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七
江絢力氣這麽大,這是池揚未曾想到的。
畢竟他平時看上去一只手就可以扳倒,瘦弱得像是從沒吃飽過。
大概還沒有三分鐘兩人就糾纏到了地上。江絢一拳打到池揚胃上,池揚咬住舌尖,把他的手用力往反方向掰,江絢吃痛,卻一聲不吭,另一只又往他肋條上來。池揚以前也打過不少架,都很幹脆,從來沒遇上這麽難纏的。
所有的,這段時間壓抑的崩潰全在這一刻爆發,所有的痛苦都交擰在他們之間。想必江絢也是如此,不然不會每一拳都用盡了全力。
江絢腿也沒閑着,一邊壓着池揚,另一邊還騰出來往池揚背上踹。池揚也往他膝蓋上狠狠一踢。
那一瞬間,江絢全身的動作都微微一停。
池揚愣了一下,冷靜稍稍回籠,想起江絢那一身骨架子,剛想抽身站起來,江絢卻突然暴起,把池揚狠狠按在地上,臉在冰涼的瓷磚上摩擦。
“操。”池揚發出了這場極其沉默的混戰的第一個聲音,他反手掐住江絢的細而長的脖頸,把他提起來,往窗邊走拖,江絢瞪着他,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
走到窗邊,池揚伸手把窗子“唰”地一聲推開,頓時,漫天風雨像是找到了一個出口,全部湧進來。
江絢下意識地偏頭去躲,池揚直接把他的頭扳過來,揪住他的頭發,正面對着雨淋。
江絢只穿着病號服,一層單衣,全身都在微微發抖,他臉色變得慘白透明,幾乎可以看見血管,有種極盡脆弱的美感。
池揚心被狠狠一揪,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終究是把手一松,啞着聲音說了聲:
“滾。”
江絢被他甩到一邊的牆壁上。
幾乎與此同時,幾個護士終于聽到了病房內的動靜,急急忙忙地跑進來,“怎麽回事?”
兩個護士去扶江絢,另外兩個護士過來把池揚圍着,表情都很驚訝,池揚猜都猜得到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
“到底怎麽了?打架了?”護士很焦急,“有沒有哪裏傷到?”
話音剛落,一個扶着江絢的護士驚叫一聲,江絢一聲不吭,筆直倒了下去。
昏過去了。
池揚:“……”
他發現跟江絢這種玩意兒打架實在是不值當。剛剛還跟瘋狗一樣,現在一見着人,他倒昏過去了。不知道還以為池揚下了多狠的手,把他吊起來打了一頓嗎。
幾個護士被吓得不輕,敞開的病房外面圍滿了看熱鬧的人,汪護士匆匆擠進來,看見眼前的場景眼神一凝,随即立刻指揮幾個護士,“帶江絢去急診。”她看了一眼池揚,“池揚也去,看看有沒有傷到哪裏。”
幾個護士答應着,想去擡江絢,本以為他這麽瘦應該很輕才對,沒想到兩個人還是擡不動,一個護士又飛快去護士站把空餘的病床推了過來,把江絢擡上去。
池揚跟在她們後面,一個小護士問他需不需要扶,池揚搖頭,結果腿一動,身上傳來陣陣鑽心的疼,幾乎要不能走路。
護士見了說:“算了,你別勉強了。”然後伸手來扶他。
走出病房,病房外的人圍了好幾層,一見人出來,非常自覺地就給他們讓出一條道來。
池揚瞥見路鵬幾個在人堆裏對他做口型,問他怎麽了,池揚避開他們的目光,低下頭,瞬間覺得自己的臉都丢盡了。
他盯着前面的病床上,恨不得把那人扯起來再打一架。
池揚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結果。
他知道自己身上沒什麽事,無非就是有些青青紫紫的痕跡,倒是江絢,還在裏面昏迷着。
汪護士處理好裏面的事情,走出來坐在他旁邊,“沒事吧?”
