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番外一

番外一

經鴻、周昶分別接管泛海、清輝的第一年, 也就是鲲鵬、華微合并案發生之前,兩人也曾在各種各樣的IT峰會上見過幾次。

在美國的某個峰會,他們首次完整聆聽了對方的演講現場, 當時一共只有三位來自中國大陸的企業家。

那天的峰會上面, 經鴻穿着白色襯衫、灰色西裝, 聲音沉穩,不急不緩,發表了段泛海集團AI方面的演講。那個臺子其實不大, 然而很高, 周昶坐在第一排上, 揚着脖子,看着經鴻, 可以看見衣領之上修長白皙的脖頸以及微微凸起的喉結。

同樣,周昶站在臺子上時, 經鴻也這樣看着他。

周昶的演講風格帶着一些灑脫勁兒——在麥肯錫幹過五年,對美國人喜歡的演講風格了然于胸, 風趣幽默,臺下不時爆出一些笑聲和掌聲。演講最後,周昶也對臺下的各類問題應對自如, 游刃有餘。

當時經鴻在記憶裏細細搜尋周昶那次大賽中周昶的樣子, 最後确定,經過了這麽些年,周昶變得更從容了, 也更威橫,舉手投足之間盡是上位者的獨特氣質。

在峰會的茶歇期間, 經鴻、周昶作為剛剛接班巨頭的“二代”們——一個接班才三個月,另一個接班才一個月, 也只能略略低調,不好意思高談闊論。他們二人分別站在不同的兩圈人裏頭,聆聽着、低調着,絕非圈子的中心和衆人的焦點。

可兩個人野心昭昭,哪滿足于這種狀況。二人貌似謙和、有禮,時不時談論幾句但并不會接管話題,心裏其實是略略不耐的。

于是,挺莫名地,在某一個時刻,兩個人都移開目光,向對方的方向瞥了一眼,視線剛好撞在一起。

也許因為他們知道對方處在同樣的狀況裏。

因為那次商業大賽,他們彼此都知道一個秘密——對方絕非好相與的。

茶歇時間慢慢過去,就在經鴻以為他們兩個會在這種表面非常有禮、內裏略略不耐、可除了對方,誰都無法察覺得到“他們內裏略略不耐”的氛圍中結束茶歇時,情況又發生了些變化。

周昶在麥肯錫時合作過的一位客戶加入進了周昶那圈兒。

那是一家老牌巨頭,他一走進那個圈子便與周昶打起了招呼。他表達了一番震驚,說自己在讀到清輝已由周昶接管了的新聞之後完完全全不敢相信,以為自己老眼昏花了,實在沒想到當初合作非常愉快的乙方負責人搖身一變,成為了清輝的總裁。

周昶只是挂着淡笑,依然是那副貌似認真的樣子。

接着,那位客戶便講起了二人之前的交情,比如周昶在麥肯錫的職位以及成績,曾幫自己解決過的一些問題……這一下,因為回到“美國背景”,回到現場那些總裁所熟知的一個領域,周昶當即融入了他們。

然而經鴻一畢業即回到泛海,沒周昶那樣的背景,也不具備在美國的人脈和資源,于是作為一個“CEO圈新人”依然比較游離在外。

中間的某個時候,周昶又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一眼意味無窮。

經鴻暗自咬了下牙。

在那一次茶歇上面,經鴻發現,周昶不僅可以說地道流利的美音,竟然還可以說地道流利的英音。

周昶嗓音低沉磁性,說英音時竟然非常性感。

…………

當天晚上,IT峰會的嘉賓們要移步到隔壁餐廳。這一次IT峰會的主辦方十分周到,将晚上的閉門晚宴設置在了臨街一家頗為高檔的西餐廳裏,那家餐廳很有名,很有特色。

路上,一條兇猛的大黑狗突然之間沖出來——美國人愛養大狗,其中一些很有攻擊性。狗沖出來的第一時間,在大家都本能地怔愣着或退縮着之時,經鴻卻默默上前兩步,走在外側,将幾位女士護在裏頭。

