,她不過一時找了個話題,沒想到這人卻是聽得這般欣喜,略略一想,她心頭不由得泛起一絲苦澀。

想起他的經歷,能給他關懷的母後不在人世,他獨身掙紮在這本就親情薄涼的帝王家,這八年來沒有人關懷,只有刀光劍影,陰謀暗算,他的喜怒哀樂,有誰問起過?有誰真正在意過?

從見他到現在,能出現在他身側的只有君沐竹和魅影,而且還是上下屬身份。

尋常人只道寧王不喜人接近,他的絕世風華只可遠觀,可是又有誰能透過他那層被冰封的心底,孤寂與凄寒。

不忍看他失望的神色,蘇月笙低垂下睫毛:“自然。”

她的表情,悉數收入燕恒眼底,他是何其聰明的人,蘇月笙一愣的功夫,他已然心下瞧的分明,只是表面上仍舊神色如常的打趣道:“本王閱讀古卷典籍,尤其将救命之恩,以身相報的故事記得清楚,蘇小姐才冠京城,不會沒聽說過吧?”

剛剛還尴尬的蘇月笙一聽這,立馬像炸了毛的刺猬一般警惕起來,心頭将那個“以身相報”,“蘇小姐”的詞兒自覺過濾掉,她看着燕恒,回敬道:“這個在下才疏學淺,記得不甚清楚,不過施恩不圖報,圖報不是恩的說法在下倒是記得清楚。”

燕恒也不惱,看着蘇月笙,越發笑的燦爛,正要開口,卻見張嫂老張自村東頭回來,他們身後還跟着一對年輕的男女,那男子一副忠厚老實的面相,言談舉止也還算斯文,而那女子……

蘇月笙迎着燕恒的目光看去,看清那女子容貌的一剎那,心頭驚呼,這世上還真有這麽巧的事嗎?

暗叫不妙的蘇月笙立馬回頭去看燕恒,哪知那人卻似什麽也不曾瞧出來,依舊一副雍容常色。

他是不打算承認還是假裝不知道就此帶過?蘇月笙心頭暗想。

那如今已做婦人打扮的女子,正是被李侍郎逼婚外逃的錦兒,皇後娘娘身邊的近侍秀兒的妹妹。

原來張嫂說她有兩個女兒,大女兒早逝,指的就是秀兒,枉他苦苦尋覓了這麽久,居然碰巧能以這般情形下見着。

就在她這怔忡的功夫,張嫂已經眼尖的看到了蘇月笙兩人,她立馬熱情的招呼:“兩位公子,怎的起來這麽早,今日趁感上小女小婿從鎮上做工回來,我還想這讓他們見識見識兩位這般絕世風姿呢,錦兒,長生,還不講過兩位公子。”

說着,張嫂身後的青年男女微笑着向着蘇月笙燕恒行了一禮。

蘇月笙心頭一邊感激張嫂為人細心,想是察覺到她的身份不便,雖是知道她女兒身,依舊給她買了男子的衣服,在外也以公子相稱,一邊看着款款走近的女子,她的手不由得在袖子裏攥緊了幾分,她款款的笑道:“張嫂說笑了,錦兒和長生也當真是乖巧懂事呢。”

言畢,又話鋒迅速一轉,“張嫂,承蒙你和張叔的悉心照顧,現在我們也該告辭了,不能再打攪你們了。”

說話間,她的目光有意無意的掃過錦兒的神色,看到對方并無異常,顯然沒有發覺自己便是那日在李府助得她逃離的女子。而身側的燕恒,始終神色如常,恍若未覺,她心下才緩緩的舒了一口氣。

“這麽快急着要走啊?兩位的傷還為将養好,不若在此多住上幾日,無妨的。”說話的是張叔,他那滿身褶皺的臉上,寫滿了真誠。

“兩位恩人的好意月笙心領了,只是家中還有急事,要趕回去處理。”

見她這般說來,張叔張嫂也不再挽留,目送着他們離開。

這期間,燕恒始終不發一言,以他一貫的冷淡,越是這樣,蘇月笙卻越覺得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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