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實習篇(四)

比起關注一個已經是甕中之鼈的逃犯,羽久更在意另一名逃犯的存在。但他無法就這麽确定另一名共犯的存在。無論如何,他還是把自己的猜測告訴了,跟他一起來取自行車的搜查一課的刑警。

“你确定這附近有嗎?”

那名前輩因為夏目羽久的話,眼神也出現了變化。從剛才開始,他就覺得這個孩子腦袋非常靈活,做事非常果決,很有判斷力,有這樣的能力卻沒有像那些嘩衆取寵的後輩一樣吵吵嚷嚷,總是一副恭謙,随時準備接受調遣的态度。

“我不确定。”羽久認真地說道,“只是有這個可能,所以我想去周圍巡查一下。我可以申請離開嗎?”

夏目羽久說的是一種可能性。

一、他不确定是否真的有共犯。

二、如果有,他也不确定對方是否真的就在周圍待命,等同伴歸來。畢竟這種風險太高了。

三、真的在周圍的話,這周圍全是包圍廣場的建築樓,人要是藏在裏面怎麽找?他也不知道人長什麽樣子。

前輩判斷得很快。

與其捕風捉影,分心去留意夏目羽久的猜測,還不如老老實實地抓那個人,到時候逼供還簡單快捷。

“你去吧。”搜查一課的前輩說道。

夏目羽久點頭,把自行車交給那個前輩之後,前輩擡起手,指着夏目羽久說道:“想要積極表現并不是壞事,但是不要一副裝着比別人更聰明更透徹的樣子,這反而會看起來更蠢。前輩都會有自己的經驗和判斷,不用你來提出一些自以為抖機靈的看法。”

雖然夏目羽久不知道他到底在說什麽,但是這種時候聽前輩教導只會浪費時間,所以他點頭說道:“我明白了。”

前輩見他有認真聽進去,就讓他自由行動了。

抓住實質性的功績比驗證可能是莫須有的結論要更重要。

夏目羽久很快就跑開了。

他在這片地區巡查了将近一個月,基本的道路分布,路邊停車位置以及區域劃分也有一些想法和體會。但是在那之前,他得推導犯人的想法。

假設他有共犯,那麽這個共犯正在逃亡過程中為什麽會同意那個人下車?兩個人是起過争執,還是協商同意,才做出要幫助警察拆解炸彈這件事?兩個人的性格又分別是什麽樣的?

他們會聽新聞直播,然後立刻打電話,說明犯人中間一定有一個是心慈手軟,又或者意志不堅定的人。但是這樣的人想法都是即時性的,容易跟着想法走,也就是說打電話的人做事應該很沒有計劃性,容易受到環境影響。

可能做出以雙子公寓的居民為人質,頂着精神壓力,能跟警方成功要到十億日元,說明策劃方不僅心思缜密,而且應該有反社會人格,難以理解和同情那些人質的痛苦,所以才會做出要挾普通居民的做法。這樣的話,就和打電話的人性格不符。

那麽這确實應該至少存在另一名共犯。

那麽這樣心思缜密的人會允許自己的同犯貿貿然去打電話嗎?

他不會怕自己的同犯不小心被抓住後,把自己的名字供出去嗎?

他至少會緊張和焦慮。

如何緩解緊張和焦慮?

回避現實是一種方法。

另一種就是他會親眼看着自己安全無事。

所以,羽久還是在賭這個人還沒有離開現場,等着同夥快點跟他走。目前那名犯人已經被警察拖住了十分鐘以上,他絕對很心急想要看,而且他還得準備随時能離開,所以至少應該還在車子上等,附近能泊車還能觀察到電話亭的地方并不多。

夏目羽久跑到不遠處的巷口裏面。

那個路口是直角轉彎。電話亭沒有辦法直接看到巷子裏面的情況,因為有建築物遮着巷口,但是巷子裏面裝有供車子轉彎時,避免視線盲區引起車禍事件而裝有的凸透鏡。從那裏面可以看到電話亭的情況。

夏目羽久認為自己若是犯人,有精心設計過炸彈勒索整個過程的話,逃跑路線也應該設計得明明白白,甚至有可能在行動前反複地踩點,确認自己拿到錢之後可以以最快的方式出逃。所以,那個巷口應該是最佳監視點。

不過,他才剛到那裏的時候,就看到江戶川亂步正在敲一輛白色車子的車窗。

這個時候,夏目羽久才想起,剛才在自行車旁邊确實沒有看到江戶川亂步本人。夏目羽久秉持着「會忘記的事情都應該不是大事」的原則,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自己把亂步忘記了」的事實。

他走過去的時候,坐在白車裏面的中年人已經很不耐煩地在應對江戶川亂步了。

他停在巷口旁邊已經等自己同伴通話十分鐘了。

他一邊告訴自己警方做事就是那麽拖拖拉拉的,一邊又其實也在怕自己貿貿然上前去,會落入警方設置的陷阱。

事實上,時間一長,他自己也并非是個蠢人,自然會覺得其中有端倪。但人又天生是賭徒,已經贏了十億日元,比起承認自己會輸,更相信自己會贏的心理總是在作祟。他依舊相信自己是勝利的一方,只要再給一點時間。他也許自己不承認自己有賭徒心理,但是只要在賭場上走過一圈之後,恐怕他就會明白此刻的心境和那些不願意面對失敗的賭徒是一樣的。

瘦臉狹目的中年人刻意忽視突然胡攪蠻纏,故意碰瓷的娃娃臉黑發少年,眼睛還是時不時看着凸透鏡傳過來的畫面——他的同伴還在小心翼翼地打着電話。然而大概過了才兩三分鐘,有一個穿着黑色棒球外套的少年走了過來。