幸好之後狗主人帶走了狗。

當時周昶位置比較遠。見到經鴻的反應,周昶默默望了經鴻幾秒。

很快到了那間餐廳,嘉賓們一一落座。作為“唯三”的來自中國的企業家,經鴻周昶與另個人總不至于還分開坐,于是都在一張桌上。

中間不知怎麽回事,就有一個人提起來了世界AI的格局。

而對于中國AI的發展狀況,經鴻侃侃而談,從政策、到高校、到企業,到合作方比如醫院,都做了一番非常深刻的剖析。

一桌子人都靜靜地聽,時不時道:“原來如此”。

周昶之前在麥肯錫,“接班”其實比較突然,對中國的AI狀況他當然也非常了解,但不如經鴻,畢竟經鴻這幾年來一直都在泛海集團,而且就負責人工智能大事業群,便沒大插話。

中間某次,當所有人靜靜聆聽時,經鴻又淡淡瞥了一眼周昶。

将上午茶歇的那一眼還回去了。

那個峰會舉辦地點是東部的波士頓,回來路上天上忽然飄起了雪。

一輛巴士飛馳而過,地上的雪飛濺起來,經鴻穿着白色襯衫、灰色馬甲,手腕挂着灰色的西裝外套,繼續沿着那路走,根本毫不在意。

經鴻沒想到,他旁邊的周昶突然攬着他的另一側腰,收了一下,經鴻立即向周昶的那個方向靠了兩步,周昶的手旋即收回,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回到酒店後,兩個小時內,窗外已是鵝毛大雪。

在這樣糟糕的天氣裏,酒店裏的嘉賓們什麽事兒都幹不了了,只能待在酒店裏頭。

九點左右,另一個中國企業家敲了敲經鴻的門,叫經鴻下去一樓的小酒吧喝上幾杯。他嗜酒,在中國時基本每天吃完飯都喝上幾杯。但這老總英語很差,什麽詞兒都不認識,什麽話都不會說,演講要用現場翻譯,因此他不管去幹什麽,都總是想拉上經鴻。

見他這樣,經鴻答應了。

因為一共就三個來自中國的企業家,他們兩人也不好背着周昶單獨去喝酒,搞排擠似的,總歸是要問一問他。

經鴻以為周昶會拒絕,可沒想到,周昶聽完另外一人打過去的電話後安靜了幾秒,道:“好。”

于是三個人在酒吧相見了。因為大雪,酒吧已經人滿為患,只剩吧臺還有位置,三個人也不大在意,甚至說,經鴻覺得這樣更好。

如以往的每次一樣,經鴻周昶關系很差,中間隔着那個攢局的老總。

他一會兒與左邊的經鴻說幾句話,一會兒又與右邊的周昶說幾句話,而經鴻和周昶兩個人全程幾乎沒有交流。

中間因為喝得太多,那個攢局的老總去上了一趟廁所,于是三人只剩兩個,經鴻周昶中間隔着一個空位。

兩人各自喝了口酒,耳朵邊上是音樂聲。

漫長的時間當中,經鴻與周昶二人總歸不能毫無交流,那太怪異。

兩人一向進退有度,都是分寸感能拿捏到無可指摘的人,于是,在某個恰當的時機,周昶從吧臺上捏起自己的杯子,向經鴻的那個方向輕輕一送。

經鴻淺淺一笑,在酒吧的輕歌慢調中,也拿起杯子,對着周昶的玻璃杯一擡、一磕,動作也很輕,聽到“當”的一聲脆響後,兩個人也沒說話,各自喝了一口杯中的酒。

很快第三個人回來,氣氛又與之前一樣了。

喝到最後,那位攢局的老總說了一句“你們兩個真的很像,其實可以商量一些合作的”,結果經鴻、周昶竟然各自溢出一聲哂笑,明顯不屑,還同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那位老總:“…………”

他想:你們竟然還不承認你們兩個非常相像……連剛才那個不屑的表情都幾乎是一模一樣。

………………

喝完酒,三人想走一樓南側的電梯間上樓。

路上經過酒店開設的休閑區,攢局的老總探頭一看,發現裏面有好幾張标準尺寸的臺球桌,登時手癢,問:“經總,周總,你們會不會打臺球?”

