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夫妻

因着盧先生出了這樣的事兒,這幾日的閨學她也找借口給蓁姐兒放了假。

蓁姐兒不知內情,還真當和盧先生說的那樣,是為了芸姐兒準備課程呢。

當天興高采烈的來和蔣明菀說,言語間滿是對盧先生的敬重:“盧先生這樣看重芸姐兒,想來日後也會好生教導芸姐兒的。”

蔣明菀沒說破,只笑着摸了摸女兒的頭發:“看重不看重的,還要看以後的行事,咱們這回将芸姐兒請過來附學,雖然是一片心意為了她好,但是卻也不好因為旁的什麽,叫好事變了壞事兒,你在盧先生那兒也要多多照顧芸姐兒,盧先生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

蓁姐兒雖然才十一歲,但是在人情世故上卻比大了她将近兩輪的盧先生要強得多,聽了這話心中隐約明了了什麽,乖巧的點了點頭:“母親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芸姐姐,不讓她受委屈。”

蔣明菀笑着捏了捏蓁姐兒的臉蛋,柔聲道:“也別光顧着她,你自己也不許受委屈。”

蓁姐兒忍不住紅了紅臉,難得露出幾分羞澀,輕輕的點了點頭。

芸姐兒是五天後來的徐府,等她來的時候,盧先生那兒已經基本平複了情緒,好歹給蓁姐兒恢複了學業,不過蔣明菀卻聽人說,她這幾日好像心情不大好,見着誰都板着臉。

不過這話蔣明菀也沒放在心上,板着臉就板着臉吧,好好教學,那就沒什麽問題。

芸姐兒來了徐府,先是來給蔣明菀請安。

送她過來的,是趙夫人跟前得用的嬷嬷,看着長得五大三粗,但是見人卻是一副和氣的笑臉,十分讨喜。

“太太讓奴婢給蔣夫人問個好,小姐來您這兒附學,只怕又要麻煩您照顧了,太太本說要親自來府上致意,只是這幾日家裏邊忙碌,她脫不開身,便讓奴婢代她跑一趟。”

蔣明菀笑着擺了擺手:“咱們兩家這樣的關系,又何必說這些外道話,芸姐兒來了我這兒,那便像是回了自己家,我照顧她本就是應該的,也請嬷嬷給趙夫人回話,只說請她放心,我一定照顧好芸姐兒。”

這位嬷嬷聽着蔣明菀這番親熱又不失尊重的話,心中暗自咋舌,以往那位高高在上仙女似得蔣夫人,如今竟也下凡了,真是難得。

不過面上卻笑得越發喜氣了:“夫人的話奴婢都記住了,一定一字不落的回給太太。”

蔣明菀笑着點了點頭,便讓人将這位嬷嬷領了出去喝茶。

而她則是将芸姐兒招到跟前,細細問了她幾句家常,芸姐兒這回倒是比上次大方多了,回話也多了幾分利落。

蔣明菀揣摩出來,只怕是上回趙夫人回了家之後,請人給芸姐兒補了補禮儀上的缺失,畢竟好歹也是知府千金,要是過來附學差的太遠,誰臉上都不好看。

不過蔣明菀沒有說破,問完了話之後,便笑着打發兩個小姑娘去上學了。

蓁姐兒眉開眼笑的拉着芸姐兒的手出去了,玉蘭在邊上輕聲道:“太太,可要找人過去看着點。”

蔣明菀看了眼玉蘭,知道她擔心盧先生不知好歹,給了芸姐兒難看,想了想,上學第一天倒也的确不必打擊芸姐兒的自信心,便點了點頭。

“讓海棠過去吧,想來盧先生看見她也能明白我的意思。”蔣明菀淡淡道。

一邊的海棠站出來福了福:“奴婢一定不讓兩位小姐受委屈。”

蔣明菀笑了笑:“也就這一回了,下次便不必過去了,玉不琢不成器,小孩子在閨閣裏見一見這世上不同性格的人,受些教訓,也免了日後出嫁吃大虧。”

海棠聽着這話點了點頭:“太太說的是。”

說完便轉身退了出去。

看着海棠出去,一邊的玉蘭有些不高興:“太太何不讓我去?”

蔣明菀看着她輕笑了一聲:“就你這爆炭性子,我是一萬個不放心的,你若是和盧先生打了起來,豈不是鬧出更大的亂子?”

玉蘭聽着這話也忍不住笑了出來:“奴婢倒是敢丢掉面皮不要,只怕盧先生放不下為人師表的尊重,打倒是打不起來的,太太多心了。”

蔣明菀聽了,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蔣明菀這一招果然有用,見着海棠守在門外,盧先生到底沒在第一天就給芸姐兒難堪,但是态度也沒好到哪兒去,要求十分嚴格。

海棠看着只是要求嚴,沒到夾帶私怨的地步,也就沒張口。

不過芸姐兒倒是讓海棠和蔣明菀都有些驚奇,在這樣的重壓之下,她倒也锵锵撐了下來,不叫苦不叫累,反而還十分敬佩盧先生,認為她是一位嚴師。

蔣明菀看着眼前這個眉眼間依舊略顯柔弱的女孩兒,心中越發對她上一世的結局唏噓。

心說無論如何,這輩子都要改變她的命運。

之後幾日,雖然盧先生的要求越來越嚴格,但是芸姐兒卻依舊沒有喊過一次累,慢慢地,盧先生也對芸姐兒改了觀,據蓁姐兒說,現在盧先生也會偶爾和顏悅色的和芸姐兒說上幾句教學之外的話了。