那個少年大概十五六歲上下,面龐既青澀又清秀,還帶點孩子的模樣,面部線條順暢清晰,但不算是棱角分明。比起他的外貌,他天生像白化病患者外貌更引人注目——蒼白色的皮膚,雪白色的頭發,體格也并不高大,好像只要被一個人大吼一聲,就可以吓得心跳紊亂,雙腳發軟。

那個白發少年走過來,也跟着敲了車窗。

透過車窗,坐在車上的中年人看到少年的眼瞳是黑色的。白化病的患者不是應該眼瞳發紅嗎?意識到不太一樣,但是中年人也沒有覺得這點違和感算什麽大事。見他堅定地敲了敲,中年人打開一條縫隙,大概只有大拇指的長度而已。

他從錢包裏面遞出兩張一萬日元的錢給他們兩個。

“你們別搞這些碰瓷,一人一萬拿走了,就別來招惹我。“他才不想惹是生非,惹到警察注意,但是又怕兩個人得寸進尺,于是邊威脅邊罵道,“否認我就報警了,你們兩個臭小子。”

白發少年畢竟還是比車身高。

只見他彎下腰,眼睛剛好對着縫隙,口吻冰涼的說道:“那為什麽不報警呢?怕惹事嗎?”

”你想做什麽啊?有毛病嗎?!”

中年人覺得白發少年越看越悚然。

因為他的眼瞳太深太黑了,毫無光亮。也因為他從一開始到現在,眼睛一直都在盯着自己的臉。任誰被一個陌生人直直盯着七八秒以上,都會覺得不舒服。

中年人打算把自己的兩萬日元收回來,并把車窗給合緊時,那個少年想也沒有想就單手握住了車窗,手掌卡在縫隙裏面。這一舉動太過突然,中年人吓了一跳,他可不想讓對方喊疼,叫周圍的路人都過來觀看,所以他還沒有繼續關窗,而是瞪着不識好歹的少年說道:“你到底想做什麽?”

“這附近聽說有卷款十億日元的炸彈犯在逃亡。我聽說,那個炸彈犯看了信息延遲的新聞之後,以為炸彈沒有拆卸,又專門打電話找警察了。”

中年人這一聽,瞬間掉進了冰池裏面。

他很聰明,很快就意識到,警方抓住機會在做緩兵之計,到處找打電話的他和他的同夥。只不過警方現在應該也不知道犯人有幾個。抓住這個漏洞,快點把人從電話亭裏面喊出來的話——

中年人心思一直在電話亭那邊,所以白發少年又絮絮叨叨地說一些話時,他根本就沒有過腦,而是幹脆一刀切地說道:“什麽犯人一個人還是兩個人的,你有什麽話就直接說。”

白發少年說道:“我是實習巡查,我現在懷疑先生是本次炸彈案的嫌疑人,請您下車接受調查。”

中年人這一聽,眼睛就睜大了。

錢就在自己的後座位上,一調查就是人贓俱獲。

他一咬牙,直接把玻璃窗給摁死,截斷手指也好,讓白發巡查知難而退也罷,反正中年人決定要開車逃跑了。結果車窗紋絲未動,他也不多想,直接踩油門開車出發,從巷口裏面沖出去。他剛啓動引擎沖出去,餘光便看到車窗邊沒有人影。

他心下松了一口氣,卻看到車窗邊沿的手指還牢牢地卡在車窗縫隙上,這說明那個人爬到車頂上去了。

神經病啊!

瘋子啊!!

車主一邊罵,一邊用手掰着白發少年的手,一邊用一只手控制的方向盤。他剛開出路口,車前窗就趴下一個黑影,原來是白發少年倒垂在上面,此刻黑色地眼瞳俯視着他。

還是那種眼神。

目不轉睛。

毫無生氣。

中年人什麽時候見過這種場景?

大概是在喪屍片裏面才看到過這種窮追不舍,不顧生死的喪屍追殺的畫面。

他整個人汗毛直豎。

這個時候,好死不死地,他注意到面前黑影裏面有一道不尋常的光。

定睛一看,那是一把匕首。

少年似乎也意識到中年人看到了自己的刀,單純地笑了笑的同時,手腕用力,直接用刀身捅穿車窗。

這力道之強,車窗盡碎,但緊跟上來的是突破車頂的尖叫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不要過來啊!!!”

車子左搖右晃,直接沖進大馬路,這忽視交通情況的舉動引起大片鳴笛,但是中年人渾然不覺,只想着把少年從車上甩下去。這個時候,他看到被自行車狂追的同伴,立刻意識到那個也是警察。

一人一自行車都在前面堵着自己的路。

同伴也見到了中年人,立刻搖手求救。

“神經病啊!”

中年人爆出一句怒吼。

這句話也不知道是對着這種情況,還是對着要爬進車裏面的少年,還是對着完全看不出清楚形勢的同伴說的。

話音未落,他直接狂踩油門——

碰觸到異物的起伏從這金屬車身鮮明地滲入夏目羽久的感官深處。

只是這一失神,夏目羽久因汽車加速後導致的慣性變化,從車頂上被甩了出去,滾到地上。他在柏油路上連滾了幾圈才穩住腳步。身上各處的灼熱告訴自己,他至少有好幾處擦傷了。但他落地後目光能聚焦開始,就一直盯着躺在路中央的另一名大叔。

那個大叔癱在地上,一動不動,身上全是血。

剛才那輛白車是直接從他身上碾過去了。

此時,周圍全是驚恐的尖叫聲。

“……”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心聲》

看羽久失魂落魄的警校五人組:就算心理素質再強,遇到那麽血腥的場景,一定被吓壞了,但他還不敢說,太可憐了(心疼)

夏目羽久:居然讓犯人逃了……………(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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