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醋罐罐
衆女沒想到會在這見到她。
孫逐月昨日走時恰好趕上小将軍登門,如今見她在這,料想昨夜池蘅是歇在這。
且觀她一副剛睡醒的模樣,孫小姐自認看破天機,笑問:“清姐姐還睡着呢?”
清姐姐……
池蘅喉嚨一梗,醋罐子剛扶起又被踢倒,下巴一點。
得她親口承認,武将家的小姐們眼神不自覺多了一絲熱切和隐隐約約的暧.昧:睡一起了啊。
陛下要求臣民為皇後二皇子服喪三年,且不說這命令有多違逆天理人倫,池沈兩家婚約早定,婚期皇室卻遲遲不松口,這事辦得極不厚道。
若無陛下攔在中間,兩人怕是早該名正言順地同床共枕。
來的都是武将家的嫡女,自然心向将軍府,池蘅不怕她們出去亂說。
放眼大運朝,嚴禁嫁娶的鐵令懸在臣民頭頂,私下睡一屋裏的不止她和婉婉二人,皇室管得了人們嫁娶,還要管男男女女屋裏那檔事?
管得過來嗎?
全是被逼的。
大半個運朝有情人都在悄摸摸‘偷情’,池蘅摸着虎口暗想:陛下真是走了一招爛棋。
她又一尋思,目光掠過孫逐月等人,你們不僅攪人清夢,還想和我搶姐姐?也是壞。
‘壞人一號’孫小姐笑得一臉玩味:“難怪清姐姐起不來。”
“……”說什麽呢你!
‘壞人二號’柳小姐咯咯咯地捂唇笑:“起不來才正常。昨兒個聽月月說清姐姐如何如何好,說得大家夥心癢。
“賞花宴那日我們長了見識,早想與沈姐姐重新結交,這不,趕巧了,擾了小将軍雅興……”
将門的姑娘說起葷話來斯文又蔫壞,池蘅不願教她們看熱鬧,鬼使神差地想:原來她們都誤會我和婉婉有了什麽。
可我們只是單純地睡同一被窩,莫說嘗嘗奢想的玉雪紅梅,睡前摸一摸都沒有,她心裏直道惋惜,面上裝得好純熟老練,似乎這事早就做了十回八回。
她披着男子的殼,大大方方暗裏藏壞的笑羞得姑娘們氣哼哼地轉了話題。
清和不在,作為別苑的另一個主子,池蘅得扛起待客的義務。
她出身好,與來此的姑娘們算得上相識,要說熟悉,還是和她們家裏的哥哥們熟悉。
就拿孫逐月的大哥來說,日常與池蘅稱兄道弟,成年後兩人很少玩在一處,但每年都會呼朋喚友前往特定的地方飲上幾杯,算是惺惺相惜的君子之交。
茶香缭繞,衆人問起雲城赈災一事,漸漸的,便成了池蘅一人說,她們好多人安靜地聽。
天地之大,哪怕是将門的姑娘也受拘束。
四四方方的高牆把人圍困在錦繡堆裏,她們羨慕池蘅有朝一日能夠上戰場,也敬佩她肯為百姓做實事的那份心。
清和略施薄妝從閨房出來,登門,見到的便是‘衆星捧月’的畫面。
“清姐姐?”
“見過沈姐姐。”
一時七嘴八舌。
池蘅總算不用再應付她們,可瞧着這些個莺莺燕燕圍着婉婉,她心裏不是滋味。
“我沒來,你們都聊了什麽?”
清和氣質端莊,一身淡色的裙衫,外面披着雪白的鶴氅,墨發被金釵挽着,纖纖玉手捧着青花纏枝的小暖爐,和衆人過得不是一個季節。
“能聊什麽?聊小将軍是如何赈災,去雲城受了哪樣的委屈!”
“……”
池蘅撇撇嘴:呵,這會就不是你們哄着我要我多說幾句的時候了。
什麽叫做“我受了哪樣的委屈”,我竟是吃不得苦的人嗎?你們颠倒黑白在婉婉面前抹黑我,果然‘居心不良’。
她磨磨牙:“姐姐,你聽她們胡說。”
她走上前扶清和坐上主位。
“哎呦!”孫逐月低呼一聲,引來衆人注意。
“都深秋了,怎麽還有蚊子?清姐姐,你是夜裏被蚊子咬了嗎?”
