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天衢看着季雪庭。
他的目光黯淡,神色凄然。
季雪庭莫名有些心慌意亂。他不自覺直起了身子,神經繃緊了一些,等着應對天衢上仙的瘋癫亦或是發狂。
可須臾之後,白發仙君卻只是微微揚了揚頭,沖着他擠出了一個難看,克制的笑容。
“阿雪,夜深了,今日在山洞中我對你那般冒犯,實在很對不住,叫你受累了。”又頓了頓,道,“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東西,我做給你吃吧?”
此時此刻這位仙君看上去倒是賢惠得很,就是這種賢惠溫柔落在他身上有些叫人心裏發怵。
季雪庭:“咳……不用不用。”
他與天衢之間如今氣氛着實奇怪,季雪庭察覺到身側魯仁又自發的避遠了些,不由心中苦笑。
天衢仙君這般反應實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雖是沒發瘋,可應對起來倒比真的發瘋還要難。季雪庭看得分明,如今天衢仙君的神色格外不對勁,且他臉色極差,憔悴至極,也不知道山洞中短暫分開的這短短一個時辰不到的時間裏,天衢仙君又做了什麽事情糟蹋自己。
一想到天衢之前的所做作為,季雪庭又是心中一沉,胸口淡淡浮着一層姑且可稱作後悔的心情。
之前大概還是因為被天衢的諸多心魔化身那般上下其手影響到了季雪庭自身心境,才會那麽沖動地與天衢說了那些話。
當時季雪庭只是想讓天衢不要再沉溺于前塵往事自苦,本是一片好意,可這時候細細想起來只覺不妥:以天衢這般神魂不穩的狀态,驟然間被他說了那麽些重話,指不定又會惹出別的毛病來。
越是想季雪庭越是懸心,不由自主又往天衢那邊多看了好幾眼。可往常對季雪庭的視線總是無比敏銳的天衢,如今卻是一幅恍恍惚惚,渾渾噩噩的模樣。
再一回頭,季雪庭便看着魯仁的目光來回在季雪庭與天衢之間穿梭,天庭書吏滿臉欲言又止,神色來回變換,精彩紛呈,也不知道又多想了些什麽
季雪庭面上倒是佯裝平靜,并不多說,敷衍了兩句便與天衢各自避開,決口不提方才之事。
加上如今夜色已深,季雪庭經歷了白天種種,倒還真的有了幾分倦意,當下取出自己壓箱底的幾枚折好的紙樓紙閣,往那破廟一側的木芙蓉花上一抛。待到三人往花叢中踏去,周遭倏然變幻,三人頓時身處在在一處曲徑通幽,香氣四溢的精美庭院之中。
木芙蓉的花枝化為小徑,花朵幻做小樓,正是今夜三人度夜之所。
“那麽今日便各自歇下吧,想來大家也都累了。”
季雪庭說道,魯仁困累一天,當即選中其中一棟小樓走了過去。
而天衢今夜要比往日沉默許多,魯仁一走,他也颔首行禮,默默轉身便走。
季雪庭瞥見他的背影,不知怎地,忽然開口喚了一聲。
“天衢上仙——”
天衢身形一震,慢慢地回過頭來。
這下反倒是季雪庭變得無措起來……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方才為什麽莫名其妙開口喊住了天衢。
須臾的愣怔之後,季雪庭有些生硬地開口道:“你可還好?你看上去有些不太好。”
天衢眨了眨眼睛,聽着季雪庭口中無關痛癢的關切,瞳中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微光再次散去。
“我,很好。我應當是很好很好的。”
天衢喃喃說道,緊接着便立刻調轉目光不敢再看季雪庭,拖着步子慢慢往房中走去。
“……”
沉默良久,季雪庭總覺得胸口沉沉壓着一抹說不出道不明的奇怪心緒。
他不願多想,嘆了一口氣之後選擇最後一棟無人小樓踏了進去。
之後季仙君是如何稍作休息又将自己一身粘膩髒衣換下的瑣事自是不用細談。
說是早點安歇,可季雪庭梳洗完畢之後反而坐在桌前,将懷中封印了吳青的魂瓶又取了出來。
沉思之後,季雪庭擡手解開了封印,瓶口徐徐冒出一縷青煙,須臾之後,吳青平靜地坐在了他的面前。
“季仙君,你若是信我,之後便要快些去将無目鬼的木芯取來,不然一旦到了血月——”
吳青擡眼望向季雪庭,開口正要繼續無目鬼的話題,可季雪庭卻打斷了他的話頭,然後開口問了一個聽上去格外沒頭沒腦的問題。
“你說你服下忘憂之後已經前塵盡忘,那麽你可還記得……一個叫做君道一的人。”
“君道一?”
吳青微微偏頭,眉頭蹙起。
“我不知道……那是誰?”
