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前路迷茫

未正方過,君子浠便同景晨離開了楚家。

特制的馬車裏,雲昆錦為幕,珍珠流蘇搖曳生輝,繡福綢條旁的玫瑰紫香包泛出淡淡幽香。面龐微紅的大爺靠在煙紫垂花棉枕上,隔着布滿精致茶果的案幾,目光深邃地落在對面娴靜端坐的妻子身上。

景晨自是能察覺到他投來的眼神,含着打量、和着好奇,她低垂的睫毛遮擋了眼底的淡愁。見過楚家母女,心境早不似先前,眼前周邊的一切,終究不會屬于她。

三日前突然來到這個時空,對陌生環境、前路未來的恐懼雖有,但更多的卻是期待。不得不說,她厭倦了爾虞我詐,只想求一份歲月靜好的平淡,那種尋常百姓就能擁有的幸福。

景晨以為,君府是她的歸宿,眼前男人是她的天,她的一切。她試着學習身為人妻的本分和義務,體貼關懷,助他安內,排憂解擾。然現在,一切都變了,這場婚姻是個陰謀,自己這顆棋子,只等洞房後就失去價值。

似乎,她的人生從來都掌握在旁人手裏,永遠不能自主。

她閉了閉眼,微有無奈地暗嘆。

“若是不舍,怎麽不多陪陪岳母?”

他低沉的聲音傳來,景晨擡眸,迎上他尤帶疑惑的目光,莞爾答道:“大爺身子剛好,不宜在外多留。”前傾側身,翻起茶幾上的杯子,拂袖替他倒了水,手心懷壁試了溫度才遞過去,語聲柔柔道:“酒能傷身,爺不該喝多的。”

很是平常的舉止,卻讓大爺片刻失了神。

或許,她的柔情與媚态早已深入靈魂,無需刻意,眼尾處的風情便讓人難以忽視。女子的柔聲細語并不少聞,卻唯她獨特,那種拖音帶調的細膩綿長,格外悅耳。

“爺?”

美人靈眸存疑,他回神接過,抿在唇處,倏然想起昨夜懷中的溫香軟玉,心生燥熱。喉結滑動,他仰頭将杯中清茶一飲而盡,跟着似想到了什麽,放在茶杯沖她笑道:“過來。”

景晨望着他,遲疑須臾才朝他挪去。

見她尤保持了距離,大爺伸手,直接摟上她的細腰,低聲問道:“可是岳母說你了?”憶起昨夜她小心主動的觸碰,他的聲音放得柔緩,“新婚夜我身子不适,未能完禮,錯過良辰,委屈了你。”

本還在迷糊他前句問話的景晨頓時雙耳生熱,自他懷裏坐直,低頭回道:“爺身子要緊。”此刻的她暗自慶幸,若非如此,方才在楚家早就任人魚肉,此時能否活命都是未知。

但接下來呢?

楚家母女以金氏要挾,逼迫自己完成任務。她是可以不顧金氏,但抵得住良心的譴責嗎?

良心……景晨突然暗生自嘲,還有資格談這二字嗎?前世裏,為了生存,她也曾眼睜睜地看着無辜之人枉死。方才在楚家,之所以應承楚太太,只是因為想到,若是真正的楚景晨還在,一定會保全金氏。

她只是覺得,欠了這身子的原主、欠了金氏。

見嬌妻低眉沉默,大爺只當她是害羞。方出嫁的女兒回門,自是繞母懷膝、依戀不舍,哪想這般早回府?定然是因為提及私密事,楚太太責怪了她。

如此,大爺心生愧疚,望着她更添憐惜。

回到君府,景晨扶着大爺去敏興堂見過大夫人耿氏,回禀了在楚家的情況。大夫人關切的均是大爺身子,微微還指責了幾聲景晨,說她不該讓丈夫喝酒。

待回到晴空院,院裏的管事宋媽媽迎在門口。她是大爺的乳娘,阖府敬着,景晨待之也客氣。

伺候大爺換了身衣裳,見他進了書房,宋媽媽才上前說道:“大奶奶,老夫人念及竹雲和竹雨不方便服侍,特遣了碧好和碧婵過來伺候您。”

才在妝鏡臺前坐在的景晨表情微滞,輕問道:“現在人呢?”

“當時奶奶和大爺都未回來,老奴私自做主安置在了正房,就住在紫萍紫芝的隔壁。”

宋媽媽謙辭,景晨自然不會怪罪。碧好和碧婵,她都是見過的,可都是老夫人跟前的一等婢子。雖說長輩不放心孫兒屋裏之事,安插人進來着實正常。但偏送了這樣兩個丫鬟過來,怕是阖府都知曉她對自己的重視和喜愛。

萬衆矚目的感覺,景晨并不陌生。原念着方進府,且又是君家未來的主母,太過低調難免遭人輕視。但在發生了楚家的事情後,她的心境完全變了,因為終有一日,自己會離開這兒。

現在能做的,便是如何平安退出這個漩渦。楚家不會給自己太多時間,她得盡快籌謀,在保全金氏安全後,離開這兒。

或許,她曾經夢寐以求的自由,曾經期盼看到的外界,都能成真。

即便孑然一身,她卻能肆意随心!

想到楚家,有個事便不得不辦。在自己準備充分前,景晨不想她的舉動都掌握在楚家母女手中。起身,望着宋媽媽,她輕道:“媽媽,我方過門,這府裏院裏的事,還得您多幫襯指教。”說着還半福了身。

“奶奶,這可使不得。”

宋媽媽驚駭,忙扶住她的胳膊,“您是主,老奴是仆,怎能行如此大禮?”