蚊子?
姑娘們順着她的方向看去,果然見清和脖頸留着淺淡紅痕。
池蘅一口茶灌下去險些被嗆。
在場的都不是傻子,這時節哪還有蚊子?落在那地方的,除了吻.痕還能是什麽?
柳小姐不安地看了眼孫逐月,心道:你這樣不怕你剛認的‘姐姐’生氣?
換個臉皮薄的少不得惱羞成怒和你鬧翻。
不過嘛,她很希望能看到沈姑娘不同的反應,可千萬別像了文臣家的那些花蝴蝶,那是半點滋味都沒有。
花蝴蝶們說起話來扭扭捏捏,日常調.笑一句活像要她們命似的。對她們如此,對上男人卻又是另外的面孔。
性情相合才能為友。
以前是她們不對,門縫裏看人,把沈大将軍的嫡女看扁了。
清和慢悠悠撫過頸側,聽到池蘅咳嗽,騰出一只手來為她順氣,眸光寵溺:“哪是什麽蚊子,是阿池不老實弄的。”
她竟承認了!
孫逐月朝姐妹們擠眉弄眼:看吧看吧,我就說了,清姐姐很不一樣的!
當事人态度坦誠,對池蘅的愛慕毫不藏着掖着,池小将軍俏臉紅潤乖乖坐在未婚妻身側,忍不住腰杆挺直,沒一會兩只耳朵像事燒了起來。
害羞的可不只她一人。
沈姑娘一句話,把在場小一半的姑娘都鎮住了。
到頭來看熱鬧的成了熱鬧,清和津津有味地欣賞她們一張張小紅臉,看來看去,還是阿池的小臉紅得最可愛。
萬花叢中一點‘綠’,顧忌池蘅‘男子’的身份,柳小姐開始拿話趕人,趕跑了小将軍,她們鄭重地以酒謝罪。
想和人家交朋友,哪能不拿出應有的态度?
是她們過往淺薄了。
沈姑娘雖是病弱之身,為人的确大氣!
那日錦茸公主當着她們所有人的面破了身子,事後回家斟酌再三,她們深覺此事蹊跷。
賞花宴是趙絨為沈清和舉辦的‘鴻門宴’,到頭來栽大跟頭的卻是當朝公主殿下,雖說沒有确鑿的證據證明是沈清和下的手,但……
但能在趙絨手上全身而退不惹腥騷的,沖這個,還不夠她們對沈姑娘改觀?
謝罪之後,一聲聲的“沈姐姐”在正堂叫得歡,孫逐月很會來事,藉着酒意拉着人在花前義結金蘭。
“從此咱們,同舟共濟——”
“有福同享!”
“有難同當!”
“生、生死不渝……”柳小姐打了個酒嗝,一道道視線齊刷刷看向清和。
清和啓唇接上她那半句:“生死不渝,情義深。”
孫逐月揚聲道:“若違此諾——”
“來生當豬!”
“噗!”
噗嗤聲接二連三響起,清和莞爾。
“接着接着,別笑。”孫逐月一臉正色:“若違此諾——”
“來生當豬!”
“當牛!”
“當馬!”
“當狗!”
“……”
尋常可見的小動物快被她們說個遍,眼見她們腦袋又齊刷刷地扭過來,清和遲疑道:“變小貓?”
“哈哈哈哈哈哈,變小貓……”
一片歡笑聲中,焚香告天,結拜既成。
“清姐姐!”
“孫二妹妹。”
“清姐姐!”
