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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在混沌的威脅下,這座宅邸大得仿佛一座迷宮,仿佛三人永遠都找不到出口。

而就在季雪庭都覺得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他耳邊突然傳來了天衢仙君清冷的聲音。

“到了……”

白發仙君如今臉色也有些蒼白,他忽然放慢了腳步,擡起手指向了前方的門框,示意季雪庭去看。

那是一座垂花門,此時此刻周遭的一切都已扭曲變換,唯獨那一座垂花門卻巋然不動,靜靜地屹立在那裏。

一點微光從門後傳來,門後依稀是他們進來時的模樣。

“走!”

季雪庭應了一句。

淩蒼劍躍起,變得比之前更加敏捷迅速,直接将所有攔在季雪庭面前的怪物,還有那些不應該出現的磚塊,雕塑,破碎的家具碎片……盡數斬斷切碎,清出了一條筆直通往宅邸之外的道路。

“魯仙友,你先走!”

季雪庭喊了一聲,應他所說,三人中仙力最弱的魯仁率先向前,直直地撲向了門外,緊随其後的則是季雪庭還有天衢。

畢竟此時此刻他們兩個人正手握着手,也只能一起離開。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季雪庭忽然聽到了一聲細微的哭泣。

他循聲往旁邊一瞥,正看到一團紅白相間,面容猙獰的小東西,正伏趴在地上,一邊哇哇尖叫,一邊揮舞着雙臂,想要朝着某個方向爬去。

那也是一只嬰鬼。

季雪庭甚至還在它身上看到了淩蒼劍的劍痕。

被淩蒼劍削過的小怪物大半個身體都沒有了,血肉模糊的皮肉下面露出了細小脆弱的白骨,可即便是這樣,這只怪物依然艱難地掙紮着,想要前往早已死去的綠雲娘娘的身邊。只可惜它如今實在是太過于虛弱,根本就沒有辦法自行脫離壓在它身上的假山石。

季雪庭這等無血無淚無情之人,面對這樣的場景,本應沒有一絲動容才對。

偏偏他就是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心念催動之下,淩蒼劍在半空之中躍起,直直地朝着那只小怪物掠了過去。

“阿雪?”

察覺到季雪庭的動作,天衢也不由停下了腳步。

“哇哇哇……”

那小怪物眼看着淩蒼劍前來,猛然間發出了凄厲的號哭。

然後,淩蒼劍就将壓在它身上的那塊假山石挑了起來。

哭聲戛然而止。

小怪物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哀嚎,從原先所在的凹陷處爬了出來。

那張醜陋的面孔轉過來,似乎是往季雪庭這邊望了一眼。然後它猛然跳起,在淩蒼劍的劍鞘上重重地舔了一口,接着便歡呼雀躍地朝着宅邸深處跑了過去。

就在小怪物碰觸到劍鞘的那一瞬間,季雪庭也有了一瞬間的恍惚。

是因為剛才淩蒼劍的劍鞘碰觸到了那只小怪物的皮肉嗎?某些奇異的情緒順着劍心不斷地流淌進他的神魂之中。

那是……小怪物的記憶?

季雪庭看見了一些片段。

大概是因為,記憶來自于一只弱小且邪氣極重的怪物。

他只能看到一些非常淩亂的記憶。被陣法困于鬼宅之中的那些孩子,它們日複一日,飽含着怨氣在院落中不斷徘徊。然而,以淩厲手段鎮壓它們,并且将它們拘禁在這裏的綠雲娘娘,卻會在每個晚上,待在那間怪物們永遠都無法進入的正房之中,為它們唱起溫柔而甜美的搖籃曲。

每到這個時候,整座宅邸中無數醜陋而污穢的嬰鬼都會停下動作,聚集在正屋之外的院落,貪婪地聆聽着那個女人溫柔的歌聲。

在季雪庭無意間捕捉到的這段記憶之中,季雪庭甚至有種感覺:這些孩子也許在很早之前,在聽到綠雲娘娘特意為它們唱起的搖籃曲的那一瞬間,便已經放下了心中的怨恨。

它們原本是可以脫離這些怨恨,再入輪回的,只是……

忽然間,一道消瘦的人影出現在了嬰鬼的記憶之中。

那個男人的背影甚至讓季雪庭都感到了熟悉。

而即便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季雪庭心中也不由騰起了一股厭惡之情。

男人背對着嬰鬼,無聲無息地站在院落之中。

然後他擡起手,捏了一個法訣,黑暗的氣息如同蠕蟲一般四散,然後沒入每一個嬰鬼的心中,最後将它們一點一點異化為更加可怕的怪物。

那是誰……

那是無目鬼?

