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季雪庭并不知道此時此刻魯仁心中的難處,他又看了一眼周圍,花木蔥茏的庭院中暗影重重,還不知道有多少詭異怪物潛藏其中。

“魯仙君,你還是披上這件外袍吧,總歸可以做防身之用。”

季雪庭好心地勸了一句,同時已經解開了自己領口第二枚扣子。

而就在此時,他身後倏然騰起一道凜冽黑光。

季雪庭猛然轉頭,只見黑光閃過之處,所有怪物全部化為了血霧,砰砰在半空中炸開,甚至就連那些未曾上前,依舊藏在影子中的怪物也未能幸免。不過一瞬間,院中已然化為一片血海。

那些叫人不舒服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怪物們隐晦的窺探。

撲咬時細小的尖叫。

在這一刻盡數淡去。

只有濃郁到仿佛能化為實質的血腥之氣騰然而起,仿佛能将夜色都沁成血液的殷紅。

“它們都死了。”

天衢轉過頭來,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魯仁,然後凝在了季雪庭身上。

不過一招而已,便将數之不盡的怪物如此幹脆利落地剿滅,季雪庭也不由愣了愣,這才真切地意識到,一直以來跟在他身邊的男人,在天庭之中也是高高在上的上仙。

确實好生厲害。

“真是麻煩天衢上仙了。”

聽了天衢的話,季雪庭也放下心來。

淩蒼劍在半空自行挽了朵劍花,然後游魚一般飛快地歸鞘。

至于魯仁,他是真的松了一口氣。

怪物既然都死了,也就意味着危險暫時解除。

危險解除,也就意味着他不用被季雪庭惦念,自然也不用接下那要命的烏金羽衣。

他抓緊機會連忙後退了好幾步,與季雪庭拉開了距離。

為了轉移季雪庭的注意力,魯仁指了指小徑盡頭,急急道:“那裏似乎通往後院。”

季雪庭看了魯仁一眼,目光在後者有些惶恐的臉上點了點,随後他又垂眸看了看自己已經解開扣子的烏金羽衣,眼底掠過一縷若有所思。

“走吧,想來木芯應當在正房或者祠堂中。”

季雪庭一邊說一邊往前走。

接下來一路平靜,幾人身後偶有鬼影顯現,季雪庭卻再也沒有提過将烏金羽衣讓給魯仁護身用。

幸而接下來出現的鬼怪也還好應付,即便是魯仁這樣的書吏也可以從容處理。想來大概是因為先前天衢露的那一手太過于恐怖,礙于威懾力,那些鬼影最多也就是躲在遠處或者角落,攻擊力十分微弱。

這麽一來,季雪庭倒是有了許多餘力閑心,一路走去,把途經的廳堂房間都翻了個遍。

這座大宅的時間似乎永遠地凝固在了宅邸主人家破人亡、身死魂滅的那一刻。歷經百年,擺設、家具俱是當年模樣,甚至就連當年的人都還在此處徘徊不去。季雪庭面無表情地看着遠處那些渾渾噩噩,拖着腳步的幹癟人影,不由嘆氣。那些人皮都已經幹得繃在骨架子上了,脖頸、胸腹處被利刃所割開的傷口卻依舊在往外淌着血。

好在他們倒是并不怎麽襲擊人,也就是人靠近了才會伸伸手。這樣一來,季雪庭等人便省了力氣,也沒有再去管他們,而是将注意都放在了房間裏的各樣事物之上:淩亂散倒的家具、擺設,攤在床上還沒有來得及打包完全的金銀細軟,绫羅綢緞制成的床幔窗簾都已經腐爛,亂糟糟地耷拉下來,飄飄蕩蕩宛若蛛絲。除此之外,最為顯眼的就是各處可見的大量血跡。時隔多年,當年鮮紅的血跡早已變成了黑色,牆壁與桌椅上也有許多深深的劍痕,顯然當年事發之時,在這宅邸中有許多人是想要逃跑的,但最後,他們還是死在了發了狂的主人劍下。

眼看着季雪庭在這瘆人的房間裏優哉游哉,翻翻揀揀到處看看,魯仁不由皺起了臉。

“季仙君?你這是在找什麽?是在找那青木精的木芯?”

他問。

季雪庭搖搖頭:“不,我只是在找線索。”

魯仁睜大了眼睛:“線索?什麽線索?”

