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破局

“打完球一身汗又吹風,明天就得卧床。”季思年說。

謝航把車停在他面前:“帶你出去玩。”

“去哪?”他伸手搓了搓謝航的臉,把圍巾拉高了一些。

“随便逛逛。”

金紫廣場那一片的聖誕節氣氛就更濃郁了,步行街上人頭攢動,沿街商鋪貼着五顏六色的裝飾品,熱鬧得連寒風都吹不進。

這個随便逛逛的定義真就是字面意義上的随便逛逛,但季思年很喜歡這種漫無目的的閑逛。

可以肆無忌憚地混在人堆裏,把手塞到謝航口袋裏,走着走着還能撞撞肩膀碰碰腿。

把人聲鼎沸的街道當作供以逃避的空間,所有的不安都變成了可忽略的情緒。

步行街中段是幾個連成一排的小飾品店,裝修很精致,其中最靠邊那一家的店面很小,門口擺了一棵巨大的聖誕樹。

惠存記憶。

聽上去像是什麽體驗館,季思年偏過頭看了看,小店裏空蕩蕩,只有一條狹窄的樓梯通向二樓。

他在口袋裏捏了捏謝航的手:“去看看。”

走近了才發現一樓也并非空餘四壁,左邊的牆上嵌了一層玻璃殼,裏面挂着從八十年代到現在的報紙,右側的牆上貼滿了便利貼,裝潢很像奶茶店。

樓梯非常狹窄,轉角處的牆上寫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初極狹,才通人,複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季思年又往上走了走,二樓果然豁然開朗。

牆壁和地面都是光滑的大理石,燈光一打,輝映下就顯得格外明亮。樓梯口擺了一棵頂到天花板的桃樹,還真有些仿照桃花源記的意味。

小小的櫃臺擺在桃樹下,一個小姑娘對他們笑了笑:“歡迎來到惠存記憶體驗館。”

二樓有好幾對小情侶正在溜達,第一板塊的牆上寫着“寄給明天”。

下面是一排櫃子,每個小櫃子上都貼着時間。

“要不要寫一封?”季思年想拉開一個小櫃子看看,發現居然鎖着打不開。

“掃碼支付。”謝航指了指櫃子旁邊的小貼士,“想寄給哪一天就掃哪一天。”

“靠,浪漫大打折扣。”季思年笑了笑,掏出手機來。

雖然他覺得這東西有一定的智商稅成分,但他還真的有些話想寄給明天。

“你要寄哪天?”謝航看着他。

“不知道。”季思年對着小櫃子思考了一會兒,“挑個好日子,除夕前一禮拜,1月19號吧。你也寫嗎?”

“嗯。”謝航和他掃了同一個櫃子。

付款後櫃子門啪嗒一聲彈開,裏面已經放了幾封寫好的信。

“其實咱倆可以只付一次款的。”季思年說,“失算了。”

信紙是白金配色,紙邊上還印着銀色的花骨朵。小櫃子旁邊的八音盒叮叮當當響着音樂,季思年一筆一劃寫着。

“二十來天後的謝航:你好。”

筆鋒停在這裏,季思年轉頭去看,謝航正在填寫信紙背面的地址。

他收回視線,慢慢寫下“我很想你”。

魚躍龍門小區,七號樓二單元八層。

把信封好放進櫃子中,季思年嘆了口氣。

他不知道當謝航收到這封信的時候,他們兩個還在不在一起,如果不在一起了,謝航還願不願意看到這行字。

體驗館不大,但每個板塊都很有意思,甚至還有一個咖啡角提供下午茶,臨走時前臺小姑娘送了他們一人一個系着蝴蝶結的小鈴铛。

逛街是個消耗時間的好方法,路人的愉快具有很強感染力,讓人看着就嘴角上揚。

伴着聖誕歌和随處可見的馴鹿立牌,季思年一下午都挂着不自覺的笑容。

只是偶爾會被突如其來的抽離感擊中,某些瞬間周遭的聲音色彩都減淡許多,他拉着謝航的手,心髒被掐住一樣疼。

步行街上越晚越熱鬧,他們坐着游街的車以龜速行駛在人群中,到終點時一轉頭居然就是龍鼎酒店的那條街。

季思年揣了一個剛剛買的芝士烤紅薯,轉頭看謝航。

“嗯?”謝航從圍巾裏露出一雙眼睛,微微低下頭。

“今晚不回去了。”季思年說。

謝航只是看着他,過了一會兒說:“好。”

他走在前面,推動龍鼎酒店的旋轉門,大堂亮着金碧輝煌的吊頂燈,看上去比上次來更豪氣。

這一次沒有VIP,只能老老實實開标準間,不過也許是上次的抓小偷事件太讓人記憶深刻,前臺小姑娘居然還記得他們,附贈了一張酒店內娛樂項目優惠券。

季思年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着謝航在前臺和幾個服務員聊天。

這條街明明有不少住店,但他們都不約而同地走進了這家五星級大酒店。

他在說“今晚不回去”的時候,能看得到謝航的眼裏有些情緒在變化。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他能感受出來那種情緒裏最多的是難過。