經鴻輕輕颔首。他看了一眼周昶,道:“不過我打得一般。”

“那走走走,搓幾把。”那老總興奮道,“我都好久沒玩兒了。”

于是經鴻跟着進去,周昶看了經鴻一眼,也進去了。

事實證明,那位老總完全就是“人菜瘾大”。

打九球,被經鴻和周昶兩人殺得是片甲不留,基本只能打一下球,完完全全上不了手,而經鴻和周昶,只要上手,經常就是一杆清臺的。

那老總一直道:“什麽呀,經總你欺騙我呀,你這還叫‘打得一般’???”

經鴻只笑笑。

幾局之後,那老總覺得沒意思了,嚷嚷:“哎,算了算了!你們兩個打幾局吧,我就不摻和了。摻和不起。”

經鴻周昶四道目光碰了一下,也試探了一下。

經鴻球杆支在地上,下巴指指休閑室正中間的斯諾克球臺,問周昶:“那,來一局?”

周昶看看那張球臺,半晌之後轉回視線,露出一個微妙的淺笑:“好。”

誰都沒有退縮。

“……?”中間的老總問,“不是,你們兩個打斯諾克?那剛才,打九球是讓着我?”

經鴻周昶都沒說話,他們之間氣氛微妙,空氣裏像有一根弦,緊繃着、振動着,叫旁邊人的心整個提起來,不上不下地懸在那。深深望了對方一眼之後,經鴻先轉過身,他們二人一前一後地向那張斯諾克球臺走過去。

通過擲硬幣,先開球的是經鴻。

他輕輕地推了一杆,手法異常熟練老道。

而後經鴻坐回椅子上,翹着長腿,一手輕輕攬着球杆,另一只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兩個人都非常小心,你來我往,攢局的老總看着看着,更緊張了。

某個時候,周昶打的一個紅球稍微露了一點兒出來,有唯一的一條路線可以薄進,經鴻手裏拿着球杆,圍着球臺轉了兩圈,最後決定拼一杆。

“要拼嗎?”那個攢局的老總自己打得不行,卻非常操心,他道,“這個長臺……太遠了吧?而且還要削薄邊兒,一不小心,你打不到球,還要被罰分,或者打太重了,就給對方留機會了。真的要拼嗎?或者來個連攻帶守?”

“閉嘴。”經鴻淡淡地道,而後站在臺邊,伏下了腰。

那個老總:“…………”

周昶坐在椅子上,正好就在經鴻側面。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經鴻的動作。

經鴻穿着白色襯衫和灰色馬甲,頸間原本是有一條帶波點的灰色領帶的,此刻卻是已經解掉了。

他的身材非常漂亮,兩只胳膊上的襯衫被挽起來了兩三折,露着兩截白皙結實的小臂,右手手指細瘦、修長,此刻五指微張,輕輕按在青綠色的球臺之上,手形非常漂亮。因為常年握筆的緣故,中指帶着一個薄繭。拇指略擡起一點,指節內收,骨節優美,連着手腕的兩根筋在手背上繃了起來,在經鴻的手背上面形成了個略深的窩。

