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也許是因為早在瀛山時便已經有過一次經驗。
這一次,當季雪庭再次被莫名其妙地拽入他人往事之中時,不過須臾便自行掙脫,清醒了過來。而他醒過來時,人已經在天衢的懷裏了。
白發仙君顯得有些驚慌失措,蛇尾都顯現出來,将季雪庭牢牢纏住。
魯仁瞪着天衢仙君毫不掩飾的猙獰蛇尾,又看着被蛇尾纏在其中,以至于顯得有些瘦弱的某位仙君,神情微妙。
他站在遠處,正苦口婆心勸着天衢冷靜一些,本人卻并不敢上前。
“阿雪,你怎麽樣?”
一直到季雪庭睜開眼睛看了天衢好久,後者才終于慢慢退去眼中蛇瞳之形。
當然,也只是乍然看上去正常了,白發仙君表情僵硬,努力裝出平靜的樣子,可胳膊卻還是緊緊地纏着季雪庭,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季雪庭就要消失一般。
“我沒事,只是窺見了一些無聊的往事而已。”
季雪庭嘆了一口氣,掙開天衢的懷抱站了起來。
“青木之精的木芯便是它的一部分真身,裏頭倒是積攢了不少陳年舊事,拿起來燙手得很。”
季雪庭沖着天衢草草解釋道。
轉過頭,他望向魯仁,只作平常狀,将手中木簪模樣的木芯遞給了對方。
“魯仙君,你可感覺到了什麽?”
魯仁用掌心托着那根木簪,身體一下子僵硬了,過了半晌才慘白着一張臉望着季雪庭,幹巴巴地回答道:“我,我該有什麽感覺嗎?”
好吧,看他模樣,顯然是什麽感覺都沒有。
“無事,大概是因為我乃靈物寄身,方才與這木芯有所感應,窺見了一些事情。魯仙君乃是仙人之軀,不會被木芯上經年累月附着的情緒、往事所擾,倒也是一件好事。”
季雪庭淡淡說道,心中卻暗自将自身三番五次與外物共鳴同調之事記下,打算稍後再細細探查其中是否有什麽蹊跷。
又因為天衢神魂不穩的問題,季雪庭便沒讓天衢也試試木芯的威力。他将無目鬼的木芯收好,之後另外找了個穩妥點的地方布下層層結界,然後才将吳青放了出來。
當然,在方才的共鳴中以青木之身經歷了無數歲月之後,如今季雪庭再看到面前俊秀的少年鬼影,心情倒是與之前大不一樣了。
“小青公子,你看,這可是你說的無目鬼的木芯魂楔?”
季雪庭攤開手,将掌心飄浮的木簪展現在吳青面前。
吳青呆呆地看着那做工拙劣外貌醜陋的木簪,良久之後,才點了點頭。
“應該……是的吧。”
他喃喃地說道。
季雪庭眯了眯眼:“說起來有件事情倒是有趣,小青公子,方才我手握這枚魂楔之時竟然與它産生了共鳴,以至于看到了不少關于我那位舊友與青木精的舊事。”
吳青呆滞了一下,迷惑地擡眼望向季雪庭:“什麽?”
季雪庭道:“我看到了你們兩人的過往。你并不叫吳青,而是叫作君道一。”頓了頓,他才繼續道,“也就是我那位舊友。”
雖然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鬼影吳青看上去不過是個年紀尚輕的少年,可季雪庭在那段往事中看得卻十分清楚,君道一長年累月都在被人追殺,經常需要變換自己的外形,其中他用得最多的一個外貌,正是如今吳青的模樣。
吳青聽到自己真名,眼睛微亮。
“君道一,這是我的真名。原來我真的不叫吳青,我叫君道一。”他喃喃自語了幾句,緊接着便有些急迫地追問起來,“你還看到了什麽?你看到了多少往事?關于我的事情,你還知道多少?”