季雪庭不由自主地凝住自己的神魂,企圖看清楚那道模糊的身影。可就在這個時候,那道身影仿佛有所察覺,他猛然轉身,然後直直地望向了季雪庭。

“季仙君,你看得可還盡興?”

那是一張……戴着喜福神面具的臉。

糟糕!

季雪庭猛然回神,立刻便意識到其中有詐。

來不及多想,季雪庭在睜開雙眼之前便已經持劍向前,方才還只是出現在小怪物記憶之中的細長人影,如今正虛虛飄在風中,朝着季雪庭襲來。

那張可憎的面具正沖着季雪庭笑着,讓季雪庭立刻想起來,當初在青州之時九華真人對季雪庭還有天衢的嘲弄。

淩蒼劍很快,但九華真人早有準備,他毫不猶豫地犧牲了自己的肩膀,任由淩蒼劍削掉了自己的左手,而他的右手卻倏然拉長,化為了鈎爪直接刺向季雪庭的胸口。

眼看着季雪庭避之不及,即将被那九華掏出胸口靈物……九華的身體卻忽然頓住了。

一只手從他的胸口直接探伸出來,慘白的指尖上還捏着一團跳動不休的濕潤肉塊。

“不,不愧是……天衢上仙。”

九華真人的面具上還帶着笑,他低下頭,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心髒,喃喃開口道。

“我早就說了吧,有些反派的套路很無趣的,搞來搞去也就是那老三樣。”

季雪庭立于罡風之中,滿頭長發飄散于身後,他微微偏頭,似乎很開心一般沖着天衢說道,聲音中竟然透着一抹淡淡的嬌軟。

“你早就知道了。”

九華咳出一口血,盯着面前之人說道。

季雪庭自然沒有回應他。

在正屋中看到木珠的那一刻,季雪庭其實就已經有所預感,因此與天衢直接達成了共識——一旦有敵來犯便相互配合。為此,天衢甚至不惜犧牲形象,明明早就已經知道鬼宅出口在哪,依舊要在罡風中徘徊許久,為的就是引人出手。

“真是意外之喜,我本來還擔心來的人是無目鬼,沒想到來的剛好便是我想殺的。”

季雪庭又笑了笑,這一次他的笑容愈發甜美。

“唰——”

下一刻,淩蒼劍也直接釘入了九華真人的眉心。

喜福神的面具上發出咔嚓一聲,從中裂成了兩半,眼看着便要從九華真人的臉上掉落。一小截白皙平滑的皮膚從面具中露出,季雪庭一眼望去,不由臉色微凝。

九華口中忽然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呼喝。

那具身體一下子就變得柔軟,幹癟,疏松。

就像是被人紮了口子的羊皮酒袋,萎縮了下去。緊接着,一小團血肉模糊的肉塊直接從“九華真人”的體內破胸而出,化作一道紅光便要逃跑。

天衢冷笑一聲,蛇影驟起。

鋪天蓋地的念蛇眼看着就要将那一小團肉塊攔在黑鱗之下,九華身體裏逃出去的東西卻忽然開口,發出了一聲口哨似的聲音。

“唔啊……”

念蛇忽然間盡數消散,而天衢猛然間發出一聲慘痛尖叫,整個人瞬間化作了蛇身。

一切都不過發生在須臾之間。

等到季雪庭持劍一把扶住天衢之時,紅光已經不見。

該死——

季雪庭暗罵,再擡眼看着天空,大虛幾乎都已經貼到了他們頭頂,而混沌更是已經破開了陣法屏障,眼看着就要蠕動而來。

季雪庭一咬牙,朝着宅邸那已經漸漸開始崩落的大門狂奔而去,在最後關頭一躍而起,在門廊崩塌的最後一瞬抱着天衢跳了出去。

“轟隆……”