“這個嘛……”

季雪庭此時剛好走到了房間主人的床前。

一具幹屍正仰躺在腐爛的錦被之中,察覺到有人靠近,猛然間擡起了脖子便要咬向季雪庭。

然後,就被季雪庭一劍自額中刺向後腦,整具幹屍都被釘在了床板上。

季雪庭面不改色地俯下身,越過依舊在喀喀作響的幹屍,伸手抽出了拔步床頭的暗格,從中找到了當年的一些私密書信,仔細看了起來。

他看得入神,自然也就忘記回答魯仁的話。

然後天衢便替季雪庭開口了:“他在找無目鬼為什麽會把自己的魂楔釘在一處鬼宅中的線索。”

片刻後,季雪庭将那些書信放回了抽屜,仿佛那些書信中并無什麽有用的消息。

然後他轉過頭來看着魯仁,應和道:“正如上仙所言。”

魯仁看着面前一唱一和,十分自然的兩人:“……”

見魯仁不說話,季雪庭還以為他依舊不解,笑了笑便解釋了起來:“此地乃是百年來赫赫有名的兇地,之前那老乞丐也說過,這麽多年來凡間修士皆派人來想要誅除邪祟都未能如願,他們必然不會對此地掉以輕心,多多少少也會派人定期巡查,以免又生出旁的意外。不然以此地位置,就算鬧鬼鬧得再兇,也不至于連乞丐流民都不在此地逗留,想來應當也是有修行之人在此地設了隐蔽的結界,讓凡人一旦靠近便不自覺地想要早點遠離。”

“我,我懂了!”聽到此處,魯仁也回過神來,“放置魂楔應當在隐蔽的地方,畢竟一個不小心叫人發現了,那該死的無目鬼無論是陣法還是木芯都會被毀,那樣損失可就太大了。可它卻還是将魂楔釘在了這種地方。”

“若是方位确實不可變動,以無目鬼之能,想來也應當粉飾太平,假裝此處邪祟已滅才對。可它卻任由這座大宅日日顯現異樣,縱容其中嬰鬼猖狂。”季雪庭說到此處,唇邊微笑漸深,“此事當真十分古怪,叫人好奇得緊。”

說完,他以指尖輕輕在魂瓶上敲了一下。

“你覺得呢,小青公子?”

魂瓶輕響,吳青的虛影便漸漸顯現出來。

少年臉色有些蒼白,也不知道是因為在魂瓶中憋的,還是因為害怕那些怪物。他恍恍惚惚地觀察着周圍,良久才喃喃應道:“我不知道。有很多事情我都不記得。至于這裏……我好像……來過這裏……”

說話間,吳青忽然一怔,他猛然轉頭,望向了窗外。

“我知道這裏。”

就像是被什麽東西吸引了一般,吳青身形飄忽地朝着門外走去。

見他如此動作,季雪庭也并未阻攔,反而緊跟在他之後而去。

門外依舊一片陰森凄涼。

早已死去的人木然地徘徊,而之前留在院中的猩紅肉泥血池卻早已不見,展現在人前的依舊是光潔的石板地與精心打理的庭院。

很快,季雪庭一行人便在吳青的帶領下直接穿過了那些錯綜複雜的回廊、花園與院落,來到了這座大宅的最深處。

“唔,什麽東西這麽香……”

踏入垂花門的瞬間,魯仁不由發出了一聲迷惑的低呼。

是的,很香。

明明是如此詭異莫測的兇宅,此處卻有一股幽遠、輕柔、若有似無的香氣。

走在前面的季雪庭在嗅到這一縷香氣的瞬間,臉色有一瞬間的僵硬。

“阿雪?”

天衢忽然開口,喚了季雪庭一聲。

“怎麽了?”

他又問。

季雪庭嘴唇翕動了一下,只不過随後朝着他們呼嘯而來的怪物,将他所有的敷衍之詞徹底打沒了。

那怪物長得就像是嬰兒的幹屍。

跟之前那些纏上他們的怪物比起來,它的身體是幹癟的,枯瘦的,皮膚皺巴巴的縮在小小的骨架上,若是不看它那完全看不見眼白,只有兩團漆黑瞳孔的眼睛,還有口中密密麻麻的白牙,它看上去就跟一只被人燙去皮肉風幹待吃的小貓差不多。

只不過,它身上萦繞着的濃重惡煞之氣,瞬間就昭顯出了它的真實身份。

那個不斷回到這座宅邸,讓州牧一家人死絕的嬰鬼!

淩蒼劍與念蛇同時迎向了嬰鬼。

不得不說,作為在此地盤踞百年的妖魔,嬰鬼身形詭異,确實難纏。白影如梭,快如閃電,只往人身上最弱的地方襲去。只不過如今它面對的卻并非是往日的那些凡人修士,而是正兒八經的仙君與一位上仙。這期間雙方打鬥精彩絕倫,不過倒也不用細說。只說須臾間,這倒黴嬰鬼漸漸就被天衢的黑光、季雪庭的劍光壓制下去,連身形都清晰顯現出來。

卻不想眼看着嬰鬼即将被兩位仙君共同制服,它卻咧開嘴,發出了一聲極為尖銳難聽的號哭。“哇嗚嗚嗚——”

那聲音聽起來就如同無數嬰孩尖叫不休,刺得季雪庭耳膜生痛。

他連忙運功以仙術封住自己雙耳,結果就在此時,他忽感劍尖一輕,再擡眼,之前都已經快被淩蒼劍切成碎肉的嬰鬼竟然已經自行遁走了。

然而即便嬰鬼身形不在,自四面八方而來的號哭卻依舊連綿不絕。

更糟糕的是,來自于鬼怪的哭號中很快就多了另外一道聲音。

“好痛啊啊啊啊……這是怎麽回事?好痛!救命,救命啊!”