兩條腿很長,後面那條長腿伸直,前面那條長腿微彎,因為伏低的姿勢,露出一點穿着黑襪的腳踝,跟腱修長,皮鞋锃亮。

他左手輕輕握着球杆,放在自己大腿邊上。因為在做準備,有的時候,幾根手指一根一根輕輕松開一點球杆,而後再重新握緊。握着球杆一前一後小幅度地做着瞄準。

球杆內側是他的大腿。并不瘦弱,還是因為姿勢,灰色西褲繃在腿上。西褲沿着他的曲線緊緊貼着他的身體,繃出來了他臀部和大腿後側的形狀,從圓滑挺翹的臀部,到健康結實的大腿後側。而支撐腿的曲線尤為明顯。

持杆的手露出一截手腕,白皙卻有力,白色襯衫挽起來的兩折袖子上,袖口處釘着一枚紅色寶石。

再往上是壓低的腰。

因為要拼長臺,經鴻的腰壓得很低,顯得臀部更加凸出,腰不算粗,甚至略細,被箍在了皮帶裏頭。後背上的襯衫和馬甲沿着背脊高低起伏,先下壓,再沖高。

因為扣子的重量,胸前衣物垂下一點,裏面空蕩蕩的。

因為姿勢,脖子抻長了,整個脖頸都暴露出來,線條漂亮,喉結處凸出一道,又平滑地落回去。

球杆輕輕磨着他的下巴,前前後後搔着他下巴處的細嫩皮肉。

再往上,經鴻側臉線條流暢,下颌清晰。嘴唇緊緊抿着,還輕輕咬着牙——周昶想,遇到困難就咬緊牙,與大賽時一個習慣,很小的一個動作,卻能顯示出強悍的性格。鼻梁很高,睫毛很長,被點上了一層昏黃。

經鴻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眼前的白球以及遠處的紅球,眼神銳利,在酒店的吊燈之下,他的眼裏反射着光。還是因為姿勢,瞳孔吊上一大半去,顯得狠厲涼薄。但周昶突然發現,經鴻平時的眼尾下,皮膚竟是帶着一點點紅潤的。

已經瞄準很長時間了,但經鴻卻仍不覺得疲憊、不覺得不耐,好像一直矯健的野獸,對于獵物有着十足的決心和耐心。

經鴻看了球好一會兒,周昶也看了經鴻好一會兒,而後,毫無預兆地,某個時刻,經鴻突然毫不猶豫地出手了!!!

仿佛雄獅抓住了機會,于是決不拖泥帶水,周昶眼皮竟然重重一跳。

只聽“砰”的一聲撞擊,紅球落袋!!!

“我去!”第三位老總驚叫道,“長臺拼進了!!!牛逼啊經總,這麽遠,還削薄邊兒!!!而且周總就露出來了這麽窄窄的一道縫兒!萬一沒進,你就危險了!”

經鴻眼睛望着紅球,見進了,經鴻緩緩直起腰來,一點一點在球臺邊上又站起來,好像剝食了獵物之後慵懶的獅子。

他的嘴角挂着一絲淺淺的笑,看了看紅球進袋的位置,又帶着那絲淺淺的笑掃了一眼握着球杆坐在椅子上的周昶。

意思是:我已經上手,你現在肯定是起不來了,繼續坐着吧。

周昶一手執着球杆,一手撐着扶手,抵着下唇,也看着經鴻。

二人目光撞擊一瞬。

周昶看着經鴻那絲帶着示威的淺笑,第一時間想的竟是:好漂亮的人。

第二個想法才是:對上經鴻這種左手選手,的确很難。

打進去了一些紅球後,臺上球形不大理想,于是經鴻轉而采取守勢,觀察了下,将白球推到黑球之後,提高周昶打進紅球的難度。

因為實在沒有打進紅球的路線,周昶同樣防了一杆。

兩人就這樣,你一杆我一杆地防守,一直耗了40分鐘。

經鴻領口的扣子解着一顆。因為伏低的姿勢,鎖骨中央若隐若現,再裏面的光越來越弱,看不到了。

攢局的老總已經覺得無聊到要崩潰了,道:“不是,咱就是玩兒,至于嗎?你們兩個太有耐心了吧?你一杆我一杆地防守,已經過了40分鐘了!!!”