池揚搖搖頭。
汪護士說:“小江應該也沒什麽大事,跟他的病情有關,和你沒什麽關系。”
池揚心底暗自翻了個白眼,沒說話。
“你們是因為什麽事呢?方便說說嗎?”汪護士又用那種刻意的溫柔語氣,讓池揚下意識動了動身子,“我也要給醫生反饋你們的情況,調整藥物。”
“沒什麽事……”池揚頓了頓,還是說了實話,“他,好像給醫生說了我在醫院寫作業的事,醫生就告訴我媽了。”
池揚沒說得特別清楚,但汪護士是很聰明的人,池揚一說她就立刻理清楚了這其中的脈絡,“噢對,我想起來了。”
她笑笑,“真的很少有病人都入院了還在做作業呢……小江他呢在醫院住太久了,可能看到這樣的事情就有些焦慮。”
池揚反應很冷淡。
汪護士最後掙紮着為江絢解釋了一句,“他以前很少出現這種情況的。”見池揚仍是盯着地板,又說:“這樣吧,等他醒了我就安排你們換病房。”
池揚還沒回答,有人過來找汪護士有事,汪護士又囑咐了池揚幾句,說待會兒再過來,然後就跟着那人去了。
好巧不巧,她前腳剛走,後腳房裏就有了動靜。
猜也是江絢醒了,池揚一動不動地靠在椅背上。忽然聽見裏面一聲巨響,整個樓層好像都跟着晃了晃。他皺皺眉,站起來走到門口。病床和外面放着一個醫用屏風隔斷,他看不見裏面的情形,只看見屏風都被撞得歪歪扭扭。
他繞過屏風,一眼看見江絢正半跪在地上,艱難地想要爬起來,手邊卻找不到一個趁手的借力工具。
雖然現在社會上倡導不要所謂的“容貌焦慮”,但是不得不承認,美貌能帶來的社會紅利太多。譬如池揚看見現在的江絢——他實在是好看得過分,在你面前,分明你知道這不過是個人而已,但總能聯想到這是陳設在某博物館裏易碎的名貴瓷器。
池揚火氣消了大半,神奇。他想起自己踹“瓷器”那一腳,垂下眼,準備伸手把“瓷器”撈起來。
“瓷器”卻陡然擡眼,掃了池揚一眼,拒人于千裏之外,足以凍徹人的心肺。
池揚挑挑眉,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退了一步靠在牆壁上,在這裏欣賞“瓷器”的爬起表演。
江絢幹脆不動了。
兩個人在狹小的空間內沉默的對峙着。
病房內的挂鐘指針一格格地轉動着,池揚仰起頭,覺得真是有趣。
這場對峙沒有持續太久,因為汪護士很快就回來了。她看見池揚站在那裏,臉色瞬間變了變,大概以為他和江絢又打起來了,她沖過來把江絢扶起來仔細一打量,這才松口氣。
“小江感覺怎麽樣啊?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江絢搖頭。
“你的檢查結果出來了,也沒有什麽大問題了。就是以後要注意控制情緒,有什麽事情不能好好解決?”
江絢沒回答。
汪護士嘆口氣,“這樣吧,我剛才跟住院部那邊說了,給你們倆調換病房,今晚……”
“不。”江絢終于惜字如金地打斷了汪護士。
汪護士一愣,“啊?”
“就他,不換。”江絢誰也沒看,看着地上說。
池揚也愣住了。
汪護士看一眼池揚,又看一眼江絢,兩個人來來回回看了好幾眼,“什,什麽意思?你們倆剛才商量好了嗎?”
池揚突然冷笑出聲,“對,不換。”
汪護士無法理解這個劇變,她艱難地說道:“可是醫院有醫院的規定,你們兩個在一起始終都有風險……”
池揚一把将江絢拉過來,勾住他的肩。江絢瞬間全身僵得像一塊筆直的木板,池揚想起他之前扔衣服的壯舉,猜他是不是有潔癖,這個推論一出來他整個人簡直渾身舒泰,頓時把江絢勾得更緊,對汪護士道:“我們和好了。”
汪護士:“……”
如果江絢表情不那麽難看的話她或許還會信上一信。
“是吧?”池揚偏頭,看着近在咫尺的江絢側臉。
江絢長睫一揚,“對。”
汪護士定住了半晌,“哦那……那行吧。”她說:“那你們先回病房休息吧。”
池揚“嗯”了一聲,仍不放手,強行把江絢半挾半拉地帶了出去。
一出門,江絢立刻把池揚推開,他剛醒過來不久,力氣不大,不過池揚也覺得這個姿勢怪惡心的,不消他推自己就松開了。
江絢皺起眉頭,極其厭惡地看了自己身上一遭,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阿随這才找到空隙開口:“你還好吧?”
“好得很。”他随口回複道。
“池揚!”有人喊他。
池揚擡頭一看,是路鵬他們幾個,不知道什麽時候到這層樓來了。
薛木走過來:“聽說你把江絢給打了?牛逼啊。”
路鵬附和道:“看着那張臉就煩。”他說,“不過為什麽啊?”
池揚簡單說了一下寫作業的事,薛木還沒聽完就跳起三丈高,“我操,他是真跟別人寫作業過不去吧!”
“怎麽說?”池揚問。
“何承望剛進來的時候也寫作業,偷偷背着醫生和爸媽寫,有一次被他撞見了,轉頭就告訴醫生去了。”
“他真……”池揚找不到形容詞了,“有病。”
路鵬說:“那你要換病房嗎?”
“不換。”
何承望頓時失望地說:“啊?還以為你要跟我住一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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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兩位打了一場會讓彼此終生後悔的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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