魯仁砰然倒地,完全不顧體面地尖叫出聲。

季雪庭看他時,正好看見他雙手抱住的肚皮,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起來。

“魯仙君!”

季雪庭不由色變。

可事情至此竟然還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就在季雪庭要前去探查魯仁的時候,他聽到了來自于天衢的一聲隐忍悶哼。

白發仙君倒沒有像魯仁那樣直接倒地,可他如今臉色卻并沒有比魯仁的好到哪裏去。

一層細密的冷汗瞬間籠上他的額角,而那張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青筋直蹦,嘴角的肌肉也在隐隐跳動。而他的手卻始終按在自己的腹前,死死護住了他腹中之物。

“天,天衢仙君?!”

季雪庭當即呆住。

“啊,我想起來了。”

吳青在一旁看着眼前場景,忽然一拍手掌,發出了一聲驚呼。

“我,我想起之前我忘記的東西了!這家……這家是無目鬼第一次試驗注生娃娃選中的人家!”

少年有些痛苦地抱着自己的頭,口中喃喃不休。

“大富大貴,命中無子,這家人是它精心選中的,它說……這樣的人家是最好的……對,就是這樣,它說過。但是那個孩子出了問題……它怨氣太重了!”

吳青一下子跳了起來,滿臉慌張:“糟糕,季仙君,你得快些讓魯仙君與天衢仙君離開這裏。那只嬰鬼與注生之道有關系,它與他們兩個人腹中之物乃是相生相克的,一旦聽到它的哭聲,注生之物便會發狂不穩提前誕生!這樣的話,寄主将會爆體而亡!”

季雪庭臉色如霜。

他一邊護在魯仁面前,一邊扶着天衢,努力地往後者體內灌注靈力。

淩蒼劍自行出鞘,直抵吳青額心。

“若是我從此處刺入你的體內,即便你只是鬼影,也會徹徹底底地灰飛煙滅!我不管你到底有什麽想法陰謀,惡意好意,若是他們兩個出了什麽問題,你也會死得很慘。”

面容年輕的仙君平靜地威脅着面前少年,聲音極冷,如冰如雪。

吳青咬了咬嘴唇,身形微微晃動了一下。

“讓那位魯仙君,把嬰鬼的肉吃掉,可能能好點。”

他說完便指了指院中——方才嬰鬼與季雪庭和天衢搏鬥時,季雪庭将它的手腳都砍下了幾次,只不過很快那只怪物便長出了新的四肢。至于那落在地上的殘肢,如今正用指頭在地上胡亂扒拉,如同什麽昆蟲一般蠕蠕而動,企圖往牆角陰影中爬去,被淩蒼劍切斷的橫截面上還有無數肉芽正在蠕動。

“啊啊啊好痛啊啊不我不吃嗚嗚嗚好痛啊……”

魯仁在地上滾來滾去,痛哭不止,聽到吳青所言,他拼盡全力擡頭看了看地上的那些肉塊,哭聲一下子變得更加尖銳了。

吳青看了看地上的仙君,又看了看嬰鬼殘肢,也是滿臉為難。

“我真的記不清了,我只是覺得你最好試一試,你的胎蟲快要完全孵化了,到時候會比現在更痛的。”

一邊說,吳青一邊慢慢往後退了幾步。

幾根黑乎乎的手指如今正在沒頭沒腦地亂拱,其中幾根不湊巧剛好朝着魯仁的方向。

而吳青一讓路,魯仁只要一伸胳膊便可以抓到那幾根手指。

“嗚嗚嗚嗚……”

魯仁哭了。

……

……

……

然後他伸出了手。

吳青一臉慘不忍睹地轉過臉,他一擡眼,就對上了天衢冰冷徹骨的視線。

即便已經搖搖欲墜,整個人只能依偎在季雪庭肩頭才能站穩,可顯露出蛇瞳的白發仙君如今看上去依舊氣勢淩厲,陰森可怕。

吳青有些害怕地瑟縮了一下,但很快他又皺着眉頭,解釋了起來:“天衢仙君當然不用吞吃嬰鬼,你肚子裏的注生之物又不是胎蟲。”

他有些絕望。

說到這裏,吳青又看向季雪庭,滿臉都是無可奈何:“季仙君,你把劍先移開吧,我真的只是沒想起來。那個,其實天衢仙君需要攝取的是你的靈力津液還有那什麽,季仙君你明明是知道的啊,之前雙修都……事到如今情況緊急,季仙君你最好快些動作,不然即便是仙君骨血所化之物也很容易被催生成邪煞。”

季雪庭:“……”

作者有話要說:天衢:我忽然覺得嬰鬼也不是很讨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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