蔣明菀聽着十分滿意,盧先生這人雖然執拗、不通人情,但是卻有一樣優點,如果她認可了你,那麽她就不會記什麽仇。

比如蓁姐兒,雖然她在徐中行這兒受了羞辱,可是她對蓁姐兒依舊一如往昔,盡心盡力,全心教導,這也是蔣明菀能容忍她的主要原因。

因着這個,蔣明菀在盧先生這邊也就漸漸減少了關注,轉而開始準備起了幾日後白家老太太壽宴的事兒。

白家作為延寧府的第一士紳之家,這次老太太五十大壽,自然廣邀親朋好友,多半個延寧府都被驚動了,知府大人,趙夫人,甚至徐中行自己,都收到了請帖。

不過知府大人這幾日為了巡道的事兒忙的焦頭爛額,并不會親自去,但是卻也會送一份禮,同時趙夫人也會帶着芸姐兒上門。

而徐中行這兒,他自然和知府大人一個步調,也不過去,不過他卻叮囑了蔣明菀幾句。

“這次去,白家那兒只怕人多事兒也雜,你去道了賀就回來,蓁姐兒也不必帶過去。”

蔣明菀聽着這話有些尴尬,她其實也是想着去坐坐就回來的,不帶蓁姐兒的,可是沒成想,蓁姐兒知道了芸姐兒也會去,就哀求她,自己也想過去。

蔣明菀把話給徐中行說了,徐中行沉默良久:“她來了這兒之後,也沒什麽玩得好的玩伴,往常在京裏還能時常出去參加花宴,到了這兒也不能了,到底也是我對不住兩個孩子,她既然想去,那就讓她去吧,我把平安給你,你把福安也帶着,小心些也就是了。”

蔣明菀聽着這話也是有些心酸,不說日後蓁姐兒頭上的光環有多少,可是如今,她也切切實實的只是一個七品推官的女兒,還是從翰林女兒這樣清貴的身份降下來的,心理上自然也會産生一些變化。

這段時間她不愛出去和人說話,想來也是因為這個,因此蔣明菀也不忍心拒絕女兒的這個要求。

可是面對如此沉郁的徐中行,蔣明菀心裏還是覺得有些不适應,因為她上輩子真的是見慣了意氣風華,位高權重的他,幾乎已經忘了,他也曾落魄過,或許心裏也曾糾結痛苦過。

畢竟從翰林到推官,他的人生不能說從天堂跌到谷底,那也是差不多了。

“都是一家人,老爺不必說這些外道話,兩個孩子都明白老爺的苦衷,我心裏也是知道的,只要咱們一家人都在一處,那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這是蔣明菀此時的心裏話,也是她上一世,拒絕娘家合離的提議,毅然決然的跟着徐中行來延寧府的想法。

倒不是說她有什麽一女不二嫁的婦德,只是那時候,她是真的不想離開徐中行,甚至沒有産生過和他合離的念頭。

而她自來是個随心而活的人,因此也就尊重了自己的心意。

她還記得當時父親看她的眼神,複雜中又透着些不出所料的了然,後來他沉默良久,只對她說了一句話:“既然這是你選擇的,那我為人父,也不會阻攔你,只盼望你日後不會後悔。”

這話是她為了逃避與世交成婚,告訴父親自己心悅徐中行時,父親說過的一模一樣的話。

那時候她對這句話不屑一顧,一個長相英俊前途遠大的人,和一個長相猥瑣庸庸碌碌的人,怎麽選擇簡直不用考慮。

可是此時,當她終于處在這樣的處境,她也依舊堅定的對父親說:“我絕不後悔。”

蔣明菀有些恍然,她也說不明白,自己當時為何會那樣堅定,可是事實證明,哪怕上輩子他們兩人形同陌路,她也沒起過合離的念頭。

徐中行并不知道蔣明菀的這些心思,看着她神情恍惚的坐在那兒,以為她是在回憶京城的情形。

他下意識有些莽撞的拉住了蔣明菀的手,一臉認真的看着他:“夫人,咱們一定能再回到京城的,你信我。”

蔣明菀終于回過神,她望着徐中行比起上一世還略顯青澀的臉,笑着點了點頭:“我自然是信你的。”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徐中行的能力,這世上能讓她心服口服的,也就只有徐中行這個人了。

夫妻倆既然議定了前往白家的事兒,等到了壽辰當天,蔣明菀便換了件新衣,又給女兒從頭到尾置辦了一身,拿着壽禮,這才浩浩蕩蕩的往白家去了。

馬車裏的玉蘭忍不住道:“太太既不喜歡白家,何必給他們這麽重的禮呢?那個珊瑚可是太太的陪嫁,是老爺親自挑給太太的,這樣貴重,何必給白老太太呢?”

這個老爺,自然說的是蔣明菀的父親——蔣珩。

蔣明菀只是笑笑:“父親經過手的好東西不知多少,那個珊瑚也本身就是給我用來送禮的,而且白家和蔣家這麽多年的交情,若是我給的禮簡薄了,豈非讓人笑話。”

玉蘭聽了讷讷:“是奴婢眼皮子淺了。”

蔣明菀卻沒有責怪她,因為她知道,玉蘭這丫頭就是心眼太實在了,對一個人好的時候,就會時時處處方方面面替她考慮,生怕她吃一點虧,在閨閣的時候就是如此。

蔣明菀幾人很快就到了白家大宅,外頭喧鬧的聲音遠遠就聽見了。

蔣明菀一掀簾子,看着白家大宅外頭車水馬龍,人流如織,這架勢,比起京裏那些達官顯貴們過壽時的排場也差不離了。

正在思索間,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可是蔣夫人來了,老太太正等着您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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