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夫妻
徐中行一直到天快擦黑了這才回來,一起回來的還有揚哥兒。
蔣明菀看着揚哥兒灰頭土臉的樣子,就知道準沒好事兒。
蔣明菀也沒第一時間就訓斥他,而是轉過頭,看向了徐中行。
屋外的風有些冷,光線也有些昏暗不明,徐中行就那樣靜靜的站在這晚風裏,即使一句話不說,也存在感極強。
他膚色白皙,長得極俊,身姿也是修長挺拔,哪怕是灰撲撲的青色官服穿在他身上,也顯得這衣服格外不俗,只是他滿臉冷肅,讓人有些可望而不可及。
風凜冽的刮過他的袍角,蔣明菀對他笑了笑,柔聲道:“老爺回來了,外面風冷,進去說話吧。”
徐中行的視線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往屋裏去了。
蔣明菀看着跟在徐中行後頭的兒子,嘆了口氣,而揚哥兒也做出一副要哭不哭的神情,對着蔣明菀咧了咧嘴。
等三人都進了屋,蔣明菀也不問揚哥兒的錯處,只招呼他們父子倆更衣,又讓人給徐中行上茶水。
徐中行換了件半舊的家常衣裳,端着茶碗坐在正座,神情平淡。
揚哥兒耷拉着腦袋,站在廳堂裏,顯得格外的蔫吧。
蔣明菀這會兒才開始問揚哥兒的事兒:“可是揚哥兒又犯了什麽錯處,惹了老爺生氣?”
徐中行擡了擡眼,看了一眼揚哥兒:“你自己與你母親說。”
揚哥兒哭喪着一張臉道:“父親,孩兒真的沒有喝酒,那些酒都是旁人叫的。”
徐中行冷嗤一聲,并不相信。
揚哥兒越發委屈,幾乎要哭出來了:“爹!我真沒喝酒,我一直記着您給我說的話呢!”
爹都出來了,看起來孩子是真的委屈壞了。
但是徐中行的面色依舊嚴肅,望着揚哥兒仿佛是想要教訓他。
蔣明菀在這個時候出來打圓場:“老爺別生氣,有什麽事兒細細說就是了,沒得為了他氣壞了身體。”
徐中行看了眼蔣明菀,往常他教訓兒子,她是從來都不插嘴的,今兒倒是奇了。
徐中行一時間也說不出什麽話來,只能頓了頓道:“看在你母親的份上,這回先放過你,今兒回去将論語抄上十遍,也好仔細想想,什麽朋友該交,什麽朋友不該交。”
揚哥兒哭喪着一張臉,但是卻不敢不應,只能不情不願的點點頭。
徐中行教訓完兒子,蔣明菀便打發揚哥兒去西次間用膳了,然後又轉過頭看向徐中行:“老爺可用過膳了?”
這話其實也是白問,以這位知府大人的圓滑,不可能連一頓飯都不留就将徐中行打發回來。
果不其然,徐中行點了點頭:“用過了,你不必操心。”
蔣明菀笑了笑:“那就好,我還一直擔心老爺吃不好呢。”
徐中行心中的異樣更重,但是到底沒有多話,只淡淡道:“你今兒給知府家裏下了帖子?”
蔣明菀聽着這話一挑眉,這事兒徐中行竟然也知道了?
