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京郊小院。

言瀝一身白衣一如往常的等候在院中,見到裴承安的車駕緩緩駛來,眉目隐隐舒展,迎了上去:“殿下今日怎麽來的晚了,可是宮中發生了什麽事情?”

裴承安将懷中信遞給他:“進屋再說。”

縱是言瀝這小院裏常年只有他一人,裴承安仍是派了幾個暗衛守在了門口等處。

見他神色肅穆,言瀝即心領神會的将幾處門窗關上。

邊聽裴承安講述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言瀝一邊将那封信展開,仔細的看完,神色也變得莫名起來,他的指尖輕撚信紙:“來京城這麽久了,卻不出來見一見。”

“快了。”裴承安目光中似乎閃過一絲不明的意味:“你猜,七日後的祭典上他會不會親自動手?”

言瀝不置可否。

裴承安也不在意他的回答,自顧自的說着:“畢竟他想要的是本宮和母後的命,祭典上可是絕佳的動手機會,他怎麽會放過呢?”

言瀝眸色動了動,看了一眼自言自語的裴承安,音色溫和,自帶一股讓人安心的意味:“殿下不必過于憂心,依臣看,這信只是混淆視聽做的假信。”

“你是說這是他故意透出來的?”

“只是臣的猜測,方才殿下說這送信回來的不是安插在聞小公子身邊的那名宮女,他既然敢将這份部署交到送信之人手裏,那就只意味着兩種可能。”

言瀝撫了撫袖子上的銀色織錦暗紋:“若非是人信得過,那麽就是這信根本不重要。”

裴承安回憶道:“送信人應該只是那宮女随意找的。”

他豁然開朗,從前想不通的關竅此刻都盡數解開:“想來那宮女早就知道自己只是個送上門的廢棋,才找了個替死鬼推到本宮面前。”

言瀝執起杯子,飲了口茶:“那宮女還算聰明,可惜了,只是個廢棋。”

裴承安目光微沉:“倒是小瞧他了,既如此,那麽真正的棋子必然還藏這宮中的某處。”

“他與本宮和母後有仇,想來那人就在本宮或母後的身邊,東宮的人手常年不變,他沒有機會。”

“殿下的意思是,這人就在皇後娘娘身邊。”

“不出所料,當是如此”

裴承安的指尖敲了敲桌子:“本宮這就派人将近幾年母後宮中的人員調動查清楚。”

--

春芳宮。

“奴婢見過公主殿下,顧大小姐。”

孫嬷嬷和鄭嬷嬷便是負責教導她們的人,雖說兩人面容和藹,臉上帶笑,顧綿仍不敢大意。

開什麽玩笑,那戒尺一樣的東西打到手上……

嘶,還是算了吧,想想都疼。

她在心裏偷偷的把裴承安問候了無數遍,面上卻微笑着給兩位教習嬷嬷見了禮。

如此提着小心,好不容易熬過了一天的學習。

待兩位嬷嬷走後,裴心心揉着手腕和腳腕,沒骨頭似的坐在廊下:“阿綿,我要瘸了,還被嬷嬷打了五戒尺,手都被打腫了。”

顧綿坐在她旁邊,牽過她的手看了看,果真腫起來了:“你這有沒有藥啊。”

“在正殿的矮櫃裏。”

“那你等我會兒,我去拿藥。“

顧綿起身往殿內走去,剛走到門口就看到殿裏閃過一道鬼祟的身影,看那身形竟神似方才教習的鄭嬷嬷。

她不是應該走了嗎?來這兒幹什麽?

顧綿只覺得蹊跷,悄聲步入殿中,躲在一處紗帳後,只見那鄭嬷嬷将一包藥粉盡數撒在了挂在一旁得金色衣袍上。

等到鄭嬷嬷離去,顧綿正要上前查看,忽然被突然出現的銘一攔住了去路。

因着先前去江城時顧綿見過他,此時倒是一眼就将他認出來了:“是裴承安派你來的?”