一聲巨響伴随着狂風砂石拍打着季雪庭的背脊,季雪庭跪倒在地,胳膊卻還摟着天衢,後者此時面如金紙,身體顫抖不已。

蛇身,人身,在季雪庭懷中來回變換,一雙銀瞳中淚光漣漣,仿佛已經快要失去神志。

“天衢上仙,你怎麽樣?”

季雪庭打量着天衢,剛開口詢問對方,就感覺到粗壯、冰涼的蛇尾纏在了他的腰間。

“咝咝……”

天衢眼神空洞,獸态盡數顯露,但偶爾卻會展露出人顏,強忍着肉眼可見的痛苦,咬着牙同季雪庭道:“把我鎖起來,阿雪,快……我,我快要瘋了……”

是對天衢做了什麽神魂方面的攻擊麽?

季雪庭回想起九華真人逃跑前發出的那一聲呼哨,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回首再望,他們早已回到凡塵,之前的鬼宅早已消失不見,原先的荒郊地面上出現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看上去頗為詭異。

“季仙官!天衢上仙怎麽了?!”

先行一步回來的魯仁慌慌張張湊上前來,剛要靠近,便被面前眼泛紅光的念蛇吓得停下了腳步。

而季雪庭根本無暇顧及魯仁還有那些鬧事的念蛇,因為只來得及交代魯仁在此靜候凡人修士處理鬼宅後續事項,他便已經身體一輕,被一道巨大蛇影含在口中,蜿蜒地滑入了連陽城外層層疊疊的山巒之中。

也許是因為混沌中還有一絲微弱的清明,天衢含着季雪庭徑直來到了一個“老地方”。

還是之前那個山洞,還是熟悉的層層禁制。

蛇影漸漸幻化作人形,季雪庭被放到了地上。

“天——”

他支着胳膊剛要起身,卻又被一道冰涼的身影重重地壓了下去。

“呼……阿雪……”

天衢怔怔地看着季雪庭,眼神無比痛苦掙紮。

“玉皇鐘……”

冷汗順着他的發絲一滴一滴落下,他含糊地沖着季雪庭說道。

“鎖住我,阿雪,快點。不然我一定會把你吸幹的。”

“吸幹?”

季雪庭反問一句,可就這麽短短一瞬間,天衢又失去了清明,變成了那副渾渾噩噩的模樣。

季雪庭躺在地上,神念一動,一道鎖鏈已經直直捆住了天衢脖頸。

察覺到自己神魂受制,天衢臉上這才顯現出一縷淡淡的放松。季雪庭也不由松了一口氣,卻沒想下一秒,纏在他腰間的蛇尾就倏然收緊,而天衢仙君更是猛然低頭,重重地咬向了季雪庭肩頭。

“唔。”

季雪庭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悶哼,但他出聲之後立即就後悔了,因為很明顯那一聲悶哼讓天衢更加興奮了。

“好痛。”

明明咬人的是天衢,可聲音中含上了嗚咽的也是他。

“我好痛阿雪……救救我……咝咝……”

被天衢咬過的地方泛起了微微麻癢,季雪庭側過頭一瞥,只見對方正癡迷地用蛇芯舔舐着他肩頭滲出的血液。

季雪庭神色不變,借着天衢出神的機會,以單手慢慢地褪去了天衢的衣衫。

而看到天衢如今情況,季雪庭不由瞳孔微縮。

天衢的腹部已經膨脹了起來。

即便隔着薄薄的皮肉,季雪庭也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腹中的注生之物已經處于一種病态的活躍狀态。