不過她倒是十分坦然的點點頭,笑着道:“蓁姐兒來延寧府也有一段時間了,總沒個玩伴也不好,我看芸姐兒性子淳厚,正好與蓁姐兒為伴。”
徐中行聽着點了點頭:“後宅的事兒我不了解,你覺得好就好。”
蔣明菀淺淺一笑,其實有時候徐中行也是很好說話的,只是上輩子,她與他之間,因為那些事情,總是覺得無話可說。
說完了這事兒,蔣明菀又提起了今兒白家大太太的事兒。
果不其然,徐中行皺了皺眉,直接道:“白家那個私塾我知道,當初給揚哥兒選學堂的時候我就考慮過,那裏頭都是本地豪紳家的子弟,甚至還有幾家是整個東南有名的大海商,各個都以豪奢聞名,雖然私塾中也有名師教導,只是揚哥兒本就不定性,若再去了那兒,被人影響了性子,只怕弊大于利。”
蔣明菀沒想到徐中行竟然能說出這番道理來,愣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老爺說的很是,我也想着,既然揚哥兒已經在竹山書院入了學,倒也不必如此折騰。”
這話說出來,徐中行都愣住了,他還以為,蔣明菀想要将揚哥兒送過去呢,不過既然她能這麽想,那也很好。
而此時蔣明菀也在想這事兒,前世的時候,徐中行沒有出言反對,只因自己早就拿定了主意。
他是個聰明人,能看出自己的意志不可動搖,索性也就不和她争執,不過蔣明菀此時卻記了起來,在揚哥兒出事前,每次去白家私塾,可都有徐中行親自挑的人跟着。
想着這事,蔣明菀嘆了口氣,其實徐中行看着冷淡,但是在許多事情上,還是很細心的。
想着自己上輩子臨死前徐中行雙眼通紅的模樣,蔣明菀覺得自己這輩子或許也可以待他好一些,總不必過成上輩子那樣冷冷淡淡的。
等說完了正事,他們夫妻倆倒是沒別的話好說了,蔣明菀因着剛下定了決心,因此絞盡腦汁想了些話題出來。
只是徐中行話不多,三言兩語的,也弄得蔣明菀沒了談興,眼看就要冷場,徐中行突然道:“知府夫人性格粗疏,不會說話,她明兒只怕也會過來,若是言語間有什麽得罪你的,你不要和她計較。”
蔣明菀沒想到徐中行會說起這個,笑着點了點頭:“我知道,老爺放心吧,其實我之前也是錯看了她,雖然趙夫人言談舉止不拘一格,人卻是個實誠的,是個可交之人。”
徐中行沒料到蔣明菀會這麽說,心裏雖然詫異,但是也很聰明的沒有多問。
之後兩人又閑談了幾句,揚哥兒終于用完膳出來了,蓁姐兒也過來給蔣明菀請安。
聽到芸姐兒明兒會過府,她果然十分高興。
而徐中行在面對女兒的時候,也沒有面對兒子時那般嚴肅,眉眼間多了幾分柔和,仔細問了幾句她的衣食,這才打發兩個孩子出去休息。
這一晚徐中行沒有在正房留宿,他這幾日事情多,還有公事需要忙碌,因此便去了書房。
蔣明菀對這件事也沒有多少反應,她甚至還滿臉微笑的将徐中行送出了正房。
看着徐中行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蔣明菀突然想起了徐中行書房裏挂着的那副女子畫像。
其實那幅畫也是她上一世偶然間發現了,當時她還奇怪,以徐中行這樣冷淡的性子,竟然也有喜歡的女人。
說實話,當時她心裏是有些介意的,因此自打那之後,她和徐中行的關系就急轉直下,若說之前還有幾分夫妻情分,後來他們之間也就只剩下相敬如賓。
可是重活一世,蔣明菀的許多念頭卻已經改變了,即便徐中行心裏有人又能如何呢,當年她們這幢婚事,原本就是她強求過來的。
主要是她不想嫁給那個五短身材的世交家的公子,又正好看到徐中行打馬游街的模樣,這才拜托和徐中行相熟的兄長,将徐中行領到了她的父親眼前。
父親以為她與徐中行早有私情,最後也不得不認下這樁婚事,徐中行身為一個窮書生,只怕也不敢反抗當時身為禮部侍郎的他的父親。
