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各懷

徐中行一從刑房出來,便看見衛知府站在廊下,仿佛是在特意等他似得。

徐中行腳底下一頓,到底還是迎了上去。

“知府大人。”他端正行了一禮。

衛知府面白有須,身形修長,看着就是個人畜無害的文弱書生,但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衛雲清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物。

“慎之,不必多禮。”他面上挂着溫和的笑,讓你第一眼就會對他生出好感。

徐中行還是板正的全了禮,這才起身。

衛知府有些無奈的笑笑,不過他經過這幾日,倒也知道了徐中行的秉性,因此再沒有多言,只道:“今日刑房的事情多嗎?”

徐中行沉默了一瞬:“巡道大人剛剛看完去年的案卷。”

衛知府撫了撫須:“倒也不算快,看起來還要再等幾日才能看完。”

徐中行點了點頭。

衛知府嘆了口氣:“既如此,倒是讓咱們的時間又寬裕了幾分,只是這位巡道如此通情達理,我這心裏卻是越發不安穩了。”

徐中行看着衛知府,衛知府是前任首輔楊言正的學生,在楊言正得勢的時候,自然一路官途暢通,沒人敢為難他,可是如今楊言正倒了臺,那他這個在朝中毫無背景靠山的人,就成了旁人砧板上的肉。

省中兩司似乎都對他有異議,但是沒想到,第一個派人過來的,竟然是臬司衙門。

衛雲清知道自己此時處境危險,他心裏明白藩臺大人雖然沒有派人來,但是心裏對他只怕也算不上滿意,畢竟本省的這位藩臺大人,和如今朝上那位可是同科。

而自己和那位又糾葛如此之多,自然礙眼,原本他還想着,兩司雖然對他都有心思,但是兩司自來不合,他或許還能在兩司之間轉圜,但是現在看起來,兩司竟然已經合流了,那他日後行事,只怕就要步步謹慎小心了。

想到這些,衛雲清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倒是一邊的徐中行,看起來倒是很淡然:“兵來将擋水來土掩,知府大人不必多慮。”

衛知府看着他的模樣忍不住苦笑:“你是在京裏見過大世面的人,我這養氣功夫自然不如你。”

徐中行神色不變:“知府大人過謙了,此事咱們早有定計,按着計劃行事,事情定會有所轉機。”

看着徐中行如此自信,衛知府原本心中的恐慌倒也淡了些許。

他長出一口氣,然後忍不住笑笑:“好了,不說這些掃興的話了,你最近這幾日忙成這樣,家中夫人只怕沒少責怪我吧。”

徐中行抿了抿唇,想着蔣明菀對他的态度,沉默了一瞬,到底沒吭氣。

衛知府沒當一回事,只當他臉皮薄不好意思,畢竟當年禮部侍郎的千金下嫁寒門出身的狀元郎,還是一件轟動一時的美事,他當時還在京中六部觀政,自然也經歷了這一遭。

徐中行沉默了一瞬到底還是開了口:“夫人明理,自然不會遷怒知府大人。”

衛知府聽了哈哈大笑,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才能看到徐中行局促的一面,平時的他,看着倒是比自己還要老成。

徐中行沉默的等衛知府笑完,面上看着好似也不在意。

但是等到衛知府笑完之後,徐中行立刻問出了一句讓衛知府神色尴尬的話。

“我剛才聽說,白家人來了府上,聽說知府大人與白家人相談甚歡,不知可是有什麽喜事?”

衛知府苦笑一聲:“你早就知道了對吧。”

徐中行默了默,到底點了點頭:“如今這功夫,只怕滿城的都知道了,知府大人要和白家結親。”

衛知府聽了冷笑一聲:“這就這點鬼蜮伎倆了,自從白公過世,白家便沒什麽出衆的人才了,白敬華毫無風骨不說,倒是将這些陰詭行徑盡數學了個遍。”

徐中行聽着這話皺了皺眉,打斷了衛知府的話:“知府大人是故意如此?”

衛知府有些無奈的笑了笑:“若是可以,我也不想以小女的名聲為籌碼行此險事,只是那白家應該早就知道我們之間絕無轉圜餘地,卻依舊上門,我怕其中有詐,便沒有直接拒絕,。”

徐中行早就猜到衛知府的心思,因此也不驚訝,只淡淡道:“就算要試探其中內情,也不必如此。”

衛知府輕笑一聲:“只要白家一倒,此事自然煙消雲散,他們在延寧府扯着虎皮做大旗作威作福這麽多年,也該到頭了。”

徐中行眉頭皺的更深,只是他了解這位知府大人,知道他既然做了決定,那就絕不會輕易動搖,因此也不多言,只淡淡道:“白家行事陰詭,你還是要多做防範,不要老鼠沒打着,卻傷了玉瓶。”

衛知府笑着點點頭:“放心吧,如今外頭傳的不僅是小女和白家公子的婚事,還有我們文哥兒要與白府的大小姐即将結親的消息,那位大小姐白敬華培養多年,我冷眼看着,倒像是要送到京裏去的,這會兒只怕白府也不安生。”

徐中行聽了這話便知道事不可為,衛知府只怕是勸不動了,兒女都拿出來擾人視線了,可見他的決心。

不過這樣也好,此事傳的越亂,那就越不可信,衛知府這也算将這池水攪混了。

兩人說完這些,徐中行就要告辭離開,但是剛轉過身,身後的衛知府突然道:“慎之,今日之後只怕我這邊也會變得忙碌,師母那邊,日後還要拜托你多加照看了。”