他問。
季雪庭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我的一位故友。”
吳青面上浮現出些許茫然:“你覺得我認識他?”
季雪庭:“也許你就是他。”
吳青搖了搖頭:“我不記得這個名字。”頓了頓,他又道,“你與他關系很好嗎?”
季雪庭也搖了搖頭:“關系不怎麽樣。不過你若是他的話,我倒是有許多問題想要問你。”
季雪庭并沒有告訴魯仁,他最後一次見到君道一時,那個人曾說過許多語焉不詳的話語,其中有些跟他師父子虛老人相關,有些卻跟他自己的無情道相關。
【雪庭啊,我若是你,就不會這麽修行無情道,你若是依舊按照那糟老頭子告訴你的破爛功法繼續修行,到了最後你一定會後悔的。】
【要不要來打個賭,你的無情道,到了最後一定會出問題,而到了那一日……你一定會非常,非常痛苦。】
……
季雪庭以手輕輕按了按胸口。
君道一自從與他師父見過一次面之後,仿佛格外看不上那個在凡間庸庸碌碌的老頭,平時沒少在季雪庭面前瘋狂诋毀嘲諷子虛老人。再加上君道一此人慣來滿嘴信口胡說,除非事到臨頭,誰都猜不透他哪句真,哪句假,當年季雪庭也從來沒有把他對無情道的提醒放在心裏。
直到這些日子,他以無情道飛升成仙,本應算是功德圓滿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無情道似乎真的出了些問題。
這麽多天來,時不時的隐痛,還有已經很多年都未曾出現的,那些叫季雪庭感到無比陌生的情感,開始越來越頻繁地出現。
【季雪庭,你這種天生多情種,是修不成無情道的。我實在很好奇,那個糟老頭為什麽會讓你修行無情道……】
恍惚中,季雪庭耳邊仿佛再一次地浮現出了男人的低語。
他不由有些煩亂。
他是必須也必然要修行無情道的。不僅僅只是飛升成仙,他需要将無情道修行到最後一層大境界,因為只有那樣,他才有可能完成那個願望……
“唔?”
就在季雪庭陷入沉思之時,神魂中的一陣輕微牽動讓季雪庭猛然回神。
【阿雪,嗚嗚嗚……阿雪……】
來自于白發仙君的低語清晰地傳入留季雪庭耳中,他猛然皺眉,神情瞬間變得有些異樣。
原來他們如今度夜幻做的紙樓乃是季雪庭親手所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此處便是一方簡陋的小世界,一切都印在季雪庭神念之中。
而天衢還有魯仁居住其中,季雪庭自然也若有所感。
如今無論是神魂還是神念,季雪庭都清楚地感覺到,在另一棟小樓之中,本應安歇下來的天衢,現在正倒在房中微微抽搐,痛苦到神志不清。
“天衢?”
季雪庭心弦繃緊,倏然起身望向窗外。
察覺到他有事,吳青倒也乖覺,連忙自行進入了魂瓶之中。
草草将其封印後,季雪庭飛快地朝着天衢房中走去。
到了天衢所居之處,季雪庭尚未推門,便已察覺到天衢仙力狂亂湧動,再推門進去,果不其然看到他倒在地上,身形佝偻,口中嗚咽不止。
雖是上仙之尊,可此時此刻,白發仙君的模樣簡直就如同街頭病弱的野狗般狼狽孱弱。
季雪庭的心一下子變得極重,重得他差點喘不過氣來。
先前就有的擔憂齊齊湧上心頭,來不及多想,他連忙上前抱住天衢。
指尖搭在天衢腕間,季雪庭眉頭緊鎖——短短幾個時辰的功夫,天衢仙君內息淩亂,仙力虧損更勝之前。
這回季雪庭動起手來倒是比之前熟練很多,他一把撕開天衢衣衫,将手掌蓋在了男人的腹部——隔着冰涼的皮肉也能察覺出來,之前藏于天衢腹內的那團“骨肉”如今竟已經凝成一團圓珠,雞卵大小,觸之微硬。
“天衢上仙,你忘了我之前囑咐你的嗎?你這根本就是——”
季雪庭差點沒忍住又要罵出聲來。
偏巧天衢卻在此時慢慢回神,他倒在季雪庭懷中,仰起頭來,仿佛還在夢中。
“阿雪……你來了……”
他伸出手,輕輕地碰了季雪庭的臉頰一下。
但下一刻,他就像是被什麽毒蛇驟然咬住了指尖,迅速而惶恐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看到季雪庭那一刻有多歡喜,此時他的心中便有多絕望。
“我,我沒事,我自有分寸不會死的,我只是……我只是想像早些将它孕育出來。”
天衢語無倫次說道,手掌珍惜地按在自己腹部。
季雪庭一聽到他那些胡言亂語就覺得頭疼,如今看着他這般可憐巴巴的模樣,破天荒生出了一抹真情實感的暴怒來。
“我信你,你腹中之物不是胎蟲那種邪物,但它若是什麽好東西,怎麽可能會這般汲取仙人血肉?我根本不需要你替我孕育什麽東西——哪怕它真的是我們血肉所化也不需要!”
