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白紙

青佩被兩個婆子扭着,不引人注意的一頂轎子就送到了蕭園,然後便如同入了河水的一小滴水珠兒,甚至連漣漪都不曾起過,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而蕭遷已經在為新音社在霍都的首演排戲碼了。

演出的地方,早已經替新音社定下來了,就是知雅水榭,也只能是知雅水榭。

得知這件事的時候,商雪袖明明早知道應該是這樣,還是不免百感交集。

時光中那個站在戲船上,仰望知雅水榭的那個她,似乎就在不遠處看着她自己。

蕭遷準她随意走動,排戲,訪友,哪怕什麽都不做出去逛逛,都沒有什麽限制,但她并沒有去松陽江畔的知雅水榭,只是到了觀音閣的湖邊,靜靜的看着戲臺。

青環就在她身後,青玉捅了捅她,輕聲道:“怎麽姑娘那日從船上回來,就這樣了?”

青環搖搖頭,道:“或許心裏還在替青佩難過吧。”

青佩的事情商雪袖已經告訴了谷師父。像谷師父她們這樣常年在深宅大院中的人,覺得再正常不過,甚至還覺得商雪袖處理的晚了。

但她們不知道的是,除了這件事,另一件事才一直糾纏着商雪袖的心緒。

此刻她腦海中放滿了應該怎樣把“情”演出來的情景,她不允許她演的人物,內心是那樣空空如也的。

由遠而近的腳步聲絲毫沒有影響到她,直到有人喊了一聲“商姑娘”她才回頭。

“六爺請您過去一趟。”

聲音淡漠,那是松香。

商雪袖其實已經對松香的态度無所謂了,她早已經忘記了鼓槌兒的模樣,幾年過去,那個在她倉倉皇皇的時候對她表達善意的小厮,面目已經模糊了。

她走在松香的身後,又想起了拜谷師父為師的那一天,知道鼓槌兒被派到了外面時,谷師父說過的話。

憑什麽?那時候不許我有情,現在又需要我有情!

商雪袖突然覺得委屈了起來,這種委屈,在看到三天的戲碼的時候,終于爆發了出來。

“為什麽?”

蕭六爺頭都沒擡,繼續斟酌着已經拿出來的戲碼,三天演什麽戲,大概已經定下來了,但三個晚上,每晚要安排哪幾出,卻煞費苦心。

商雪袖兩只手按在桌子上,雙頰通紅。

觀音臺距離莫忘居并不近,一路快行而來,也因為她此刻心裏生氣,鼻翼翕動着,鼻尖上有細密的汗珠,大聲道:“為什麽給我選的都是這樣的戲!連《虹霓關》都沒有!”

聽她這句話,蕭遷擡起頭,黑沉沉的眸子看着商雪袖道:“你這是在質問我?”

商雪袖瑟縮了一下,立刻又不服氣的對上了蕭遷的眼睛,道:“這出戲我和邬奇弦連演了三天,場場都是爆滿!”

蕭遷“嗤”的一聲笑了:“這出戲是邬奇弦不讓我排的。你以為嵇水那三天的爆滿靠誰?是靠你麽?別開玩笑了!若戲有十分,邬奇弦一個人得撐起來九分!還有一分,也不是給你的東方氏,而是你最後一天的丫頭!”

他扔了手裏的戲牌子,那木牌就“當”的一下砸在了桌子上,又翻了幾個個兒才不動了。

“你以為他為什麽連續點了三天,為什麽每天排練都在旁邊看?他看出問題來了!”蕭遷走到了商雪袖面前,道:“若不是你第三天出了一趕二的招兒,你就留不住他了!”

邬奇弦到蕭園的第一晚,說的就是此事。

《虹霓關》裏,雖然商雪袖做戲幾乎挑不出毛病來,連邬奇弦都贊不絕口,用他的話來說那是可以當範本兒的表演!可東方氏對王伯當沒有情意流轉,卻騙不了邬奇弦這樣的行家。所以連着三天在臺上,用邬奇弦的話來說,就是“配戲配不到一起,演的不爽”,他幾乎就要以為商雪袖不過如此了,反倒還是第三晚丫頭勸降那一場,他才覺得演的酣暢淋漓!

邬奇弦這才明白過來,不是技藝不到家,而是有些事商雪袖還是一片白紙,仍在懵懂!因此和蕭遷面談時,他半取笑半認真的道:“六爺這樣的人物,風流俊雅,見而忘俗,又對商班主格外的厚愛,她正當妙齡,難道竟未對六爺動情麽?”

那晚蕭遷對這樣的問題自然覺得太突兀了,可不過剛搖頭,就明白了邬奇弦的用意。

邬奇弦既然進了新音社,自然也就能看到李玉峰和柳搖金,他這句問裏套着話,隐含着曾經滄海之意。

蕭六爺當時立刻就知道自己這一步安排的多餘了。

若商雪袖是在自己的調教下養了三年,豈能看他二人入眼?

蕭遷面對着商雪袖,突然發起愁來,若自己這個名為“蕭遷”的人,也入不了她的眼,那還要什麽樣的人,能觸動春心?

商雪袖哪裏知道蕭遷發愁,她只覺得六爺是要發火,簡直要被他的視線壓得矮下身去,便不由自主的退了幾步。

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決的問題,蕭遷不得不和緩了語氣,道:“在新音社入霍都之前,有大大小小五六家戲班子也趕來霍都,其中有鏡鑒班。”

商雪袖被“鏡鑒班”三個字奪去了注意力,道:“餘班主來霍都,是要打擂麽?”

蕭遷呆了一下,無可奈何的搖搖頭,道:“打什麽擂啊!這些戲班子,包括原本就在霍都的戲班子,都沒有排戲。在霍都一等數天,你覺得他們在等什麽?”

商雪袖茫然的搖搖頭。

蕭遷看着她,商雪袖有時候是很聰明的,就像安江關那場酬軍戲,抓住了極好的機會,可是有時候她又是極遲鈍的。

“太子東海大捷,即将從霍都返京。”

商雪袖眼睛一亮,道:“那麽他們都是要在這裏等着慶功獻演麽?”

蕭遷再次搖頭,道:“或許有這個原因。但最重要的,你從霍都出發,當時卻沒有在這裏唱,原先明劇沒有名氣,現在名氣大了,便會有人注意到,新音社北上而返,一路上無往不利,最終一站,也是一戰,必定落在霍都。”他溫和而堅定的繼續說道:“全天下的戲班都在等新音社在霍都的這場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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