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沈尋剛要回蔣舒藝, 就看到她驟變的臉色。如果說平日裏的她像只兔子,那現在就是幾乎炸毛的獅子。

但不知道為什麽,明明脾氣上來了, 她像是極力壓抑着。

蔣舒藝沒想到會遇上盛歡, 還有她身旁西裝革履的男人, 蘇家二少蘇赟。當初許婷車禍進ICU, 她一心撲在許婷這邊,等她騰出手去處理盛歡和孫簡,盛歡早已經飛去國外。

顧忌着眼前的沈尋, 她稍一猶豫, 被盛歡搶占先機, “這麽巧啊,舒藝。”

盛歡親親熱熱,嘴角是她慣有的無懈可擊的笑,“還在錄制節目?”

她一個眼色過去, 蘇赟自覺去找節目組。

攝像機關了, 暫停拍攝。

孟佳音和祁跡都認出蘇赟,一時目光在幾人間流連。

盛歡就賭蔣舒藝不會當場發作, 幹脆坐下來用力挽住她胳膊, “我跟蘇赟來出差,你沒看我給你發的消息?”

對着蔣舒藝, 她皮笑肉不笑。

蔣舒藝的确因為沈尋在, 沒法跟從前似的怼, 甚至沒法替許婷大罵幾聲。不僅不能,還不敢在沈尋面前洩露一絲絲她不能言說的秘密。

穩住, 淡定。

但盛歡這顆定時炸彈在, 她一不留神就得自爆。

蔣舒藝拼命壓住沖上頭的脾氣, 大腦轉得飛快,“你跟蘇赟一塊出差?”她視線挪到等在一邊的蘇赟身上,“好事将近?”

盛歡笑容一僵,手上用力,沒想到蔣舒藝比她更用力。

胳膊絞在一塊,無聲的拉鋸戰。

蘇赟聞言倒是微微一笑,他平日裏對着蔣舒藝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這會兒倒也和顏悅色起來,“不像你,忙着追星。”

話中帶着刺,這點沒變。

蔣舒藝冷笑:“彼此彼此。”

“什麽時候追上咱們盛歡了,我保準給你送個大禮。”她胳膊疼得臉都要變形,還是咬着牙端着笑,準備許久,她胳膊一下沉下去。

盛歡吃不消,先松開。

她因為蔣舒藝的話緊張起來,偷偷去看沈尋,他的注意力卻都在蔣舒藝身上。

“我們舒藝脾氣不大好,大家多多擔待。”盛歡不敢直白去看沈尋,她只得借着看其他人,時不時掃過他,“她一直就那脾氣,急性子又嬌氣,平時都是我們這群朋友順着她,從沒有她順過我們的時候。她就那樣,人不壞,只能麻煩大家多照顧。”

她狀似親親熱熱,實則處處扔飛刀。

幾個人面色很精彩。

蔣舒藝意識到自己對蘇赟破了一貫的人設,剛要補救,聽盛歡這麽一說,她愣了,擡頭看去。

對上沈尋的目光。

他不認識盛歡,這點她肯定。

蔣舒藝不由好奇,那盛歡對沈尋這樣是為哪般?

盛歡一個人在那唱着獨角戲,發現蔣舒藝有些心不在焉,她心裏氣得不行,擠出更溫柔的笑,關心問:“你們這次節目錄到什麽時候?”

她低頭跟蔣舒藝咬耳朵,不輕不重的聲音,恰好能讓所有人聽到,“你之前群裏立flag要來節目,我們還都不信。幾次聚會你也不肯出來,非說要追星,你到底喜歡誰?你哥一句話不就給你要來了?”

盛歡指着蘇赟:“再不行,蘇赟給你辦了。”

蘇赟就說:“是啊,你看上誰了?我給你打包送過來。”

這話就太遭人恨了,蔣舒藝看到孟佳音已經皺了眉。在場都是人精,就盛歡那點演技簡直就是關公面前耍大刀。她索性一聲不吭,維持自己乖巧柔弱又無助的人設。

誰看誰不說一句慘。

盛歡見蔣舒藝一句不敢反駁,心裏開心,她看着她身邊的祁跡,意味深長的笑,“你這喜歡帥哥的毛病還沒改啊?國外讀書那會兒就愛看人腹肌。”

聲音很輕,傳遞的信息極其不友好。

蔣舒藝忍了又忍,瀕臨爆發,意料之外的人來解圍,“還用追?”