……它即将破體而出。

可這絕不是什麽好事。

季雪庭與那東西原本就有着莫名的聯系,如今随着注生之物的活躍,他與它之間的感應忽然間變得愈發強烈。

不夠。

還不夠成熟。

需要更多……

更多的靈力與血肉。

難怪天衢如此強烈地要求季雪庭将他困住。季雪庭瞬間了然。大概也是察覺到自己即将破體而出,尚未完全成熟的它本能地開始貪婪地吸收起天衢的血肉靈力,天衢這樣的上仙竟然被吸得露出了嶙峋骨骼……

不能這樣下去了。

季雪庭連忙擡手,往天衢體內輸入靈力。

天衢立刻露出了迷醉的表情,蛇瞳縮成了細細兩道,貪婪地凝視着季雪庭。

“阿雪,不夠。”

他喃喃道,慢慢地湊上來,細長分叉的蛇芯沿着季雪庭的唇角舔舐着,汲取着內裏的津液。

季雪庭也回看着天衢。

片刻後,他嘆了一口氣,然後他張開嘴唇,任由天衢将舌頭滑入自己的口腔之中。

“嗚嗚……我好難受……阿雪啊……不夠……”

黑色的鱗身在不斷收縮,然後摩擦着季雪庭。

接觸到微涼的山石,季雪庭打了一個激靈。

自己的衣衫是什麽時候褪去的?季雪庭發現自己竟然完全沒有印象。當然,很快他就找到了答案——那件防禦力極高的烏金羽衣如今已經變回了原本模樣,自行游走到了一邊。

“阿雪……”

天衢的聲音又含糊了一些,短短片刻,上仙的身體似乎又幹癟了一些。

他現在看上去愈發像是妖魔,蛇瞳,嶙峋的骨骼,還有粗長的蛇尾,然而越是這樣,他那張臉就越是顯現出一種妖豔的邪魅來,這一點倒是與他仙官的身份格格不入。

是啊,似乎從見到他的第一瞬間,季雪庭就覺得,天衢似乎并不适合身處天庭,他更适合……

更适合變成什麽呢?

在某個瞬間,季雪庭腦海中忽然飄過了一道陌生的身影,那是在青州瀛山,自己與靈物同調的時候看到的畫面。

在無比久遠的過去,早已不為人知的神靈相互争吵,在那個畫面中,也有一位人身蛇尾的古神遠離人群,以妖豔森然的模樣冷漠地凝視着其他人。

那位神靈似乎與天衢有着某種奇異的相似之處。

天衢便是……祂的後代嗎?

就在此時,某個部位傳來的試探性碰觸讓季雪庭從深思中回了神。

天衢已經繃到近乎崩潰,季雪庭嘴唇生疼,後知後覺地發現若是自己不做點什麽,可能真的要淪落到“被吸幹”的下場。

白發仙君腹中的注生之物為了能夠生存,幾乎要把天衢當作爐鼎徹底榨取幹淨了。而天衢與季雪庭既已經行過雙修一次,在渾渾噩噩中,自然而然地便想要再來一遍。

而季雪庭眼看着天衢如此狀況,也只能苦笑一聲,擡手一把握住了天衢脖頸間的鎖鏈,将那妖魔一般的仙君拖到了自己懷中。

……

七日後——

山洞門口。

魯仁蹲在一塊大石頭前,悶悶地看着被禁制層層封閉的洞口發呆。

天庭第一書吏如今面有菜色,神色慘淡。

然後哀怨地嘆氣。

“小青公子,我聽着今天這洞穴裏似乎沒別的動靜了。指不定他們今天能出來呢。”

他對着自己手中的魂瓶痛苦地說道。

“昨天你也是這麽說的。”

魂瓶中的吳青沒有什麽波瀾地回應道。

就這麽一句話,魯仁險些落下淚來。

“這可怎麽辦啊?他們該不會等到血月過後才出來吧?那個時候,我都已經死了嗚嗚嗚嗚。”

吳青幹巴巴地安慰道:“那應該不至于吧,畢竟這才七天呢,我都已經把第三枚魂楔的地址算出來了,只要他們能出來,應該還是趕得上的……應該吧。”

聽到最後三個字,魯仁熱淚盈眶,眼看着真的要流淚了,已經封閉了七天的洞口忽然發出一聲轟鳴。

禁制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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