如今想來,卻是她對不起徐中行,壞了他的因緣。
而且上一世她死的時候,徐中行哭的那樣慘,看起來心裏對她也是有幾分真情在的,所以現在她對這件事,也就釋然了,有時候還會想,若是可以,倒是可以将這個姑娘接進門,也算是彌補徐中行了。
這般想着,蔣明菀回屋歇下了,第二天一大早起身的時候,徐中行又已經出門了。
蔣明菀沒在意,繼續整理這幾日的賬本,理清延寧府這邊的事情。
一直到半上午了,福安突然求見。
說是要和她禀報白家私塾的事兒。
蔣明菀想起來自己之前好似的确吩咐人去查了,不過後來因為徐中行給她說了白家私塾內裏的情況,她就把這事兒忘在腦後了。
不過現在既然福安也查到了,那倒也可以聽一聽。
蔣明菀将福安叫了進來,福安是個仔細人,幾乎将私塾裏的人都查了一遍,一個挨着一個的細細給蔣明菀禀報。
蔣明菀卻是越聽越生氣。
說什麽都是好人家的人,說什麽能和揚哥兒說到一塊去,現在想起來,這都是在利用自己的信任欺瞞自己。
昨兒個徐中行還把這事兒說輕了,那裏頭的那些人,可不是單單一個作風豪奢能說完的,在蔣明菀看來,完全都是荒唐透頂的纨绔公子哥。
若是讓揚哥兒和這些人一起進學,那日後即便不出那件事,只怕也……
蔣明菀忍着氣,心說這回她一定不能讓周氏好過。
但是這念頭還沒轉過彎,海棠便進來傳話,白家大太太和知府夫人趙氏的馬車已經到巷子口了。
蔣明菀一愣,趙夫人會來,那是自己下了帖子,周氏怎麽也來了?
想着昨日自己對她的冷待,蔣明菀覺得多半是為了這個。
想到這兒蔣明菀冷笑了一聲,來得好,她這回倒也想讓周氏知道知道,自己是不是她能輕易得罪的人。
“我親自去迎趙夫人。”蔣明菀淡淡道。
海棠聽了也不遲疑,周氏且不說,趙夫人畢竟可是上官家的夫人,太太親自去迎也是合情理的。
蔣明菀讓人叫了蓁姐兒過來,母女倆親自去了二門上迎客。
果然看見趙夫人和周氏的馬車剛進門。
她笑着迎向了前頭馬車的趙夫人:“夫人能來,寒舍真是蓬荜生輝。”
趙夫人是知府大人尚未發跡時娶得,因此家世不算太好,蔣明菀聽徐中行說,父母好似是開了個小吃攤子賣吃食的,家境不算優渥,但是卻是家中獨女,父母十分寵愛。
後來等到年歲大了,他父母不願意讓女兒受苦,便瞄上了知府大人這個窮書生,覺得他好歹也是個讀書人,而且人不木讷,日後好歹也能混個溫飽。
沒成想只是這樣随手挑的女婿,日後竟然有這樣大的出息,當年那個小吃攤主家的女兒,如今也成了官家夫人。
因此哪怕趙夫人行事粗鄙,言談不雅,長的也樸實無華,但是在延寧府這個地界上,沒人敢給她不好看。
甚至是上輩子的蔣明菀,雖然心裏并不喜歡她,但是面上也是客客氣氣的。
可是即便如此,這位趙夫人每次面對蔣夫人的時候,總覺得心裏有些忐忑心虛,仿佛是見到先生的學子一般。
今兒看着蔣夫人這般熱情的迎她,趙夫人心虛愈甚。
不過她好歹也是當了許多年的官家夫人,面上的排場還是能撐得起來的,兩人笑着寒暄了幾句,場面看着倒也熱鬧。
但是站在一邊的周氏就有些尴尬了,人家兩個,沒一個搭理她的,她站在一邊嘴都快笑僵了,也沒人來招呼她。
周氏心裏忍不住暗罵蔣氏,往日裏看着挺傲氣的,結果一見知府夫人,這谄媚的嘴臉就露出來了。
正想着呢,蔣明菀終于看向了她,她眉眼間似笑非笑,語氣也帶着一絲冷淡:“白大太太也來了啊。”
周氏心裏咯噔一下,總覺得蔣氏這語氣有些不大對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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