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午餐司機在附近吃的三明治, 又蹲在廣場上喂了一會兒鴿子。突如其來下雨了,他買了瓶汽水,回到車上去等待電話。
齊孝川和駱安娣站在屋檐下, 外面?淅淅瀝瀝下起小?雨。她伸出手,雨滴滾落到手掌心, 輕輕擺動, 水珠就順着?紋路流下去。他忽然去捉她的手, 将它拉回來,用拇指揩去上面?剩餘的水漬, 又松開說“別玩了”。
“我叫司機送傘過來吧。”他開口。
她沒有阻攔,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我還是?很?喜歡下雨的。”
他的動作?暫歇, 不動聲色地放下手機。她卻接着?說了下去:“小?時候有看過一本英國人寫的書,其中一個故事叫做‘雨滴項鏈’。說是?小?女孩勞拉的教父是?北風,北風送給勞拉一串雨滴項鏈, 讓她可以不被雨打濕,同時還能?操縱下雨。那時候我還小?, 信以為真?,覺得很?神奇,一個勁想要。但那是?假的, 不管家裏多麽有錢, 也?買不到能?呼風喚雨的項鏈。”
齊孝川百無聊賴地接了一句:“就算這樣也?喜歡?”
“一開始很?讨厭。總覺得雨啊, 天氣啊, 就像生活裏怎麽都?躲不掉的壞事。但是?, 後來也?留下了一些?好的回憶。”她微笑着?目視前方,不急不緩地說道,“所以就喜歡上了。”
她回過頭看他。
他猝不及防,如同迎頭被潑了整整一杯子月光, 從頭到腳,說不出話來。齊孝川并不避讓,直勾勾地望回去。
“那還是?挺容易嫉妒的。”他沒頭沒尾地說。
駱安娣沒能?理?解其中原委,因此發問?:“什?麽?”
他卻不肯再說。
回去那幾個鐘頭的漫長旅途中,駱安娣忍不住累得睡着?了。期間隐隐約約有感覺到停車,司機和齊孝川似乎作?了幾句類似“別吵醒她”的對話。最終,開車的人換成?了齊孝川。他們又開了一陣子,再醒來時,駱安娣身上蓋着?車上準備好的毛毯,車窗外是?最平易近人、缺乏任何特殊性的居民區。
直到下車,齊孝川才發覺她醒了。他只拜托她在樓下等他,她卻還是?堅持跟他一起去。沒有電梯,因此兩人踩過重重疊疊不知?道多少節臺階才上樓。接到聯絡的老人家已經等候在門口,對待齊孝川相當親熱,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見面?。事實上,他也?的确來過這裏許多次。他們是?周翰耀成?的父母。
準确來說,他們是?在周翰耀成?住院後才有的來往。
在此之?前,齊孝川和周翰耀成?也?不是?沒聊過各自的家人。比起齊孝川那種百裏挑一的《霧都?孤兒》情節,周翰耀成?的經歷尋常得多。從小?就是?異想天開的優等生,沒費什?麽力氣就考上建有藍色跑道的知?名大學,出國交換、保研都?順風順水。他的父母是?普通的縣城公務員,一開始也?為兒子的出人頭地高興,但漸漸就感覺到孩子太成?器的負面?影響——想幹什?麽的時候,周翰耀成?根本就不受控制,離開國企,又離開私企,最後創業,種種動蕩不安,都?讓他父母連連搖頭。但出人意料的,他們對齊孝川的印象卻很?好。
最初幾次見面?,都?是?他匆匆忙忙踩在探視的最後時間線來醫院,穿得亂七八糟,眉心蹙起,旁若無人地走進病房。也?不多說話,就來看看化療期間的朋友怎麽樣,假如遇到家屬,也?只草草颔首,轉頭就走。真?正說話則是?在太平間,所有人都?在哭天喊地,齊孝川站在一旁,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聯絡殡儀館的是?他,與醫院溝通的是?他,他忙碌得輪到最後一個與遺體告別。
在病痛中煎熬了那麽久的友人幹癟瘦弱。齊孝川沒有流淚,輕聲說了“回見”。
遺孀被判刑後,周翰耀成?的遺照就被移回了父母家裏。齊孝川時不時會寄來撫恤金,但半年過後,他的父母就陸續退回。他們都?有自己的退休金,也?不是?貪好財富之?流。唯一一次主動聯絡齊孝川,還是?為了替兒媳婦求情。齊孝川沒答應,但也?沒有落井下石。
他買了一些?慰問?品,沒有留下吃晚飯,只是?去周翰耀成?小?時候的卧室轉了幾分鐘。駱安娣看到照片上的男人,并沒多問?。
下樓的時候,她才感慨說:“短短十來年,怎麽就走了這麽多人呢?”
“有人出生有人死,本來就是?最普遍的自然法則。”他發動車子,淡淡解答了她的感慨。
再去上班時,不知?道算不算之?前的一系列措施有成?效,搞不好蘇逸寧終于開竅,竟然主動驅散那群來妨礙手作?課正常進行的會員。不過花還是?照常送來。最近一次是?香水百合。駱安娣心情不錯,但也?沒收下,依舊和以前一樣分枝包裝,送給周圍其他店做裝飾。
工作?終于步入正軌。
她當上店長後,業績穩中求進,困難也?一一克服。
作?為感謝,駱安娣請店員每個人喝了份冰咖啡。她正在自己的辦公室裏,門敲了兩下,就看到過去同一時間進店工作?的同事探出頭來:“安娣姐,我想問?問?你下周日有沒有空?那天我休假,想去逛街買幾件衣服。你能?陪我去嗎?”