“是。”銘一抱拳行了一禮:“此藥怕是有毒,還請小姐速速離開,讓屬下來處理此事。“

銘一是東宮暗衛之首,顧綿自然不懷疑他的能力,從裴心心所說的櫃子裏找到了藥,就往外走去。

“怎麽去了這麽久?”裴心心苦着一張小臉看她。

顧綿将藥遞了過去:“你那殿裏櫃子那麽多,誰知道是哪一個。”

她看了裴心心片刻,狀似随意的問道:“方才在你宮裏看到那挂着的金色外袍甚是好看,是你的嗎?”

裴心心聽了一臉你是不是傻了的表情看着她:“我怎麽可能穿它?那袍子是要送給母後的。”

鄭嬷嬷的目标居然是皇後,顧綿暗驚。

“怎麽了?”裴心心不解的看着她:“突然問這個做什麽?”

顧綿懶懶的打了個哈欠:“不過是好奇你怎麽突然換了風格,審美水平居然提高了。”

“好啊!你!竟敢嘲笑本公主!”說着就撲上來與她鬧做一團。

回到東宮時,裴承安竟然不在,顧綿揣着一肚子的心事在殿中中枯坐許久,對着小桃端上來的晚膳,實在是有些食不下咽。

她焦躁的在殿中轉了轉,視線正落到了一旁的藥包上,驀然想起今日給聞致的藥還在她這兒。

因着前幾天聞致偷偷把藥倒在花盆裏被她抓了個現行,這幾天他的藥都是她每日帶過去命小桃煎好再看着他喝下。

今日去春芳宮學宮規竟然把這茬給忘了。

她想不起來這事,聞致怕是也樂得不用喝藥,哪裏會來找她。

她懊惱的拍了拍頭,高聲道:“小桃!”

“小姐,怎麽了。”

“快拿上藥,我們去芙蓉院。”

“啊?……好。”

小桃連忙抱着藥追上前面走的飛快地小姐,一邊在心裏為聞小公子掬一把同情之淚,小姐今日心氣不順,聞小公子怕是有得受了。

--

暮色将至。

芙蓉院中閃過一道黑影,藏于暗處的銘九神色一凜,悄然跟了上去。

空蕩蕩的內室裏,聞致身着白色的裏衣靠在床上,翻看着上次顧綿落在這兒的一本話本。

他皺着眉,如玉的手指落在書中一處,忽然聽到腳步聲走進,還以為是那蕊兒,冷聲道:“出去,這裏不用你侍候。”

那人依舊往前,聞致不耐的擡眼,一股白霧襲來,他猝不及防的嗆了幾口,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在飛快的消失。

他無力的滑落到床上,一雙眸子惡狠狠的盯着來人,說出的話卻軟綿綿的,音量極小,宛若輕聲細語般:“你是何人!”

那老奴幹笑了一聲,竟讓他渾身上下湧起了寒意:“老奴是來奉命送聞公子上路的人。”

說着,那老奴伸手就将聞致拽下了床,一路拖行到後院池邊。

一手按住他的頭,将他按到了冰冷的池水中。

聞致渾身無力,被她這麽按下去,求生的欲望激發了隐藏在藥物下的本能。

他不禁的劇烈的掙紮起來。

只是四肢仿佛被拔了筋骨般綿軟不堪,聞致感覺到頭上按住他的那只手力道愈來愈重。

他不斷地嗆着水,苦苦地在那人手裏掙紮着。

他本就中了藥,即使掙紮,那點力氣也微不足道。

不消片刻,他就已經因為缺氧而到達了瀕死的邊緣。

視線已經開始模糊起來……

難道就這麽死了嗎?

就在這時,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嬌喝,那聲音,像極了阿綿。

不過此時的他已經無力去分辨那是否是真的,活生生的阿綿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大概是幻覺吧。

意識逐漸滑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

--

顧綿剛殺到芙蓉院外,就聽見了幾聲明顯的撲水聲。

這聲音?莫非有人落水了?

她和小桃對視一眼,連忙往後院跑去。

“住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聞致正被那早先在春芳宮下毒的鄭嬷嬷按在水裏。

鄭嬷嬷見有人來,一時間慌了神,她明明已經将這聞小公子身邊的暗衛引走了,怎麽還會有人來壞主子的好事?!