盛歡下一句硬生生卡住,看過去,貪婪的目光。

沈尋眼裏只有蔣舒藝,他嘴角噙着笑,眼底仿佛有細碎的溫暖的光,“簽名照還是特簽?我給你要。”

蔣舒藝的怒火瞬間滅得一幹二淨,垂眸,盛歡擱在餐桌下的手已經攥緊,她俏皮一笑,“還用追?我不是早就成功了?”

說完,她拿起自己倒扣在餐桌的手機,朝沈尋晃了晃。

沈尋笑了,愉悅的,毫不掩飾。

你懂我懂,就你們不懂。

孟佳音雖然沒懂,但不想摻和,祁跡雖然懂了,也不說破。

蔣舒藝淡淡睨了眼盛歡,盛歡在笑,假笑,指不定心裏頭想怎麽咬她。

可自己卻沒有一丁點痛快的意思,甚至,她都不敢再看沈尋。

她又一次利用了他,很難過。

盛歡不死心:“不打擾你們拍攝。”她對着蔣舒藝,“舒藝,這麽巧遇上,有話跟你說。”

蔣舒藝沒有拒絕,跟她一起出去。

一離開沈尋,盛歡變了臉,“你什麽意思?”

蔣舒藝裝傻:“什麽什麽意思?”她聳聳肩,“又不是我來偶遇的。”

盛歡一噎:“還裝?”

蔣舒藝再沒有顧忌:“不就是來錄節目的?你自己剛不是說了我就是來追星的,還喜歡看八塊腹肌的帥哥,我不是一句沒下你面子?你現在有什麽好氣的?”她笑了笑,“生氣容易老,你還比我小一個月呢。”

盛歡深呼吸:“蔣舒藝,我最後一次警告你,離沈尋遠一些。”

蔣舒藝看了看自己修剪整齊的指甲:“那我還挺期待的呢。”

她對着她晃手機,跟剛才對着沈尋一模一樣的動作,無聲的挑釁。

在盛歡發作前,蔣舒藝撤退,“忙着錄節目,下次聊啊。”

她轉身,臉徹底沉下來。

回到米線館,蔣舒藝盡力不讓壞心情影響到自己,“明天咱們還是分開行動吧。”她改口道。

三個人都看着她,她故作鎮定,“不然跟拍導演該哭了。”

今天他們一塊行動,幾個導演已經是一言難盡的表情。

沈尋擰眉看了她幾秒,緩緩移開目光,說“好”。

回去路上,蔣舒藝跟向茗茗發微信:沈尋不認識盛歡!!

【蔣舒藝:他們應該也沒關系。】

【向茗茗:那就奇怪了,難道盛歡就是追星?】

蔣舒藝走在最後,盯着沈尋的背影出神。

向茗茗八卦:你這兩個感嘆號的意思是驚訝還是高興?

蔣舒藝完全沒心思,草草回了個表情,又看向沈尋。

男人身姿挺拔,走路都跟站軍姿似的腰板筆直。她小時候家裏請了禮儀老師,老師說從走路姿勢看人。他這樣的,一看就是滿滿的正氣。

蔣舒藝心情沉重,沈尋跟盛歡沒有關系,她松了口氣,更多的是愧疚。

她不想繼續下去了,卻不知道怎麽回頭。

晚上,蔣舒藝破天荒沒玩手機,早早睡下了,孟佳音見狀問沈尋:你們又怎麽了?

她關了燈,怕吵醒人,背對着蔣舒藝發消息:她是蔣銘洲家裏人吧?

今天盛歡的事他們雖然一聲沒吭,可都看在眼裏。

沈尋問:她睡了?