他一邊罵着,一邊不自覺拽緊了天衢,好叫那滿臉灰白身形虛弱的仙君不至于從自己懷中滾落下去。
結果季雪庭千年來難得一次因為心中怒氣失了神,就被懷中之人鑽了空子。
分明還是個凄風苦雨茍延殘喘的虛弱仙君,卻在季雪庭拽着他領口罵人時候猛然之間起身,反客為主一把将季雪庭納入自己懷中。
“天衢上仙?!”
季雪庭眼皮猛然間開始狂跳。
天衢的兩只胳膊就像是白色的蟒蛇,死死纏在季雪庭身上,再看那位白發仙君,才發現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換了一幅神色。
還是那張慘白的面頰,可他顴骨之上卻燃着兩團異樣的紅暈,紅暈一直染到了天衢的眼眶,仿佛他下一刻就要開始流出血淚。
但他并沒有流淚,只是艱難地喘息着,不斷的用臉頰和自己的身體摩挲着季雪庭各處。
“阿雪,我好難受。”
天衢喃喃道,瞳孔中漸漸失去焦距。
“我,我不想讓你生氣,我就抱一抱你好不好,你離我太近了,我忍不住。”
“只要抱一抱你,我就不難受了。”
“阿雪,對不起,對不起……”
季雪庭被天衢反壓在地上早已動彈不得。
正在他手足無措之時,被天衢撕爛的外袍縫隙中忽然傳出了一道極其微弱的聲音。
“季仙官,那位仙君腹中之物與你有大相關,我記憶模糊,只能跟你說個大概,若是我猜得不錯,這位仙君之所以會這般神志不清,是因為以一人之力承擔了你們兩者的血肉孕化之責,消耗過度之下難免對神智有損。”
“吳青?”
季雪庭聽到那聲音,這才想起來自己之前封印魂瓶時,竟然忘記再給魂瓶附加禁制好封住吳青五感,那吳青如今雖然在魂瓶中不可看不可行動,卻能察覺到外界動靜。
想來他與天衢仙君之前一番糾纏,也被這道鬼影盡數聽到耳中。
“季仙君若是想要穩住天衢仙君的神智倒也好辦,我記得……”
“記得什麽?”
季雪庭面黑如鐵,被天衢纏得聲音微微發顫。
然後他便聽到吳青有些遲疑地道:“要不,季仙君可以度他一些你靈力,說不定能好。”
季雪庭被吳青這麽一提醒,猛然間想起,自己之前給天衢度了一些靈力之後,天衢仙君果然迅速好轉了。
若是他猜得沒錯,在他與天衢分別之後,天衢一定是又胡思亂想了許多,幹脆不管不顧盲目以自身血肉催生腹中之物,結果又傷了神魂導致如今又陷入了癡狂之中。
季雪庭暗暗叫苦,連忙又往天衢體內度了一些靈力,可跟洞穴中不同的,他這次把靈力度入天衢體內之後,只覺那人胸腹中似乎有漩渦一般,他的靈力剛入天衢體內,天衢體內的那顆珠子就貪婪将他的靈力吞噬完畢,壓根來不及與天衢形成靈力循環以緩解神魂損傷。
更糟糕的是,他剛把手貼在天衢身上,後者便愈發癡纏。
季雪庭發出一聲悶哼,緊接着便聽到吳青在魂瓶中又補充道:“若是靈力不夠的話,季仙君不如度一些仙人津液的過去,想來随着他腹中之物日漸生長,所需之物只會更多。”
季雪庭聽到只是一愣。
他不敢置信地望向了魂瓶方向,吳青當然不知他狀況有多狼狽難看,少年人的聲音鎮定自若,平靜非常:“我雖不知詳細,但無目鬼所施行的法術,與凡間婦人生育産子又隐隐相同之道,不同的是,術法所化之物,所需要的是雙方仙人的血肉,仙力,津液各項不一而足。按照我的推測,這其中最不抵事的怕就是靈力,稍好些是唾液,血液亦或者其他體液,最佳不過心頭血,但此時尚未到孕化之時,倒不至于現在就用上……唔,實在不行,季仙官不如予人一些自身……”
那少年的聲音清朗明淨,可實際上說的都是些虎狼之詞。
此時此刻,即便季雪庭心中三分懷疑尚在,還有七分确定恐怕吳青确實就是君道一。
畢竟,這種恬不知恥,罔顧人倫的話語,也只有君道一會說得如此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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