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花燈

做個好人?

姜玉堂擡起頭,一時覺得有些好笑。好人兩個字說出來容易,可做出來卻是千難萬難。

做人已經不容易了,莫說還要做個好人。

他低頭看着身側,聲音平淡:“既然你有了解藥,自己又為何不吃?”

懷中人眼睫顫了顫,将頭往他頸脖裏蹭,埋更深了。

這明顯裝死行為,惹他發笑。

“別裝傻!”他板着臉,發沉面上帶着一絲笑意。面若冠玉人伸出手,兩根手指捏住她鼻尖: “回答我。”

鼻子被掐住,堵住了呼吸。沈清雲不得不睜開眼睛。她眼睛生很好看,眼眸明潤,清透又明亮。

烏黑眼睛裏泛着水霧,但卻總是迷迷茫茫,唯獨在瞧見他那一瞬間,才透着光。

那一剎那歡喜,是裝不出來。

于是,姜玉堂就瞧見這人,分明一臉清冷面色,但瞧見他又一下子全是愛意:“什……什麽藥?”

她含含糊糊,明顯心虛。

“合歡香解藥。”姜玉堂并不想輕易讓她糊弄過去:“你給了赤藥姑娘,自個兒呢?為何不吃。”

中了那合歡香女子會變得敏感,也比一般女子更容易動情。

“我吃了。”哪知沈清雲點了點頭,一臉理所當然。

她擡起眼睛看向他,那一瞬間可能是想到了什麽,眼尾一彎便笑了起來。她生好,一張臉淡雅脫俗,白璧無瑕。稍稍一笑,整個人就像是透着亮。

但她極少笑,平日裏待人總是帶着三分冷。

“你想什麽?”她上前,吻了吻他臉頰,胳膊勾住他頸脖,坐在他懷裏又乖巧又勾人:“我去找你,不是因為我中了合歡香。”

“是因為我想你。”她坐在他懷裏,像貓一樣,下巴擱在他肩膀,乖出奇:“想一直都看見你。”

姜玉堂覺得,這世上大概沒人能抵擋住她這樣甜言蜜語。他單手扣住她腰,将人扶穩了。

同時,開口聲音也冷冷,半點不留情:“沈清雲,我是不會娶你。”

她不願做他妾室,卻又這番主動粘他。女人最在乎便是清白名分,她不可能一直無名無份跟着他。

可若讓他娶她,卻也是萬萬不能。候府世子妃位置并不是輕易就好當,更是未來永昌候夫人。

祖母這麽些年一直在給他物色,雖然他選擇固然重要,但也要為了家族着想。

“我知道。”沈清雲坐在他懷中,閉着眼睛。她說話聲音分明是平淡,但姜玉堂卻是覺得與剛剛相比不同了。

他這一記警鐘敲太直白,他想,她估計是難受。

馬車忽然停了下來,趙祿在外側着身子,小聲兒道:“世子,前方過不去了。”

玄青色簾子撩開,車廂內人往外看了一眼。馬車停在了朱雀橋,長街上來來往往都是人。

四周亮着無數盞花燈,照整條街市亮如白晝。

熙熙攘攘聲音傳到了車廂中,沈清雲也擡起頭,跟着湊過去看了一眼。

“今日是七巧節。”趙祿在車廂外,道:“如今一時片刻,怕是堵着過不去了。”

姜玉堂放下手中簾子,偏過頭看向身側人,他剛剛說話太殘酷了,于是想哄哄她:“你想不想下去看看?”

沈清雲沒說話,袖子裏一只手卻伸出來,在掌心上撓了撓。

他反手将她手握住,帶着人下了馬車。

朱雀街當真熱鬧,只因尋常往日裏女子們少有機會出來,今日七巧節卻難得有機會。

一下馬車,四周人聲鼎沸。整條街花燈都點亮了,一眼瞧過去看不見頭。湖面之上船舫晃動,燈火照在上面,燦若星河。

人越來越多,四周熙熙攘攘都是人群。

沈清雲像是頭一次過七巧節,瞧見她看哪裏都稀奇。蘇州雖沒盛京繁華,但那兒卻格外熱鬧,沈清雲在蘇州長大,倒像是從未出過門似。

姜玉堂搖了搖頭,側過頭,順着她視線看過去,瞧見她盯着一盞兔子燈出了神。

“喜歡?”