謝航猜到他今晚要做什麽了,謝航在難過。

房間的位置很好,拉開窗簾能看到腳下的霓虹燈閃爍的步行街。

季思年用小勺一點點吃着芝士紅薯,看着縮小成一個黑點的男人和另一個小黑點女人吵了起來。

應該是在吵架,畢竟看動作都很不客氣。

一直到兩個人分道揚镳,身後的水聲才停下來,季思年眯了眯眼睛,從玻璃反光裏看到謝航從洗手間走了出來。

從踏入這個房間開始他整個人都自動凝滞住,切斷了所有胡思亂想,放任思緒在空中飄。

只要不去琢磨,一切不踏實都可以歸結為是在放空冥想。

他走到謝航面前,二話不說拉着他躺倒在床上,閉着眼吻上去。

心跳都失去了存在感,季思年不敢睜開眼,今天的吻毫無技巧可言,似乎只是為了憋住湧出來的淚水。

在他的預想中沒有掉眼淚這一環節,但當真正走到這一步時,大多數情緒都十分不受控。

一只手很輕地蹭了蹭眼角,他才發現閉上眼根本不能擋住眼淚。

謝航貼着他的耳朵,嘆了口氣。

季思年緊緊摟着他,胸前的游戲幣硌得很疼。

“不要哭了。”謝航張了張嘴,喉頭被棉花死死堵住一樣。

每滴眼淚滑下來都重逾千斤地砸在心口上,他一時間居然感知不到任何情緒,麻木之下只有難以抑制的心疼。

季思年撐起身子看着他,眼淚還挂在下巴上。

“你知道我想說什麽,對吧?”

謝航沉默着。

但季思年不需要他的回應,興許更多的是害怕聽到回答,緊接着上一句說:“謝航,你累不累?”

累不累?

謝航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可眼下的局面似乎無論如何都難以挽回了。

季思年不差這一句答案。

“你之前說,需要一些時間。”季思年說,“但……我們的方式錯了。謝航,我們需要的是……分開的時間。”

他說得很艱難,每一個停頓都像一把鈍刀,插進心髒裏的時候連帶着四肢百骸都發疼。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季思年咬着牙,堅持要一口氣說完,“不是我要分手,是我們……需要分手。”

他自己都說得雲裏霧裏,想補充幾句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謝航依舊沉默着,但季思年知道他會說“好”。

就像當初他說“試一試”,謝航也說“好”。

“等到不需要的時候呢?”謝航問。

季思年動了動手指,松開了揪成一朵花的床單。

他甚至愣了一會兒才想明白他的意思。

他們“需要分手”,需要重新拉開距離、擠進來一些分寸感,要從頭開始磨合。

這才是謝航在向外走時所需要的“時間”,而不是一只手牽着他另一條腿卡在硬殼裏向外拔,揠苗助長出來的進步全是虛假繁榮,流光溢彩的泡沫一戳就破。

季思年壓在心底的一點委屈不自覺沖出來:“什麽時候需要什麽時候不需要是他媽我說了算?”

不是他說了算,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不需要”,甚至不知道還有沒有這個“不需要”。

他怕謝航縮回殼裏,也怕謝航在掙出來後越走越遠。

“那等不需要的時候,我能不能重新追你?”謝航伸手擦了擦他臉上的淚。

這話問得季思年有些腦袋疼,他點頭。

謝航像在漆黑的後臺休息室中那次一樣,勾着他脖子上的項鏈向下拉。

季思年被拽着俯下身後按着後頸吻住。

他才發覺剛剛哭得雖然不激烈,卻也有些缺氧,此時在親吻中愈發明顯。

謝航很認真地親着,嘴唇慢慢滑下去咬了咬喉結,又滑到鎖骨上,用力咬了一口。

這一絲疼痛激得季思年渾身發燙,他暈乎乎地抹了抹眼睛,想着要不幹脆打個分手炮吧。

謝航咬完才放開他,低聲說:“好。”

逮着男朋友這個名分的最後一分鐘占了個便宜。

說分手的确是個很耗費精力的事情,季思年甚至在說出口後感到了一點輕松。

現在這樣的關系下要怎麽面對謝航是個大問題,但一晚上都浮在空中呆愣愣的腦子再也沒有力氣去處理多餘情緒,他就這樣躺倒在旁邊,連什麽時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謝航給他蓋好被子,把枕頭扯到了腦袋底下,關掉了屋子裏的燈。

窗外的霓虹燈光照射進來映在牆上,時近零點,聖誕節要到了。

他走到洗手間,關上門,看着鏡子中的自己。

一直緊繃的神經慢慢松懈下來,像拉扯時間太久的橡皮筋失去了彈性,迷茫中帶着不知所措。

一大顆眼淚啪嗒一聲掉下來。

他還是讓季思年難過了。

謝航慢慢蹲下去,抖着手抱住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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