景晨笑吟吟地回道:“媽媽是府中的老人,連大爺都是您給奶大的,他尊您敬您,這一禮您受得。我是新婦,說句窩心話,家裏的各位主子都沒認熟,今後還要媽媽多提點。”

原還在揣測觀摩這位新少奶奶的宋媽媽,見她如此真誠,面上頗是不好意思地說道:“奶奶客氣了,您有什麽吩咐,老奴定然替主子分憂。”

到了宋媽媽這般地位的婆子,平日裏風光慣了,可不是錢財就能收服的。景晨如此禮待,腰杆挺得直直,滿心均是歡喜。

“等我換身衣裳,就麻煩媽媽帶碧好和碧婵過來。對了,我早前那兩個不中用的婢子,媽媽可知曉怎麽樣了?”景晨摘下耳上的紅翡翠滴珠耳環,換上一對精致小巧的白玉墜子。

“回奶奶話,竹雲和竹雨兩位姑娘安置在了後院養傷,許是還要過些日子才能痊愈。”雖說大奶奶敬重自己,但是宋媽媽可不敢壞了規矩,于恭敬中添了幾分服從,“奶奶可是要使人?”

景晨搖頭,頗有幾分不好意思地望着眼前人,“其實她們素來也規矩,從前在閨中就深得我心,否則也不會選她們做陪嫁。”

話至此,她咧嘴笑了又道,“當日我才進門,大爺昏睡着,我心裏緊張,唯恐就出了什麽差錯。她們平日在楚家替我張羅慣了衣着,一時多話我卻擔心旁人說我聽任婢子所言,沒有主見,适逢心煩就動了處置。現在想想,卻是有幾分懊悔,媽媽若是方便,替我送瓶傷藥過去吧?”

聽她這番話,宋媽媽是打心眼裏高興。一來大奶奶是将她當了自己人,連這種貼心話都願意說;二來自那事一出,院裏人心惶惶,小心謹慎就擔心無緣無故被主母處罰。

原道并不是大奶奶心狠手辣,而是擔心旁人說她徇私護短。畢竟聽紫萍紫芝所言,那日竹雲竹雨的口氣确有奴大欺主的嫌疑。宋媽媽在心裏越發認可景晨,颔首就道:“奶奶甭跟老奴客氣,有事吩咐就成。”

景晨笑,讓她在旁邊錦杌上坐下,“媽媽別笑我,這府裏的事,還得您多跟我說說。”

得主子仰仗,宋媽媽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直将這君府裏的大小事情說了個詳細。提到主子,難免就含蓄了些,比如二爺喜愛讀書,為人最不愛計較,其實暗指二爺木讷;如二姑娘能幹多才;五爺性子随意,厚待院裏婢女,實則就是貪好女色……

景晨将這些一一記在腦中,雖說早晚都要離開,但目前的日子仍舊要過。

宋媽媽言多性和,取過茶杯送至嘴邊,突然又擡頭,嚴肅道:“對了,大奶奶,這西院處的秋桐園是府裏的禁地,老夫人下令誰都不能去。”

景晨狐疑着應下,又聽着她說了會才開口:“媽媽,你可知曉我的陪嫁是如何安置的?”

原來是關心起自己的嫁妝了……宋媽媽嬉笑,她說今日大奶奶如何留自己說半日話呢。不過新媳婦關心這些都很正常,湊上前就回道:“奶奶娘家帶來的嫁資,都擱在東邊的庫房裏呢。”

景晨搖頭,“我問的是陪房,比如送莊子鋪子裏帶來的人。”

宋媽媽心裏唏噓,這楚家是給大奶奶添了幾個鋪子做嫁妝,可君家是多大的産業,莫不是還擔心會占了她的那幾家店鋪?

徒然宋媽媽就開始改觀,大奶奶是個守財緊張的人,熱情漸漸就淡了下來,恹恹說道:“幾間鋪子的地契都收在庫房,随來的幾家現安排在了外院,奶奶可是有什麽安排?”

見她轉變态度,景晨故作深思,随後才道:“媽媽去将地契取來,再将我那幾個奴才喚來,我打算給母親送去。”

把嫁妝、店鋪都送給婆婆,這天底下有這麽大方的媳婦?

宋媽媽瞠目結舌。

景晨卻是言出必行,真将店鋪的契約送到了大夫人跟前。婆婆都愛插手兒子屋裏的事,耿氏本就想着尋個什麽理由替兒媳婦“保管”財産,此時她主動送來,自是滿意。

改了往日的疏離,熱情地拉她坐在身邊,大夫人狀似推拒道:“兒媳婦,這是親家太太給你的陪嫁,你自己安排就好。”

景晨搖頭,甜聲乖巧道:“兒媳不懂經營,還請母親替我多操個心。”

客氣了幾句,大夫人如願得了店鋪,還不忘詢問她的意見,“那你的幾家陪房,可想好怎麽處置?”

“兒媳年紀輕,但憑母親做主。”

很滿意她的乖巧,大夫人笑道:“咱們都是一家人,店鋪莊子母親都替你先張羅,派幾個得力的人管着。你的那幾個管事,我再安排個差事,鍛煉幾年,今後也好幫你處事。漣兒,你看這樣如何?”

景晨起身,盈盈福身謝道:“自是再好不過,多謝母親。”

李代桃僵之事,竹雲竹雨定是知曉原委。既是早定了今日換回身份的計劃,此時自己示以關懷,先用“楚景漣”的身份迷惑她們。否則她們仗着抓了自己短處,定然不會安生。陪房的被安排到外面,楚太太沒了眼線耳目,自己行事也能方便些。

再怎樣,也不能由這些奴才掐了短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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