一邊說着,他便已經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眼看着就要從季雪庭掌中将木簪拿走。
只不過就在此時,季雪庭倏然收手,将木簪收了回去。
“我看到的那些往事其實并不多,說白了,無非就是一個男人坑蒙拐騙,将另外一個年幼無知、天真單純的倒黴孩子騙得團團轉的過往而已。”
吳青登時呆住,他皺了皺眉頭,目光慢慢從季雪庭的拳頭轉移到了季雪庭的臉上。
“坑蒙拐騙?你是在說無目鬼當初騙我的事情?”
季雪庭搖了搖頭。
明明是他親口承認了吳青就是君道一,可如今舊友重逢,季雪庭望向吳青的眼神依舊是冷淡且戒備的。
“有的時候,鬼怪可比人要單純多了。”他對吳青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方才所言并非玩笑,若他在木芯中窺見的過往是真,那個坑蒙拐騙無惡不作的家夥,其實就是君道一本人,至于他說的年幼無知、天真單純的對象,反而是那位被所有人認為是至陰至邪的邪物青木。
雖說如今的無目鬼行事詭谲,可在久遠的過去,那位剛剛擁有神智的青木木精,其實壓根就不是什麽大奸大惡邪惡至極的怪物——說它幸運也好,不幸也罷,它誕生的地方确實太過于巧妙,那一處大煞之地剛好便位于幽嶺的最深處。那裏氣候特殊,瘴氣極重,倒像是個不應該有的罩子一般,将所有人類都攔在了外面。
這也就是說,自誕生以來,青木精所吞噬的就只有終年不斷的煞,鬼,還有妖魔。
陰差陽錯,本應該是極惡之物的它,自始至終都沒有沾惹人魂。
沒有沾惹人魂,便意味着它的存在雖然是至陰至邪的,可本質卻不沾因果罪債冤孽,其質極潔。
這一點甚至連許多生于靈山秀水之間的仙道靈物都做不到。
若是當初到了樹下的人并非是君道一,而是個厚道點的修道者,那麽他大概會顧念到青木木精這萬年難得一遇的機緣造化,将那處大煞之地徹徹底底封住,好叫青木木精繼續受天地滋養緩慢修行。
這樣一來,地久天長的,指不定青木精便能以極邪極煞的清淨魂體修煉成一方妖仙,徹底擺脫自身出身,脫離惡道,化身自在仙靈。
可偏偏它遇到的是君道一。
亦正亦邪,行事只随自己心意的君道一。
于是君道一直接将這個懵懵懂懂的清淨精魂帶出了幽嶺,就那麽漫不經心地領着一無所知的青木木精,一頭紮進了混沌繁雜的因果紅塵之中。
對于這般白紙一張的初生精魂來說,最開始的君道一是多麽溫柔可親、無法抗拒的存在啊。
【一枝青木綴新花……青木啊青木,世人都道你是邪物,我卻覺得,你的模樣其實生得很不錯。】
紅衣男人撫着它的花瓣,喃喃低語,宛若情人之間的耳鬓厮磨。
【什麽?你要名字?就叫青木不好嗎?這就是你的本體,叫起來也簡單明了。若是我給你取名,我們兩個可就結下了因果羁絆,到時候萬一我們兩個反目成仇,這點羁絆可就難辦啦。】
【唉,你這木頭怎麽這麽煩人?算了算了,若是你一定要個名字的話,就叫君慕青好了,這樣你總滿意了吧。】
當時在青木胸膛裏不斷翻湧的狂喜與歡欣,季雪庭甚至到現在還若有所感。然而脫離了共鳴,以旁人目光再看那段回憶,卻看得格外清楚。
在君道一溫柔到仿佛寵溺一般的笑容之中,有那一如既往的漫不經心與漠然。
所謂的取名字,不過就是把“青木”倒過來,再加上“君”姓而已。
再随意不過,再散漫不過。
……
想到自己看到的那一切,季雪庭微微蹙眉。
其實要說起來,那一幕甚至還有點眼熟——也是,當初他剛入人間,又因為無情之态外顯太過而吃盡了苦頭,君道一便自告奮勇地開始當他的“老師”,教他如何裝出溫柔待人的模樣,好免去許多麻煩。
說起來,季雪庭如今的模樣,倒還真是照着君道一學出來的。
那君道一口口聲聲說無情道乃是行不通的死道,但細想起來,季雪庭卻覺得當年的君道一倒比他這個修行了無情道的人還要無情許多。
回過神來之後,季雪庭如今再看自己面前被折磨到只剩下一道鬼影的君道一,莫名就覺得,或許冥冥之中這人确實便應當有這等下場。
至于與君道一并無兩樣的自己,恐怕也……
“阿雪?”