駱安娣略微想了想:“我可能?要來店裏。”
同事的表情一瞬間垮臺,傷心地請求:“安娣姐,其實,我媽媽最近要出戒毒所了。我想打扮得用心一點去接她。但我也?沒有其他能?參謀的朋友,我只信得過你——”
“小?若……”駱安娣遲疑半晌,末了還是?同意,“那好吧。”
她在同事臉上看到如願以償、得到滿足的笑容,駱安娣不否認,她的确喜歡那樣的時刻。驟然想到什?麽,駱安娣又提議:“我還有一個朋友,就是?也?來過店裏的朱小?姐。把她也?叫上吧。佩潔人很?好,你們或許也?很?合得來呢。”
話音剛落,小?若剛剛的欣喜若狂便消失不見。她直言不諱:“我讨厭她。”
對于這種反應,駱安娣倒是?始料未及:“她訂的是?我的課,你們也?沒怎麽打過交道吧?”
“就是?不太喜歡,麻煩你不要叫別人了。”
小?若往後退,走到門邊時又笑了笑,鄭重其事地說:“那就謝謝你了,安娣姐。”
“記得多跟媽媽談一——”
駱安娣的話沒能?說完,就被門關上的響聲中斷,夾在門縫裏進退不得。
回到家裏,家政才剛做過清潔離開。駱安娣把亞歷山大麥昆抱到新?的貓爬架上,随即坐到沙發裏,默不作?聲地發起呆來。齊孝川遞礦泉水給她,她也?沒聽見,整個人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般走神。三只腳的貓咪又來到她身邊,輕輕推搡她的手。駱安娣也?就自然而然地滿足它的要求。
他目不轉睛看着?她撫摸貓的手。
聖艾琳從十字架上救下聖塞巴斯蒂安,潔白而小?巧的手覆蓋在他傷口上,就奇跡般地治愈了傷口。
齊孝川坐到駱安娣身旁,把貓抱開,恢複坐姿,整個過程猶如行雲流水。她驀地回過頭,他仍然是?與往常一般無二的惡劣表情,仿佛手頭握有幾百萬的債務未能?收回。
“對不起,”她覺察到氣氛的改變,因此笑着?說,“我忽然有點想媽媽。”
“沒關系。”他回答,倏地側過臉,不經預告就把她抱到自己身上。
霎時間,駱安娣就被他推到略高的位置,重心尚未落準,徒然不安地望向他。齊孝川仰頭吻了她一下。駱安娣沒有抵抗,放任他加深這個吻。
循序漸進,溫水烹煮。
齊孝川壓倒她,駱安娣試圖并緊雙腿,卻已經遲了。他的手段不僅僅是?威逼那麽簡單,男人在床上的無恥屬實無師自通,必要時溫柔得害人不淺,卻又突然一反常态,洩露出兇惡與粗暴,見者無一不大呼吃錯藥。
即便如此,他也?還是?有令人扼腕嘆息的缺憾。耳背與鼻尖都?摩挲過,她問?他:“小?孝,你是?不是?很?愛我?很?珍惜我?”即便到了這關頭,他都?還是?全?然不受情迷意亂所幹擾,煞風景地反問?:“你是?指哪種愛?”
齊孝川從未在口頭上被人占上風,有得必有失,也?成?功自食惡果。駱安娣猛地支起身,伸手推他那張與和善扯不上半點關系的臉。他們四?肢糾纏,臨時還需整理?衣衫妝發。
駱安娣不容分說地回絕:“我從圖書館借的書要還了,現在必須看書。”
齊孝川則嫌棄地抱怨:“你這手摸了貓的。”
“那又怎麽樣嘛。”駱安娣嘻嘻笑着?,不論是?否清楚自己被偏愛都?敢有恃無恐,甚至繼續撓了撓他下巴。
他果不其然,除幾句不爽的言辭外缺乏其他表示,默不作?聲縱容她戲弄。撫摸他下颌角時,欣賞的念頭飛速從腦海駛過。她的确正享有一名除性格外無懈可擊的男性。手指掠過他前額,他像在思索什?麽一般垂着?眼,她停止移動,他便不自覺地擡頭,讓她能?用掌心蓋住他眼睑。
他像棱角分明的石膏體,說心底話,她并沒有寄希望于能?看到他示弱。正出神,只覺得手臂微涼,齊孝川突如其來舔舐她的手臂。駱安娣吓了一跳,匆匆抽回去,假裝生氣,卻忍不住發笑:“你是?狗嗎?”
只因為她沒關注他,就無意識做些?吸引注意的行為。齊孝川拒絕承認。
駱安娣舒舒服服地躺上沙發,舉着?中山由依的縫紉教學書讀起來。齊孝川索性打開電視機,抱住她從他身上越過的膝蓋,慢條斯理?觀看足球比賽的轉播。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07-14 23:30:36~2021-07-15 23:12: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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