經鴻周昶誰都沒理他,繞着球臺繼續觀察、繼續防守。

不想輸。

不想輸給對方。

臺上形勢不斷變化,後來周昶抓住一個機會,同樣拼進一杆長臺,上手了。

周昶感到異常興奮,全身細胞仿佛都在叫嚣。如果是對其他對手,這種程度的長臺他絕不會拼。事實上,即使是職業選手,成功幾率恐怕也不會超過50%,但今天,他注意力無比集中,對力道、方向的火候好像空前地到位。

他想:究竟是為什麽,全身上下都在興奮着。

因為臺上的球形,這回周昶吃分更多——在他們兩個人此前多個回合的防守中,紅球堆被蹭來蹭去的,已經散了些,也比較好炸。

打進外面散落着的最後一顆紅球後,周昶的分已經超出了。

臺上的球剩餘的分,已經不夠了。

即使經鴻吃進剩下所有的球,也贏不了了,還差着7分。

周昶對最後的幾顆紅球炸球效果不大理想——這個是要看運氣的,于是周昶又防了一杆。

“好了好了!精彩精彩,經總周總的這一局太精彩了!!!”攢局的老總道,“11點了,這一局打了75分鐘,現在該回去房間睡覺啦。”

可再一次,經鴻周昶都沒理他。經鴻拿起一塊chalk,三根手指輕輕捏着,擦了擦自己的杆頭,手指動作依然漂亮。

周昶好像也很清楚這一局并沒有結束,站在臺邊,神色肅着,同樣分析着球臺上的形勢。

而後經鴻拿出架杆,伏在臺上,用架杆去打一個球。

還是因為姿勢,這一回,他的上身向左邊移了一點,腰也向左邊移了一點,白色襯衫和灰色馬甲抻出來了幾道褶皺。

周昶就站在他旁邊,眼睫一垂,看見了他穿着白色襯衫和灰色馬甲的腰和背。

“???”那個老總震驚了,“不是,你們還打???現在分數不夠了啊???不是,經總,你還想讓周總被罰分?而且還得被罰兩次?同時自己清完全臺?至于嗎?這特麽是國際上面頂級賽事的八強賽嗎?有一絲贏的可能都不認輸?非要杠到最後???直到分數一敗塗地?”

那個老總顯然也懂,斯諾克的規則是“只要碰不到目标球即被罰四分”。

兩個人的行動,顯然是告訴他:是的。

他們還在繼續打。

在紅球還剩下多顆的時候,用紅球來做罰分球難度太大,因為對手可以選擇擊打任意一顆紅球,将所有紅球全部藏住其實還是非常困難的,因此,想讓對方被罰分,要麽用最後一顆紅球,要麽等紅球被打光後,在對方必須按照順序打入所有的彩球時,選擇其中的一顆。而顯然,臺面上剩餘的球越少,将目标球完全藏住、讓對方根本碰不到的難度就越高。

于是經鴻選擇了用最後一顆紅球來做。他一直在安排、一直在準備,到了那個時候,臺上球形完完全全就是經鴻想要的,于是他輕輕一杆,将紅球藏進彩球堆裏,封死周昶所有路線。

周昶皺着眉頭,繞着球臺走了幾圈,思考了很久,最後只能選擇一條非常困難的路線——三庫。白球要撞三次臺邊,最後輕輕擦到紅球。

周昶非常小心,但這個球難度太大了,白球撞庫三次之後,從紅球邊滑了過去。

沒碰到。

被罰了四分。

攢局的老總愣愣地翻動着記分牌。

經鴻嘴角挂着淺笑,道:“放回去,繼續解。”