旁邊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按在了季雪庭的手背上。
“你還好嗎?”
是天衢莫名其妙的詢問。
季雪庭茫然地瞥了他一眼。
“我很好,天衢仙君為何這樣問?”
天衢的銀瞳凝視在季雪庭身上,頓了頓,才回了一句十分可笑的話:“你方才似乎很傷心。”
“咳咳咳——”
魯仁在一旁忽然咳出了聲音,顯然是偷聽兩人對話,猝不及防嗆了口水。
畢竟如今大家都知道季雪庭乃是個修行無情道飛升的仙君,天衢之前還因為這件事情瘋癫了許久,結果現在天衢卻在季雪庭面前說,他覺得季雪庭很傷心。
莫說是魯仁覺得好笑,就連季雪庭都有點哭笑不得。修行無情道的仙君,怎麽可能因為一點兒微末小事生出傷心之感?
“天衢上仙說笑了。”
季雪庭笑着說道,然後裝作無意一般将手從天衢掌下抽了回來。也虧得天衢這麽一打岔,季雪庭反應過來,自己實在無須糾結于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
無論青木精當初是多麽可憐可悲,到了現在它早已化為了吞噬凡人無數的大惡妖邪。
而季雪庭需要做的,無非就是将妖魔誅殺而已。
想到這裏,季雪庭一揮手,将掌中的木簪直接推向了吳青,讓他算出第二枚魂楔的位置。
而吳青不愧是君道一的鬼影,拿到木芯之後很快就算出了方位——唯一的問題就是,等到他們一幹人等趕到吳青所指出的位置時,面對的卻是一片斷壁殘垣。
甚至就連用“斷壁殘垣”來形容這塊地方都有些過譽了,因為這鬼地方看上去更像是一片荒地。
齊腰高的荒草之中,僅有些許殘餘的磚石,磚石上的花紋時隔多年依舊精美非凡,勉勉強強能看出早些年此處應有一處大宅院。
“好奇怪。這地方本應該寸土寸金,為何會荒置?”
季雪庭環顧四周,輕聲道。
他們如今所在之處,從位置來看并非荒郊野外,事實上此處靠近城正中心,按照自古以來的慣例,這地方應當是城中權貴富豪的居所才對。
可季雪庭他們一路趕來,卻發現偏偏就是這裏似忽然間荒了好大一片地方,不僅僅是面前這片荒草地無人居住,就連附近的民居窩棚看上去也罕有人煙。
就在幾人納悶之時,有個老乞丐縮着脖子遠遠繞着路經過,在看到他們的時候撇了撇嘴,唾了一口唾沫。
“呸,他媽的又來一批送死的——”
他自覺自己離那些人極遠,那一聲嘟囔又含糊不清,嗤笑一聲也是無礙的。
可一句話還沒說完,老乞丐面前卻忽然間多了一道白影。
“老人家,真是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為何你一見到我們站在那塊地方,便覺得我們要死了呢?”
那位俊秀漂亮的白衣公子微微俯身,沖着他笑眯眯地問道。
作者有話要說:設定上像是青木這種東西因為天生邪物所以一出生難免沾惹人命,然後一旦沾惹人命就會變成“惡”,然後永堕惡道無論怎麽修煉怎麽厲害都只會是妖魔鬼怪。
但是因為這棵青木出生位置不好……
根本就沒人以至于光吃妖魔鬼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甚至幫助了修仙界環保事業。
然後它其實要是一直這樣修煉下去是可以成仙的(雖然是妖仙)。
然而……
倒黴孩子……
遇到了随心所欲的君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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