徐中行腳步一頓,也沒回頭,只淡淡道:“本就是我該做的,知府大人不必客氣。”

說完擡腳便走。

衛知府站在原處嘆了口氣,倒不是說他不願意照顧老師遺孀,只是如今他這個處境,想管也精力不濟。

而且在他看來,徐中行與楊家人的關系比他更近些,他甚至隐隐覺得,這個年紀最小的師弟,才是老師真正的親傳弟子,或許如今朝中那位也有所察覺,這才不顧面皮,下場對付一個小小的翰林,無論如何也要毀了他的前程。

只是可惜,那位只怕也錯估了徐慎之,這人并非是這點挫折就能打敗的人,衛知府幾乎可以預料,他日後的成就一定在自己之上。

衛知府一時之間有些不甘,又有些鬥志昂揚。

只是腦內突然出現老師當年的凄涼,衛知府心底那點雄心壯志又消了一些,罷了罷了,這世上之人,才華心智如何本就是定數,自己如今這樣也挺好的,何必去想這些遙不可及的東西,還是先做好手頭的事情為上。

徐中行出了知府衙門,平安早就在門口等候,見着他出來了,急忙趕着馬車迎了上來,一邊伺候着徐中行上車,一邊将今日府上的事兒說了一遍。

徐中行聽到趙夫人來過,忍不住皺起了眉:“她來的時候神情如何?走的時候神情又如何?”

平安早就習慣了主人沒頭腦的問題,立刻回答:“來的時候滿面愁容,仿佛還哭過,走的時候十分匆忙,似是憂慮似是忐忑。”

徐中行點了點頭,看起來果真是去找夫人讨主意的,而夫人也一定給她出了主意,甚至是什麽主意他都能猜到。

只是可惜,衛知府這樣自信到有些自負的人,只怕是不會因為這些話收手的。

徐中行閉了閉眼,只怕要讓她失望了啊……

片刻終于道:“走吧,回府。”

平安也察覺不出老爺的情緒,便也不再多言,老老實實的趕着馬車回了徐府。

徐中行回來的時候,蔣明菀正坐在廊下看着蓁姐兒背書,今兒是休沐的日子,因此蓁姐兒也不必去上閨學,母女倆倒是多了一些相處的時間。

聽到有人傳話說老爺回來了,蔣明菀點了點頭,只吩咐人去問一下徐中行今日中午到底在不在家裏用膳。

然後又繼續與蓁姐兒背書。

沒一會兒派去前頭的人來回話:“回太太,老爺說今兒中午就在家中用膳。”

蔣明菀點了點頭,這倒是難得:“去吩咐廚房,做幾樣老爺喜歡的菜色。”

回話的人行了一禮,又去廚房傳話了。

一邊的蓁姐兒有些好奇道:“母親怎麽知道父親不會來後宅?”

她看着母親沒有以前要迎接父親的意思,心裏也是有些好奇的。

蔣明菀笑着點了點女兒的鼻子,沒說話,難道她還能說,上輩子與徐中行做了一輩子的夫妻,早就把他的行事軌跡琢磨透了嗎?

蓁姐兒也就是随口一問,并沒有一定要得到什麽答案的意思,轉眼又和蔣明菀說笑起來。

沒幾日,外頭傳揚的消息蔣明菀也聽說了,一會兒聽說白家大少爺要娶知府千金,一會兒又說知府公子要娶白家千金。

消息多的蔣明菀都眼暈,但是有一樣她卻是清清楚楚,那位白家的大小姐,後頭是送到京裏,嫁給了睿王的一個庶子為妻的,結果那個庶子也是運氣好,前頭接連死了兩個哥哥,睿王又無嫡子,因此倒是便宜了他這個幼子。

而那位白小姐運氣更好,直接成了睿王世子夫人,也就是日後的睿王妃。

白家既然存了讓白小姐進京的心思,那就不可能許給衛知府家的兒子,看起來這個消息應該是衛知府放出來掩人耳目的。

蔣明菀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只盼望這件事不要真發展成上輩子那樣吧。

她想了想,到底還是将海棠叫了過來,仔細吩咐了一番。

此時的白家,氣氛也很陰沉,老太太陰着臉,刀一樣的眼神,一一掃過廳裏的人,咬牙道:“外頭胡沁的話,在府裏竟也亂傳,你們倒是當得好長輩!管的好家!”

周氏早就滿臉都是淚:“老太太,前兒有人在東院胡言亂語,兒媳就已經令人明正典刑,教訓過一次了,自此東院再無人敢多言一句,只是有人心思不正,竟也見不得旁人好,這樣的話也不加以制止,及至如今穿成這樣,兒媳就這麽一個閨女,這不是剜我的肉嗎?”

說完周氏又哭了起來,她話裏話外說的是誰,在場人心知肚明,二太太李氏有些尴尬:“大嫂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淑兒可是咱們家裏日後前程的指望,大家夥只有盼着她好的,哪裏會盼着她不好,也是這些奴才多嘴多舌,好好教訓就是了。”

周氏氣的牙根癢癢,李氏這人,心眼最小,身為幼媳,也不知道安守本分,老老實實的過她的日子,卻偏偏喜歡與她處處争鋒,老太太也是偏疼幼子,竟也不顧規矩,将一半的家事交給了李氏,今兒這事兒要沒有李氏在背後放縱,事情絕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周氏心裏氣不過,正想再說,一邊的白敬華卻打斷了她:“行了,都是一家人,這點小事就別攀扯了,如今還是解決這件事最要緊。”

老太太一聽這話面上陰沉的神色一緩,急忙道:“敬哥兒可是有什麽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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