他給她發消息,她沒有回。

孟佳音回頭瞅了瞅:睡了。

沈尋看着消息,若有所思:謝謝。

孟佳音開玩笑:光打字的謝謝?還不如拿新電影的番位換。

誰知沈尋很爽快:好。

孟佳音一頓,玩脫了。

她鎖屏,翻身回去,夜色中,蔣舒藝的被子鼓鼓的,大約是整個人都埋在了被窩。

沒想到沈尋喜歡上的是這樣一個小姑娘,但又不至于讓人大驚失色。

她倒是好奇兩個人是怎麽開始的。

想了想,孟佳音又覺得沒必要去問。

【孟佳音:成了請我吃飯吧。】

她躺倒:你倆一起。

翌日,節目組公布流程,不再是兩兩組隊抽簽,嘉賓合體去當地博物館。路不遠,坐的觀光小車,幾個人這一站第一回 一起行動,有說有笑。

魏軍注意到格外沉默的蔣舒藝:“妹妹,誰欺負你了?”

蔣舒藝正盯着外邊:“啊?”

沈尋提醒:“魏老師問你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蔣舒藝收回目光,回頭笑,“誰能欺負我呀!”

她開玩笑:“要有人欺負我,大家幫不幫我出氣?”

宋詞認真思考幾秒,搖頭,“我看難。”

魏軍笑了,蔣舒藝苦瓜臉。

宋詞補刀:“能欺負到你,也挺難。”視線投給沈尋,“也輪不到我們吧。”

蔣舒藝笑笑,又凝神看向窗外,就差整個人撲出去了。

并沒有盛歡,也許是她多慮了。

沈尋見狀,問:“怎麽了?”

蔣舒藝一驚,坐回去,“沒什麽。”

她從後視鏡裏看,後頭也沒有疑似盛歡的車。

沈尋又問了句什麽,她沒聽清,一改往日的粘人,她索性閉目養神。

到博物館,蔣舒藝下車,下意識四處瞄了瞄,不緊不慢落在最後。

有着小鎮歷史的博物館,節目組特意配了個講解員,到大廳,不少參觀的游客看到攝像機,駐足驚喜。節目組沒有特意清場,但也友情提示幾個拿出手機的游客不要拍照劇透。

從大廳到第一個小廳,是清代的小鎮。

蔣舒藝左右瞅瞅,認真掃過每個游客,暗暗松了口氣。

她心裏藏着事,不知不覺掉了隊,沈尋在前邊等她,“身體不舒服?”

蔣舒藝腳步一頓:“沒有。”

沈尋看她,她在緊張,隐隐的焦灼。他猜是因為蘇赟和盛歡,而他不知道原因。

“舒藝,你……”他欲言又止。

前頭騷動,兩個人擡頭看去,蘇赟和盛歡陰魂不散,正跟導演說話。

蔣舒藝一瞬的緊繃,只覺得倒了大黴。

蘇城影視的二公子,大多人都認識,蘇赟這回放下架子,跟魏軍和宋詞相談甚歡。

只有盛歡,蔣舒藝猜,她一定在找自己。

果然,視線對上了。

她徑直過來,目光卻落在沈尋身上,“我一直在找你。”話是對蔣舒藝說的。

蔣舒藝沒搭理,一根弦緊繃着,她問沈尋:“過去嗎?”

沈尋看了盛歡一眼,虛扶蔣舒藝胳膊,“嗯,走吧。”

盛歡的表情裂了。

別說盛歡,蔣舒藝看着胳膊上的手,也怔了半天。

她都沒急着演,他怎麽自己上來了?

愣愣的跟上他,她清了清嗓音,“那個,攝像機在拍。”

沈尋低頭看着她,他沒說話,只眼裏流露些許笑意,“嗯。”

嗯?

蔣舒藝懵了,她回頭,好家夥,盛歡這綠茶一把手居然表情管理失控,氣急敗壞了喲。

她偷偷問沈尋:“你是不是看出來她是我死對頭?”

話落,她就後悔了。

怕沈尋察覺出端倪,剛松下去的弦又繃住。

回歸大部隊,沈尋就松開手,皺了皺眉,他反問:“她得罪你了?”

蔣舒藝閉上嘴,這話她沒法接。

拒絕溝通。

沈尋看她一會兒,沒有追問。

之後的拍攝蘇赟和盛歡遠遠走在節目組後頭,在蔣舒藝看來就跟個監視器似的,如芒刺背。奈何鏡頭對着拍,她又怕盛歡做出過激舉動,只得貼着宋詞離沈尋遠遠的。

那黏糊勁連宋詞都忍不住問:“不黏着你的沈老師了?”