一直解不到,就要一直被罰分,每次四分。

經鴻沒想到周昶的調整能力如此驚人,運氣又是如此地好,才第二次,周昶微微調整路線後,他就聽見悶悶的“咚”的一聲,周昶解到了,白球碰到目标球了。

經鴻擡眼,二人目光撞了兩秒,經鴻走到臺邊,繼續用這顆紅球來做局。

他一直做,周昶一直解。他是做球的,周昶是解球的,周昶完全處于被動。

接下來的兩三次,因為并非事先安排,解球難度都不太高,周昶全部解到了。

再之後,看的就是誰技高一籌,或者誰先失誤了——是經鴻又做出一個絕妙的球,周昶解不到,再次被罰分,還是周昶能抓住一個對方的失誤,直接将紅球打進袋口。

一個耐心十足,不斷做局,不斷磨;另一個也不着急,不斷解局。

一點都沒有着急的樣子,反而像是樂在其中。

對實力相當、自己一不小心就會全盤皆輸的對手,他們小心謹慎、全神貫注、蟄伏、等待、伺機而動。

在危險中尋求機會。

能咬死對方的機會。

否則,就是被對方咬死。

刺激極了。

一起來的老總道:“好恐怖啊你們兩個……”

七八次後,正當經鴻再一次制造陷阱時,突然之間,酒店走廊爆發出了一群人的瘋狂大笑,經鴻手腕一個偏移,失誤了。

露出來了一個能将紅球打進袋口的路線。

經鴻知道周昶絕對會抓住這個機會,直接把紅球給轟進袋去。

分數差距更加大,臺面的球更加少,無力回天了。

在失誤的一瞬間,經鴻便輕阖上眼皮,搖了搖頭,而後才直起身子。

出那一杆的同時他就知道“完了”。

果然,周昶直接一杆,将紅球給轟入袋口。

桌上已經沒紅球了。

“……”經鴻打算坐到旁邊,看着周昶清臺了。

怪不得斯諾克的觀衆席是最最需要保持安靜的,一點聲音都不能有。

然而出乎經鴻意料,周昶打進紅球之後,形勢一片大好之時他卻突然放下球杆,看着經鴻,輕輕一笑,道:“今天就到這兒吧,沒有結果,不分勝負,下一次有機會再說。”

經鴻挑起眼皮:“……?”

周昶将球杆插回球架:“我很清楚因為運氣而輸了比賽的滋味兒,所以這次就算了。”

經鴻知道周昶是指收到假-鈔的那一次,沒回答。

“行了經總,”周昶又道,“回吧,累了都。精神一直高度緊張,跟小經總打上一局,比開一天會還累。”

經鴻看看他,說:“……彼此彼此。”

于是幾人一起上樓,又在門口分開了。

經鴻是第一個進門的,周昶住在經鴻隔壁。

經鴻的門關上之後,周昶他們繼續沿着走廊走,然而周昶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旁邊那人問周昶:“周總,想什麽呢?”

“沒什麽,”周昶道,“就覺得,經總應該很容易惹風流債,一舉一動都很性感。”

他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看見經鴻時的樣子。

當時酒店有點兒熱,經鴻動作有些閑散,他穿着灰色的西裝、同色的馬甲,頸間領帶也是灰色,但上面帶着白色波點。經鴻當時輕輕靠着餐廳前邊的側邊兒,上身西裝只系上了一顆扣子,一手插在兜裏,另只手肘搭着前臺,随意望着往來人群,等餐廳的經理回來,大概是有什麽問題。

當時周昶一眼便看見他了。

“???”對方一臉“他那麽兇,你怕是瘋了”的表情。

誰都知道經鴻接班幾個月來,連續搶了清輝集團四個項目,出手完全不留餘地,直到周昶同樣接班。

周昶低笑一聲,說:“行了,我也回了,下次見。”明天一早,他就直接回北京了。

對方說:“下次見。”

刷了房卡進門之後,周昶突然想起什麽,忽地伸出右手,在與經鴻房間之間的牆壁上面輕拍了拍,眼瞳幽深,仿佛在透過牆壁看着什麽,道:“還有你。剛忘了說,下次見。”

(番外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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