沈清雲這才像是回過神來,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才擡頭看着他臉。

她又不說話。

姜玉堂猜不透她想法,但他看見她瞧那花燈眼神了。

跟她看自己時眼神一樣,他便想她是喜歡。她喜歡自己,那眼神從未藏過,他自然知道。

趙祿不在,姜玉堂看了一圈,便道:“你在這等着,我去給你買。”

沈清雲還未點頭,他便走了。

于是,那雙眼睛就那麽肆無忌憚看了過去。

沈清雲站在原地,看着前方姜玉堂站在小攤前買花燈。姜玉堂身形修長如竹,又氣質不凡,哪怕是個背影站在人群之中也是鶴立雞群,遙遙一望屬他最為奪目。

他手裏拎着一盞兔子燈,映着身後絢爛燈火朝她走了過來。

沈清雲看出了神,只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同樣晚上,四周螢火蟲絢爛像是點了燭火。沈少卿一襲雪青色長袍,手裏拎着一盞燈朝她走了過來。

他那燈做得極為難看,圓也不是圓形,花也瞧不出花模樣,奇形怪狀,醜出奇。

她一瞧見,便不給面子哈哈大笑:“這是什麽?”

“兔子。”沈少卿面不改色,拎着燈走到她前:“你生肖。”

“兔子是這個樣子?”她接過去,看着那一邊長一邊斷耳朵,再看着那很凸起牙,皺着臉聲音忐忑:“我見過兔子,你不要诓我。”

南疆是有兔子,但是很少。她之前見過雪兔,不長這樣。

見她懷疑,沈少卿便胡扯诓她;“這是盛京兔子。”她磨人緊,不知哪裏打聽到女子要過七巧節。

他沒黑天沒白日給熬了兩日,才做出個這模樣。拿筆能作詩畫畫,握着長槍能上陣殺敵沈少卿頭一次拜倒在個小小兔子燈上。

她那年十三歲,過第一個七巧節,收到了人生第一只兔子燈。

她很珍惜,晚上抱着燈許願,乞求老天讓她到盛京不要碰到兔子。

沈少卿說了,盛京有最熱鬧朱雀街,有最漂亮燈火,有最燦爛煙火,也有最美味糕點。

他說,他總有一日會回到盛京,回到自己故鄉。

那個時候,她想都沒想便道:“你去哪裏我就會跟到哪裏。”

他只笑了笑,摸了摸她頭,“只要是追雲能到地方我都會帶着你。”追雲是沈少卿養鷹,養了很多年了,貼身跟着,寸步不離。

當時她沒懂這話意思,後來,他戰死沙場,死之前卻拼死放了追雲回來。

他去了那個無人能去地獄,留下她茍活在人間。

沈清雲眨了眨眼,只覺得眼底有些濕了。

姜玉堂拎着燈站在街對面,就見沈清雲快步朝他走了過來。四周來來往往都是人,她眼神卻只看向他。

“怎麽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靠近,那炙熱眼神像是不顧一切,只落在他身上。

“沒什麽。” 沈清雲看着他臉,許久之後才喘出一口氣,眼神往下,看向他手中。

“原來兔子燈這樣好看。”

“你之前沒見過?”姜玉堂遞給她,覺得她這話有些好笑。

“我自然是見過。”沈清雲搖了搖頭,她雙手接過那盞燈,一臉小心翼翼樣子,十分珍惜。

拿在手心把玩了一會兒她才記得反駁:“我之前也有一個。”瞥過頭,看着他臉:“但那個是親手做。”

她面前有個攤子,她光顧着說話差點兒撞到上面了。姜玉堂趕緊拉過她手,将人往身邊扯。

握緊手還未松開,前方一道遲疑聲音卻是落在兩人耳邊。

“姜表哥?”

兩人轉過頭,就見林靜婉與姜文林幾人正站在前方,兩人身後擁着不少永昌侯奴才。

而林靜婉目光透過重重人群,落在兩人握在一起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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