她一回頭,竟是白日裏的那位顧大小姐。

她頓時心裏就不慌了,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正待她神色悠閑,準備理一理衣服再開口時,一個帶風的拳頭已經狠狠的掄了過來,一拳将她打到在地。

鄭嬷嬷只覺得眼前漆黑,耳朵嗡鳴不已,跌坐在地上,還沒等坐上兩秒,顧綿的腳就踹了上來,帶着十分的怒意,直踹的她連滾帶爬,絲毫沒給她喘息的機會。

竟敢欺負到聞致頭上,玩殺人滅口,顧綿精致的眉眼裏全是怒氣,不敢想象她如果晚來一步是不是就會見到聞致的屍體。

一旁的小桃把半死不活的聞致從水裏拽了出來後,震驚的看着自家小姐武力值全開的模樣。

小姐真是帥呆了。

“咳咳……咳咳……咳……”

一旁的咳嗽聲将顧綿的思緒拉回,還沒等她動作,又是一道人影出現在面前,這回倒是面生,但顧綿還是從他的衣着上判斷出來他是東宮的暗衛。

銘九見此情景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他霎時出了一身的冷汗,幸好顧大小姐來的及時救下了聞小公子,不然就釀成大禍了。

顧綿卻不知內情,只以為這是裴承安派在她身邊的另一個暗衛,她指了指鄭嬷嬷,語氣不善:“這個人就交給你處理了。”

說罷,她走到小桃身邊,彎腰抱起了一旁幾欲昏迷的聞致,對着小桃道:“去喊幾個人把胡太醫請來。”

小桃再一次的驚呆了,她傻傻的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疑惑的想,小姐的力氣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大了???

--

待小厮幫聞致梳洗更衣後,小桃的藥也煎好了。

聞致昏昏沉沉的被顧綿扶了起來,好看的眸子半阖着,看起來十分的脆弱。

顧綿一手拿着藥,一手輕輕的晃了晃他,輕聲道:“先喝藥,喝了藥再睡。”

“嗯……”

顧綿驚奇的發現,聞小公子病着的時候倒是很好說話,一碗藥很快就喝光了。

喝了藥,聞致看起來倒是清醒一點了,他像個八爪魚一樣扒着顧綿的胳膊,剛洗完的頭發還沒幹透,濕漉漉的散在枕頭上。

外室小桃的通報聲傳來:“小姐,胡太醫到了。”

說來這胡太醫也是一把年紀了,這麽被一路從太醫院拽過來,走的氣喘籲籲,只讓人覺得他那一把老骨頭都要跑斷了。

顧綿往裏面讓了讓地方,胡太醫診過脈後,伸出手捋了捋胡子,又背過手重重的嘆了口氣。

一套陣仗下來,顧綿皺起了眉頭,至于嗎,這老頭怎麽一副沒救了的樣子。

“恕老夫直言,聞小公子這身體底子實在是差,如今又着了寒,想要大好至少也得這麽久。”胡太醫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天?”

胡太醫搖了搖頭。

顧綿脫口而出:“三個月?!這麽久!”

胡太醫依舊搖頭:“三年。這還是在不出意外的情況下。”

“三年?”顧綿深切的懷疑他是個庸醫。

他老神在在的繞着床轉了一圈:“聞小公子的身體一直是老夫負責調養的,沒有人比老夫更了解聞小公子的狀況,沒準這三年老夫都說少了。”

“沒準?!沒準你還在這亂說。”顧綿對胡太醫這醫療水平實在是難以恭維。

讓胡太醫交出方子後,她揮了揮手讓小桃客氣的把人轟了出去。

胡太醫的聲音從遠方傳來:“依老夫看聞小公子再這般下去恐要折損壽數啊!”

顧綿的心跳都被他吼的停滞了一下。

竟然都這麽嚴重了嗎……

折損壽數……

聞致的頭在顧綿的胳膊上動了一下,似乎是被吵的不耐煩了。

“沒事,別理他。”顧綿拍了拍他的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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