“柳三妹妹……”
守在外面支棱着耳朵的池蘅,面色複雜: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姑娘們從正堂喝到清和住的小院,喝得醉醺醺的,喝光了幾壇子好酒。
別苑的小動物們遭了秧,趁着醉意,有揉搓貓的,有抱着大貓飛雪不撒手的,有逗籠子裏的鹦鹉小紅的,有哄奶貓睡覺結果把自個哄睡着的……
落日時分,清和安排馬車将諸位妹妹們挨個送回家。
繡春別苑恢複以往的清靜。
她身子弱,衆人不敢灌她酒喝,茶水無可避免地喝了滿肚子。
池蘅慢騰騰挪進屋,掐着嗓子道:“呀!清姐姐。嗯,孫二妹妹。呀!沈姐姐。嗯,柳三妹妹,鄭四妹妹……”
清和被她逗笑,眉眼彎彎:“你怎麽陰陽怪氣的?”
“我有陰陽怪氣嗎?”池蘅抱着大貓窩在小榻,嘆息:“只聞新人笑,哪聞舊人哭啊。”
“哪來的新人舊人?”
“我可不就是舊人?”
小将軍醋味壓不住:“姐姐今日妝容精致,反正不是弄給我看的。你們在庭前喝酒嬉笑,本小将軍唯有喝西北風的份,可憐我的飛雪,堂堂猛虎,委屈求全,毛都要被薅禿了……”
大貓極有靈性地随着主人嗚咽一聲。
池蘅更來勁了:“你聽聽你聽聽,瞧把孩子委屈的!”
清和笑倒在她身上。
“哎呀。”池蘅躲開她:“你那麽多妹妹,靠在我身上幹嘛?去找你的孫妹妹,柳妹妹,鄭妹妹,馮妹妹啊!”
“不找她們。”清和摟她脖子,在她耳畔吹氣:“只找你。”
“哼!”池小将軍快被氣死了:“找我?找我可沒用,我這人壞得很,你要找我,穿着衣服可不行,要脫得赤.條條的,和我在池子裏泡一泡,鬧一鬧。我開心了,才肯繼續當你的乖乖。”
“繼續當你的乖乖”,這是時下話本子裏流傳最廣的一句話,被她活學活用放在當下,清和笑得眼尾沁淚,脖頸泛粉,不服氣地嗔道:“你以為我不敢麽?”
她說着就要扯開系在柳腰的衣帶,池蘅呼吸一滞,急忙按住她的手,抱起她來大步往【雲池】走。
一路前往【雲池】,池蘅腳步輕快,被哄得眉飛色舞,她低頭親了清和額頭一口:“婉婉對我真好。”
被她抱着,清和一派安然,斜睨她一眼,似是在說“不對你好對誰好”。
小将軍嘿嘿兩聲,心口熱乎乎的。
陛下嚴禁嫁娶,可誰要再等那三年?她們想做什麽做什麽,想泡池子就泡池子,将軍府的招牌還沒倒,這算不得什麽大事。
清和瞧着心上人姣好的側臉,心中悄然升起幾分濃濃的期待。
青春年華,她願意陪她玩,陪她鬧。
在她有限的年歲,她只願阿池開開心心,在命運的警鐘真正敲響前,順着她,依着她,毫無保留地愛她。
妄秋抱着換洗的衣物來去匆匆,柳琴柳瑟守在【雲池】門口,感嘆兩位主子精力旺盛。
雲池很大,完全依照迎水別莊的【醉仙池】建造,常年流動活水,人一進去,熱霧蒸騰。
“好久沒和姐姐在池子裏泡一泡了。”池蘅放下她,眉毛放肆一挑。
許是今日受刺激太過,她整個人變得騷裏騷氣的:“姐姐,你站在那,我脫.衣服給你看可好?”
清和被她口無遮攔的話羞得臉皮發熱,猶豫幾息,下颌輕點。
羞歸羞,面對心上人更要實誠。
池蘅激動地兩頰暈出朵朵桃花,很是沒臉沒皮。
按她的話說,在婉婉面前根本不需要要臉,要什麽臉?快活就成了!
衣衫簌簌而落,白皙瘦削的女兒身段看得沈姑娘目眩神迷,寸寸肌理,白日裏更為潤澤清晰。
和昨夜燈下是截然不同的美。
池蘅進到水池,懶散地靠在玉璧,手提一壺酒,唇角上揚:“婉婉,輪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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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