被打趣,蔣舒藝卻沒笑,“您別胡說。”

沈尋就走在她身後,但她不敢回頭。按照劇本,大好時機,她該抓住機會跟沈尋“秀秀恩愛”,氣死盛歡。

可是,蔣舒藝不願意了。

宋詞留意到她今天詭異的沉默,問:“怎麽了?真有人欺負你了?”

轉彎,進入下一個展館,借着玻璃展臺,蔣舒藝瞅了一眼,發現盛歡還是跟着他們,心底格外煩躁,“沒有的事。”

她想起之前在微博看到的網友評論,她在錄節目,她的情緒也許會影響到後期觀衆對這裏的印象,于是,強打起精神去接魏軍的梗。

後半段,衆人看着又活躍起來的蔣舒藝一頭霧水,不約而同去看沈尋。

沈尋大大方方走近,擰開手裏的礦泉水瓶,“給老大哥一個喘口氣的機會。”

孟佳音憋笑,其他人倒是無所顧忌的笑開了。

魏軍“诶”了好幾聲:“老大哥怎麽了?”他吐槽道,“你們關心妹妹就直說,偏要拿我當借口。”

宋詞也給他遞了瓶水,他灌了兩口,笑眯眯對蔣舒藝說:“妹妹,讓哥好好歇會兒。”

蔣舒藝被水狠狠一嗆,沈尋又拿過來紙巾,換走她手裏的礦泉水瓶。

衆人眼裏,影帝服務那叫一個周到。

蔣舒藝紙巾捂着嘴,側過頭,冷不丁撞上盛歡怨毒的目光。戾氣很重,絲毫沒有往日裏端莊優雅的盛小姐樣。

她腦子裏忽然循環起不同的聲音,又雜又亂。

“剛才季老師是不是說想吃魚餅?”他們已經走出博物館,她轉了話題,“我前天吃過,我去買。”

沈尋拉住她:“我跟你去。”

“不用。” 蔣舒藝掙開,跟躲貓貓似的,一溜煙就不見蹤跡。

她跑開一段,回頭去看,發現沈尋還望着她的方向,她趕緊避開。

“對不起,我狀态不太好。”她跟跟拍導演商量,“這段能不能不拍了?我很快就回來。”

跟拍導演為難:“我去請示一下。”

蔣舒藝點頭,等在原地。

她看手機,點到蔣銘洲的頭像,猶豫再三,還是沒能把“退出節目”幾個字發出去。

跟拍導演回來:“你自己注意安全。”

“好的,謝謝。”

蔣舒藝脫隊去買魚餅,後頭沒有攝像機跟着,也沒有盛歡,她靜下心思考。

盛歡不知道要盯梢多久,不能因為她一個人拖延拍攝進度,更不能因為她毀了節目。

還有沈尋,盛歡的出現打碎了她用糖果紙包裹的泡泡,她其實跟盛歡沒什麽兩樣。

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

蔣舒藝走了很久,到賣魚餅的小店,還是那個樂呵呵的老板娘。她要了八份,付完款,不停戳着手機屏幕。

一會兒是沈尋毫無防備的睡顏,一會兒又是黑漆漆的屏幕,簡直冰火兩重天。

“姑娘,好咧。”老板娘裝了兩個大袋子。

蔣舒藝道謝,一邊想着盛歡和沈尋,一邊去找集合點。

第三次經過魚餅店,她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迷路了。八份帶湯的魚餅很重,在她來回走了三遍後,手腕很酸,一股無力感襲上心頭。

【ICU,未醒。】

微信準點到達,蔣舒藝坐到魚餅店附近的長椅,她胸口堵得慌,許多情緒一咕嚕的冒上來,讓人無力招架。

許婷、盛歡、沈尋……

在她腦中反複拉扯。

蔣舒藝垂下眼,看着被點亮的手機屏幕,眼裏驀地染上熱意。

屏幕上的人越來越模糊,她眨下眼睛,又清晰了,反複幾次,直到……

視線裏,一雙白球鞋,哪怕是模模糊糊的,也白得反光。

眼淚來得越發兇猛。

一聲嘆息自上落下,砸在她心上。

蔣舒藝怔怔擡頭,只瞧見伸到她跟前的手。再一個急轉彎,強勢塞到她手裏。

“抓好了。”他說,“別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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